第28章
那一袭孔雀绿的华服匆匆消失在廊下。
周嘉月携着满腔怒意离去, 只怕那股恼火不仅是对萧决,还是对她那个让她丢了面子的夫君。
“什么犯人?你不是在家吗?怎么又把耿炎从高台上推下去了?”兰莳问。
萧决回过头。
不远处,那些女眷正登上马车归家。
她站在廊下, 身段袅袅, 似一支刚抽嫩箭的兰,身边却没有如旁人那样一群仆婢簇拥,只跟着一个愣头愣脑的女护卫。
不像雍容出行的贵夫人, 倒像个疏朗随性的世家公子。
这个念头从他心底倏而划过。
萧决并未深思, 只走在前头懒懒道:
“我好端端的新婚在家,有些人非得找事,自己手底下丢了许多犯人, 非要怪在我头上,还拉我到琅琊王面前对峙, 这不是看我老实巴交好欺负吗——诶?谁说是我推的?他自己吵得面红耳赤没看路,与我有何干系?”
听到“老实巴交”四个字,兰莳眼底掠过一丝讥诮。
“的确是奇事, 廷尉署丢了犯人,查监察司做什么呢?”她缓步跟上, “又不是监察司把人藏起来了。”
廊下竹帘撩动, 抬帘而过的萧决回头深深看了她一眼。
这一眼带着点不明显的肃杀气,兰莳恍若未见:
“我看,是耿廷尉知道少君从前差点娶了他夫人, 吃醋报复吧。”
那张皎若新雪的面庞浮出笑意,一贯冷淡的眼微微挑起, 眼波如桃花流水淌过,薄情处亦见风情。
萧决喉结一动。
想起方才所见到的两人,一个温吞老实, 一个傲慢张扬,他冷嗤道:
“……差点什么差点,差得远着呢,夫妻俩都自作多情,真当自己是什么抢手货。”
说着便扶兰莳上了马车。
前头车内的顾蕴芳撩起帘子瞧了一眼。
身旁女婢望向翻身上马的男人,小声感慨:“还以为凉州人当真都生得碧眼赤发,原来也并无奇异之处。”
另一女婢咯咯直笑:“身形如此高大,这还不算奇异?其余奇异之处,只怕就只有谢夫人能得见了。”
女婢们嗔笑着去掐她的脸。
顾蕴芳望着马上身影若有所思。
那位萧中郎将竟然还算像个人样,勉强堪与谢夫人相配吧。
又想起今日杏花林里,那位谢夫人握着她的手投壶,轻轻巧巧,就令四下一片惊叹,周嘉月气得脸色发青。
此刻回想起来,她还觉得心跳加快,莫名羞怯,真是怪事,谢夫人又不是男子。
顾蕴芳放下帘子,目含春色道:
“回去将箱子里的投壶翻出来吧,明日无事,正好与子初在家赏花投壶。”
一日热闹散去,天边朝霞遍布,郁修站在楼阙上,看一辆辆马车辚辚驶出府邸。
“怀烨情况如何?”耿炎表字正是怀烨。
谋士答:“医官给耿廷尉包好了伤,性命无碍,只是一直头晕目眩,作呕不断,他也说不清,到底是自己摔的还是萧中郎将推的。”
堂上议事,臣子意见相左是常事,抄起笏板打架也不是没有。
但刚跨出门就给人推得头破血流,实在不多见。
也就这位心无城府、恣意妄为的萧中郎将做得出来了。
郁修站在夕阳下,身形瘦削颀长,一张清俊面庞没有一丝笑意,眉眼浸透了阴影。
他冷笑道:“这还用他说?怀烨不过是查到其中一人疑似入了监察司,萧决便对他下此狠手,不是做贼心虚是什么?”
那些逃犯死囚,要么是地方悍勇,要么是逃奴流民,都是身强力壮的壮丁。
如今突然全都脱了罪,有了钱疏通关系,贿赂狱吏,其中必定有问题。
“世子也不必太过忧心。”
谋士宽慰道:“萧家主力如今在讨伐山越,回来后也是在芍陂大营屯田种地,城内禁卫有耿家、顾家把持,哪怕是根基深厚的顾家,无令也不可调动武库内的兵器,萧家没粮、没根基,几个壮丁不见了,能翻出什么浪?”
郁修微垂着眼,从层层楼阙放眼望去,人影如蝼蚁渺小。
无论是出于私情,还是出于公务,这个萧决都始终如一根鱼刺梗在他喉间。
尤其是今日在杏花林中再见到兰卿。
曾经仲春时节,灞桥柳絮飞如雪,翩翩少年郎自桥上打马而过,引来多少回眸一顾。
她却回过头独独看他,对他轻笑道:
——输了投壶有什么好生闷气的?走,回太学,谁赢了你,我替你赢回来。
她如何知道,他想要的不是一场投壶的输赢。
他要尊严,要人心,要生杀予夺,要万世基业……也要她簪在沉鱼耳边的那一支棠花。
如今她的那支棠花又投向了何方?
