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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摧不折玉 第36章

松庭 · 历史架空 · 515 KB · 2026-09-29 18:28:43

第36章

  兰莳微微昂首审视着眼前的男人。

  深邃的眉骨, 挺拔的鼻梁,凉州水土养大的身躯里有苍鹰掠空的风,稍一振翅便能感到劲风袭来的压迫感。

  他像座铜墙铁壁的山一样峙立在她面前, 背后却是空茫茫无所依凭的旷野黄沙。

  怜惜他吧。

  信赖他吧。

  把背后交给他, 他也把背后交给她。

  那双眼无声地释放出这种意味,一点微妙的脆弱感露得恰到好处。

  兰莳很想从中分辨出虚情假意,但这个人惯用阳谋, 连哄诱她的筹码都是真心。

  真心。

  身在这个世道, 钱粮兵马都是性命,他们的心都不属于自己,还没掏出来, 先被肩上的命压住了。

  兰莳静静望着他。

  “萧宅上下二百四十三人,依附你们家来这里的陇西大族二十三户, 芍坡大营两千萧家军,五百鹰扬骑——多少人等着喝萧家的血,你想跟我谈信任, 问问你身后那些人,他们愿不愿意把自己的命拿出来让你赌。”

  萧决闻言却笑:“谢兰莳, 你要是真的不想让我信任你, 你就不该说这种话。”

  环住她腰肢的手臂骤然施加了前所未有的力道。

  自上而下的阴影里,萧决盯着她道:

  “你知道吗?你这个人最大的毛病就是心软,你想利用我, 拿我做挡箭牌,替你抗住郁修的压力, 你从一开始就该狠下心来。”

  “你应该和琅琊王联手,借琅琊王的威势,掌萧家的中馈, 只要你摸清萧家军中的账目,那些明面的兵马,暗地的兵马,你就捏住了萧家上下所有人的命,对付郁修得心应手,把我踩在脚下更是不费吹灰之力!”

  他语速极快,字字像是从喉管深处挤出来的,震在兰莳心口,连呼吸也滞住。

  “何须夜夜辗转难眠,把自己熬成这样,又何须勉强自己,纵容我对你胡作非为,谢兰莳,你不是想不到,为什么不去做?”

  “来啊,来骗我啊!来利用我啊!”

  兰莳难以理解地望着他。

  甚至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听错了。

  这世上怎么会有人叫嚷着,要她来欺骗他,利用他?

  兰莳说不出此刻自己心中的滋味,有什么情绪在不受控制的翻涌,她分不清那是愤怒还是别的。

  “萧定谋,我当你是个人物,结果你是个蠢物。”

  她双眸迸发出寒芒,咄咄逼人道:

  “你看不出郁修对你已经忍无可忍了吗?你既然打算离开寿春,现在应该想的是如何甩开我,保护好留在寿春的萧家人,说这些话简直自掘坟墓,萧家有你这个少君真是倒了大霉!”

  “好啊,看来你很懂怎么当少君。”

  萧决冷笑:“这么懂,你来当这个少君,我给你做陪嫁,跟你嫁去益州如何?”

  “别太嚣张,你以为我真的不敢吗?”

  ……

  河边,陆惟夫妻看着终于折返回来的二人,眼中俱是忧色。

  陆惟朝兰莳作揖,歉然道:“陆某多此一举,错皆在我,定谋兄并不知情……”

  兰莳:“陆公子无需自责,我与他争执之事与你实不相干。”

  想到方才听到的隐约争吵声,顾蕴芳心头倍感愧疚。

  她道:“都是我失言……”

  兰莳覆住她的手背。

  她微笑:“你失什么言?你也叫我改嫁?”

  反应不及的顾蕴芳露出茫然神色。

  说罢便不理会那二人,牵着顾蕴芳至一旁吃鱼脍去了。

  陆惟望着两人背影,对萧决打趣道:“定谋兄真说了这话?”

  萧决冷睨他一眼:“说了怎样?”