郁修脑中浮现出她抬手投箭时,腕骨的一抹淤痕,心脏被恨意撕扯扭曲,恨不得此刻就杀入萧家,将胆敢染指她的萧决给活剐了。
但这些谋士说得没错。
父亲早在吸纳萧家时,就想好了制衡之策,这个关头,他们的强敌是幽州尉迟朔,实在不该在萧家身上再花心思。
谋士道:“眼下,当务之急还是南方会盟,世子与益州牧之子素有交情,为何不先得益州,再取荆州?”
想到薛涉,郁修唇边浮现一抹阴冷的嘲弄。
薛春阳与他虽是旧识,但这个人仗着出身好,心高气傲,目下无尘。
若此时联盟,他只怕还妄图与他们平起平坐,谈起条件来。
“先取荆州,届时益州孤立无援,定叫薛春阳双手奉上益州印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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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浓重,娟娟月光照着庭中海棠树,疏疏筛下一地清辉。
或许是今日消耗了许多体力,兰莳今晚胃口尚可,撤下食案时,碗中菜肴几乎见底。
萧决正好跨进屋内,见状笑道:
“我不在胃口就这么好,难道平时是我倒夫人胃口了?”
他这话说得谦卑,从旁经过的玉鹊却横了他一眼。
谁让他独自去萧夫人院子用饭不带娘子的?
方才听阿靖说才知道,娘子今日在赏花宴上碰见那位周女公子,从她口中得知萧太公受伤之事,回家途中便告诉了少君。
不料少君知道后,就一头扎进萧夫人的院子,母子二人关上门说话去了。
简直就是拿娘子当外人嘛。
兰莳正让沉鱼给她拆头发,今日出了两场汗,她想先沐浴再休息。
“太翁情况如何?可有确切消息?”
“受伤大概确有其事,不过既然兄长没有派人送消息回来,应该只是小伤,战场上刀剑无眼,受伤也是难免,别担心。”
兰莳视线跟着他的侧脸移动,眸光幽幽,像是在分辨他话中真伪。
方才在萧夫人那儿吃得有点咸了,萧决走到矮柜旁,拎出柜子里的一坛蒲桃酒,刚拿起来就觉得有点不对。
怎么感觉少了点。
“你喝酒了?我阿母说你不能喝酒。”他扭头道。
“没有,谁稀罕你的酒。”
兰莳面不改色地从他旁边经过。
萧决盯着她往净房里去的身影,想了想,又将那坛蒲桃酒放了回去。
净房被她先抢了,萧决无事可做,只得在内室候着。
等兰莳出来时,他正拿着一卷书册倚着窗边翻看。
“……你在看钟馥所注的《尚书》?”
身旁响起女郎颇为古怪的语调。
萧决抬起头,正望见披着一袭雨过天青色轻纱的身影,她衣角含香,染着潮湿水汽,是冷而馥郁的兰香。
“怎么?”他幽暗的眸子在她身上徘徊,“以为凉州蛮夷就看不懂《尚书》?”
兰莳既知道他的出身,当然不会如此认为。
她道:“书架上那么多书,怎么偏偏拿了这一本?”
时下注书风气极盛,从儒家六经到子、史、文,无所不注,许多世家大族子弟更是从小专攻,以此成名。
萧决散漫道:“我拿这本很奇怪?钟馥少年成名,虽人生短暂,著作甚少,却颇有创见……你不也收着他的注书吗?”
这些书随她从长安到扬州,有些保存得不太妥,竹简已生出淡淡霉点。
她瞧着那些霉点道:
“如今是大争之世,阴诡兵术当道,几卷没写完的残书,字都朽坏了,不过是些过时的东西而已。”
说着就要从他手里抽走。
萧决却眼疾手快,让她扑了个空,那只纤白的手不期然地落在了他胸口上。
兰莳眸色闪了一下,正要收回,萧决却突然将她手腕扣住。
炽热的体温一点点透过肌理,他力道不重,只要兰莳稍用力气就能抽走。
萧决眉梢轻挑:“你这话不像世族子弟该说的。”
“难道说错了?你案头上,摆的不也都是兵书?”
他掌心有茧,是一双惯握刀刃的手,可以如此刻温柔摩挲她的内腕,也可以轻易夺走许多人命。
兰莳望着他的眼,心中想,方才他与他阿母闭门都说了些什么呢?
是商议那些逃犯死囚该如何藏匿、训练。
还是预备拿萧太公的伤势来做文章?