  “不怎样,肃然起敬而已。”

  河畔清风碧波,吹动青衣如烟如雾。

  兰莳在水边用澡豆洗净自己的手指,耳畔却仍回响着那人志得意满,带着轻笑的话语声。

  ——你去嫁啊。

  ——谢兰莳,你嫁去哪儿,我就打到哪儿。

  她动作顿住。

  好一会儿,兰莳面无表情地朝水里砸去一粒石子,砸出了层层叠叠的涟漪。

  -

  益州的人马一来,琅琊王府的属官全都严阵以待,萧决也忙得早出晚归,几乎不见人影。

  每隔两日,萧夫人便叫兰莳去她院中诊脉。

  偶然有一次,兰莳撞见卫骁揣着几件脏衣服,交给萧夫人身边婢女浣洗,上头似乎还沾着草屑泥污。

  像是去了什么深山老林里钻了一通似的。

  芍坡大营四处平坦,萧决去哪儿会弄成这样?又为何要将衣物悄悄送至萧夫人的院子中清洗?

  兰莳心念微动,却只装作没看见。

  这日一早,兰莳携阿靖一道,前往金脍楼见薛涉和谢霈。

  她到时,刚好见那两位受谢霈之邀而来的颍川名士离开,两拨人对面而过,他们并未认出戴着幕篱的兰莳。

  推开楼上厢房的门,入目便见薛涉展臂倒在窗棂上,小半身子都掉出窗外。

  兰莳缓缓落座:“本想问问谈得如何,看来不必问了。”

  薛涉一动不动,似叹非叹:“国弱被人欺啊。”

  “咳咳。”谢霈横他一眼,什么国不国的,嘴上真是没点把门的。

  兰莳:“答应你的事我已经做到了,没能说服颍川钟氏的人为你效力,这可跟我无关。”

  “有什么了不起的,”薛涉坐直了身,面含不屑,“钟何、钟颐二人不过乡邑之士,你我才是天下之士,我争取他们还不如争取你。”

  兰莳端杯饮茶:“哦?你想怎么争取我?”

  说起这个,薛涉俯身凑近了些,目含兴味:

  “前日耿参的儿子耿炎设宴邀我,跟我透露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你猜是什么?”

  廷尉署的耿炎。

  上次被萧决从高台上推下去摔破头那个,兰莳记了起来。

  “多有意思?”

  “耿炎说,他怀疑萧决与右禁卫顾巍勾结,在寿春城内暗养了死士!”

  杯中茶水漾动。

  兰莳缓缓放下杯盏。

  “绝不可能。”谢霈皱起眉头,“萧决此人嚣张跋扈,直来直往,在琅琊王面前都时常口无遮拦,暗养死士是多大的事?萧太公病卧床榻,萧平晏的时间都耗在芍坡大营,萧决一个人怎么可能办到?”

  人员藏匿、训练、集结,其中需要多少缜密的谋划安排。

  “谁知道呢,耿炎自己查了这么久,也没摸清虚实,不过,我看这三个姓萧的,只怕都活不长了。”

  薛涉尾音上扬,意味深长地瞥了兰莳一眼。

  他道:“军队夫死妻继,倘若萧家的男人都死了,兰莳,你想不想要萧家军?”

  正因夫死妻继,时下豪杰才常常广纳敌军遗孀,为的就是收拢她夫君留下的军队。

  兰莳轻笑:“你这话问得好笑,谁不想要,你不想要?”

  少年唇红齿白,笑盈盈道:“兰卿知我。”

  “说说,你和郁修打算如何让我夫死妻继?”

  兰莳好整以暇地望向他。

  听到郁修的名字,薛涉不说话了。

  “他不让你跟我说?”兰莳偏头瞧着他微笑,“薛春阳,不是说好要跟我一起杀郁子慎吗?怎么又跟他穿一条裤子了?”

  “我不是跟郁子慎穿一条裤子。”他道。

  背倚窗棂,薛涉双手环臂,少年稚嫩的面容显露出几分成年男人的沉毅,在兰莳眼中陌生又新鲜。

  “凉州铁骑在西北虎视眈眈,郁子慎又想压益州的粮价,益州现在腹背受敌,我若再坐以待毙,益州不是被凉州蛮夷掠城,就是被郁子慎当做粮仓予取予求。”

  “我阿父花了一生心血,才有了益州今日的仓廪充盈、宽政薄敛,我必须壮大实力,有和郁子慎相抗的资本,否则益州就会任人宰割,兰莳,你明白吗?”