萧决余光扫过她的唇,将她缓缓拉得更近。
“乱世只在一时而已,总有结束的那日。”
兰莳被他抱坐怀中,他倚着墙,昂首看她,眼瞳映着一点月色,静而凝亮。
“书简朽了,文章不会朽,等战火一停,掸一掸上头的灰,安定天下还得靠它们,怎么会过时?”
晚风习习,窗边一支花气幽芳的兰花微微摇曳。
萧决捏捏她的手心。
“这么看我干什么?再看我就亲上去了啊。”
兰莳淡声道:“不是说了随你吗?”
“你少来,待会儿亲了你又不舒服,显得我像个色中恶鬼。”
兰莳对他最后四个字不置可否,正好玉鹊熬好了药送来,她起身便喝药去了。
等萧决沐浴归来,兰莳已经上榻躺下。
吹了灯,外面风声渐起,隐隐有雨声,兰莳阖上眼正欲入睡,一只手拨弄起她颊边的碎发。
萧决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
“本该今日回门的,耽搁了一日,明日陪你回家?”
“嗯。”
“我阿母说,你体质偏寒,小腹不能受凉,我手还挺热的,要我帮你暖暖吗?”
兰莳睁开眼:“我信期还有至少两日。”
萧决短促地笑了一声。
“我知道。”
“……随你。”
滚烫的掌心从衣摆下探入,贴在她冰凉的小腹上,果真没有乱动。
“怎么这么凉,你穿得也不少啊。”
他小声嘟囔了一句,又揽过兰莳的腰,将她整个人贴到自己怀里。
侵略性极强的男子气息四面合拢,像茧一样将兰莳包裹。
他的呼吸就在头顶,不近不远,似有若无地往她颈子里钻。
萧决又温声道:“晚上与我阿母说话,有些话没让你听,是为了你好,日后出什么事儿,也与你无关,你说对不对?”
兰莳在他怀里扯了扯唇角。
“嗯,你说得对。”
萧决刚要松口气,就听她道:
“琅琊王应该会征辟我阿父去做他府上主簿,其中缘由,你也不必打听,免得日后出什么事牵连你。”
搭在她腰间的力道倏然一紧。
“开玩笑的。”
兰莳浅浅笑道,“琅琊王是想借我阿父与颍川钟氏的人脉,拉拢益州牧的儿子,就是这么简单,你是我的枕边人,有事我岂会瞒着你?”
她尾音轻飘飘的上扬,带着点耍弄人的讥意。
萧决被她气笑了,漆目在黑暗里睁开,带着薄茧的手指轻轻攥住她下颌,他直勾勾地瞧着她。
“真当我是枕边人?”
兰莳道:“不然呢?当成贼吗?”
萧决听出她话里的嘲弄,好在他脸皮厚,并不羞愧,反倒笑得痞气,捏了捏她的脸。
“那就张嘴。”
俯身贴上她两片唇时,覆住她后腰的手掌发力,两人几无间隙的贴合,呼吸温热凌乱,在枕榻间交错,加重。
过了一会儿,萧决从迷醉中分神抽离。
“谢兰莳,还能再亲会儿吗?”
他不信她说的“随你”。
那晚在船上她也是这样说的,凭他怎么胡来,她也咬着下唇,一声疼也不喊,冷玉似的眼瞳像是笼着一场潮湿的雨。
兰莳有些气窒,低低地喘.息,好一会儿才听清他的话。
“……我都说了,我没怕你,也没不舒服。”
她缓慢地抬起眼,视线掠过他因欲.望而紧绷的肩线。
“我只是,不喜欢失控。”
那个梦总归只是梦而已,她只是预见,并未亲历。
但她厌恶任人摆弄,厌恶没有选择的感觉。
只要是她选择的,无论做回谢兰莳,还是退隐芳林岛,她都甘之如饴,哪怕是今日在琅琊王面前真被斩首,她也不会后悔。
这是她自己选的。
“这还不简单?”
萧决终于弄清她的底线,尾音都透着愉悦。
他拂了拂她被薄汗润湿的碎发,将她柔软耳珠含在齿间舔.弄,含糊笑道:
“你定一句话,只要你一说,以后不管做到哪一步我都停,这样就行了吧?”
灼热的吻从颈子攀上,他重新撬开她齿关,在她软肉中大肆搅.弄。
“……萧定谋。”她别开脸,在间隙中大口呼吸。
“嗯?”
他偏头又含了上来,一遍一遍地亲,犹嫌不够,大掌托着她的后脑吻得更深,勾出缠.绵不绝的水声。
“就是这个。”
兰莳推开他的脸,里衣已完全被他揉得皱皱巴巴,可怜地松散开,露出那些尚未完全消退的噬痕。
“你不是要我定吗,就是你的名字,萧定谋。”
萧决定定看着她。
“换一个,”他眸色幽静,嗓音暗哑道,“如果你是真想我停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