  兰莳安静地看了他好一会儿。

  被那双寒玉似的眼瞧着,薛涉面上的那点笃定渐渐消逝,他略觉不安道:

  “你不说话想什么呢?”

  “我只是突然觉得,天下一乱,日子过得像流水,昔日在长安的时光,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薛涉微微怔住。

  他明白兰莳此刻的心情。

  天下大乱的前夕,他们这群身份各异的人,借着太学高高的院墙聚在一起,短暂地拥有了一点无忧无虑的少年时光,还以为那就是常态。

  而现在,梦醒了。

  大家终究要回到各自的路上。

  兰莳道:“你身为益州牧之子,你有你的立场,我不会逼你,只是我今日也跟你表个态,萧家我还有用处,你想下手,可以,我既能与郁子慎翻脸,也能与你做对手,大家各凭本事,生死由命——”

  “你要为了萧决跟我做对手!?”

  薛涉不敢置信地站起身来。

  “谢兰莳,我看你真有点色令智昏了,我替你杀了萧决让你掌萧家军难道是害你?我们什么交情?你想找郁子慎报仇,日后我替你报啊!我不比萧决靠得住!?”

  “我看未必。”

  兰莳心里清楚,萧家军和那些杂牌将军草草拉起来的队伍不同。

  这些人能跟着萧家背井离乡,其忠心可见一斑,就算萧家祖孙都死了,也不会听她一个外人的。

  更何况……

  薛涉跟裴期的关系太近了。

  可以说,薛涉这个人极度慕强,他打心眼里崇拜比他大两岁的裴期,这种崇拜不比对她的少。

  就冲这一点,兰莳就不能全然信任他。

  薛涉并不知道兰莳的顾虑,他只是被兰莳的话气炸了。

  什么叫未必?

  难道在兰莳眼里他还不如萧决强?

  他少年成名,如今总揽益州军政,萧决有什么!

  陇西萧氏都被排挤出凉州了,萧决还整日没心没肺给琅琊王当打手混日子呢。

  耿炎草木皆兵,什么死士,琅琊王眼皮底下他能藏什么死士,说不定就是随便安个罪名要萧决死而已。

  兰莳竟然觉得他不如萧决!

  “好!”薛涉脸都涨红了,又是委屈又是气恼,噔噔噔跑到门口,又噔噔噔跑回来撂下狠话,“我就让你看看,我们俩到底谁厉害!”

  门被人重重阖上。

  兰莳收回视线。

  谢霈道:“看来萧决对你的确不错。”

  “嘴皮子动得不错而已。”

  兰莳脱口而出。

  可刚一说完,她突然觉得这话仿佛有些暧昧歧义,尽管旁人不会多想,她自己却一时有些脸热。

  于是转移话题,让阿靖拿进来三卷书简。

  “这个,还请您转交给钟何、钟颐二人,让他们带去给暂居汝南的王雍王老先生——这是我当年所注《尚书》的后半卷,老师一直希望我专心注书,远离政局,可惜我并未听他的话。”

  谢霈有些讶异。

  王雍,当世经学集大成者,天下名儒之首。

  同时,他也曾是太学的五经博士,太学四子的老师,天下皆知,钟馥是他最喜欢的弟子。

  他道:“你想做什么?”

  兰莳道:“谶言毕竟只是心理暗示,琅琊王沉得住气,没让他见到真好处前,他岂会冒险?”

  谢霈明白了。

  王雍这样的大儒,某种程度上掌握着天下士人的喉舌,若能将王雍召入麾下,琅琊王的确可以有称帝的底气。

  尽管王雍并不会真的投靠琅琊王。

  但,如能让王雍愿意见琅琊王,琅琊王一定会离开寿春,前去拜访。

  谢霈又有些迟疑。

  “王雍毕竟是你恩师,你这般算计,会不会……”

  兰莳望向窗外,寿春天色澄明如洗,有一尾燕雀绕过柳枝,轻巧地飞上青天。

  她没有直接回答谢霈的问题,而是说:

  “老师视我如己出,曾经,还想将他的独女王浣若嫁我为妻。”

  谢霈怔然,竟有这种事?

  “可你是个女儿身,如何能娶王雍的女儿?”

  “是啊,所以,这不是没娶吗。”

  兰莳轻描淡写道。

  未曾料到还有这段往事,好一会儿,谢霈才消化了这个消息,心底蒙上一层微妙的惋惜。

  郁修能做风光无限的郁世子。

  薛涉能做割据一方的益州牧。

  她才干更胜这二人,连大儒王雍也招她做女婿,倘若她是个货真价实的男孩,这一生的路,该有多顺遂?

  “你不该舍弃钟馥这个身份的,若能演上一辈子,封王拜相,权倾一方,谁说你不是真男儿?”

  谢霈叹息道,“怪为父,没能将你生成个真正的男儿身。”

  “谁要生成男儿身。”兰莳下意识蹙眉,“身上长出那么个狰狞的东西,不如死了算了。”

  “……”

  谢霈恨不得当场戳聋自己的耳朵。

  这叫什么话?

  她定是跟那个凉州蛮夷学的!

  闲话少叙,收下书简,父女二人分头行事,谢霈去与钟家两位子侄商议,兰莳小坐片刻,也起身准备离开金脍楼。

  “……谢夫人?”

  刚下楼,兰莳迎面听见有人唤了一声,仔细一看,是张熟面孔。

  周嘉月今日仍做一身雍容装扮,孔雀开屏似的光鲜夺目。

  阿靖立刻警觉起来。

  “周夫人,”兰莳噙着笑打招呼,“这么巧,这位是?”

  在她身旁,一个三四岁的男童被她牵着,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目不转睛地瞧着兰莳。

  周嘉月弯弯眼:“这位是我夫婿的幼弟……谢夫人怎么在这儿?我还以为你在宅中,今日我夫君和公爹前去拜访萧太公,这不就错过了?”

  说着笑得愈发狡黠。

  兰莳听出她这番话里有话,耿参耿炎父子二人登门,也轮不到她待客,怎么叫错过了?

  “耿家有心,那我便告辞回府了。”

  兰莳说罢就想下楼。

  周嘉月却挡住了兰莳的去路,阿靖立刻上前两步,怒目而视。

  “不只是探望,还送了份大礼呢,谢夫人猜猜是什么?”

  阿靖气得脸都鼓了几分,但没得到兰莳的允许,她不敢有丝毫动作。

  兰莳目视前方:“周夫人如此得意,想来这份礼也是非同寻常。”

  “听闻萧太公缠绵病榻,萧家却未置寿器,我公爹有一副黄心柏木的棺材,今日赠予萧家,也算应个急了,是不是?”

  周嘉月语调轻慢,挑衅似地弹了弹阿靖的刀柄。

  阿靖骇然睁大了眼。

  耿家是不是疯了!

  萧太公重病在榻,他们送棺材,这未免也欺人太甚了吧!

  兰莳却心道,不是耿家发疯,而是郁修在发疯。

  他在激怒萧家人,探清萧家虚实,如果确定萧太公真的一病不起,郁修必定会对萧家人赶尽杀绝,将萧家军据为已有。

  这比梦中的进展早太多了。

  假如萧家还没准备好呢?

  假如萧太公是真的重病呢?

  萧决今日不在城内,他此刻或许根本就赶不回来。

  “是吗,那就多谢耿将军割爱了。”兰莳温声道。

  她一副软硬不吃的棉花样,周嘉月憋了一身的劲没处使,气得眼神都冷了。

  “少在这里装得人淡如菊,谢兰莳,你夫君现在就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日了,他害我夫君差点丢了半条命,这笔债,来日我定当奉还。”

  周嘉月冷着脸抬脚离开。

  想起方才周嘉月一脸为夫不忿的模样,兰莳微微出神。

  周嘉月对她夫君倒是好。

  阿靖急声道:“这可出大事了,少夫人,我们赶快回去吧。”

  “我回去,你留下。”

  兰莳缓缓抬起手来。

  一枚平安锁出现在她指尖,正是方才那个小男孩挂在脖颈上的物件。

  “若闻一声鸣镝,你直接回家,若闻两声——”

  “便杀了这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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