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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摧不折玉 第56章

松庭 · 历史架空 · 515 KB · 2026-09-29 18:28:43

第56章

  书斋内的木地板已有了裂痕, 并未更换,而是擦得一尘不染。

  伏拜在地的兰莳看着那道痕迹。

  方才被蔺遥一箭射下水都不觉得有什么,此刻一阵压不下去的痛楚却涌了上来, 兰莳喉间一哽, 说不出一字半句。

  王雍回过神来,唇线紧抿,神色又再度强硬几分。

  “你是自找苦吃!就该让你吃点苦头!”

  兰莳岿然不动。

  王雍冷声道:“外面的雨早就停了, 你乘马车而来, 有女婢近卫护送,却把自己弄成这副狼狈模样,想做什么?你与裴长陵, 一个巧言令色,一个乞哀告怜——”

  “禀王老先生。”

  门口站着的韩摧硬邦邦地打断了王雍的话头, 梗着脖子忿忿不平道:

  “少夫人弄成这样,怎么会是为了乞哀告怜?都是因为您口中的那个裴长陵啊。”

  韩摧不认识什么钟兰卿,也不知道少夫人为何会称王雍为老师。

  他只知道少夫人与少君荣辱一体, 岂能被人随意折辱?

  后半截话王雍来不及细听,先捕捉到前头那三个字。

  “少夫人?”

  王雍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怖的话, 瞳仁颤动, 弯下腰,视线几乎要穿透那颗湿漉漉的脑袋。

  “你……你成婚了?”

  兰莳仍垂首不语,看得门外的盛婋也跟着捏了把汗。

  指着兰莳的戒尺微微颤动, 王雍阖目别过脸,良久, 才痛心疾首道:

  “你苦学十年,晨夕不休,严寒酷暑从未间断, 旁人都嫌课业繁重于仕途无益,不如结交名士,互相标榜,你却静得下心治学,写策论写得手指弯曲,天一冷,手腕肩背都疼得直哆嗦——”

  “你现在跟我说,你成婚了,做了什么少夫人,钟兰卿,我悉心教导你这么多年,难道就是为了让你去嫁人的吗!”

  “我为何不能?”兰莳低声道。

  在王雍定住的目光下,她缓缓抬起头来。

  苍白冷淡的一张脸,心事全都藏在那双乌浓的眼底,唯有咬得淤红的唇,泄露了她即将满溢出来的情绪。

  “琅琊王没有告诉您吗?我不叫钟馥,不叫钟兰卿,颍川钟氏从来就没有这个人,我叫谢兰莳,是丹阳谢氏二女公子。”

  “什么《尚书》《春秋》,本不是我该看的,什么策论诗赋,本不是我该写的,这些都不是女郎的本分,我嫁给了陇西萧氏的少君萧决,侍奉公婆,操持家事,和睦妯娌,这才是我的本分!”

  王雍呼吸骤急。

  “——钟兰卿!你再说一遍!”戒尺扬起,掠起一阵呼啸的风。

  兰莳迎着戒尺,泪珠从她眼角滚滚而下,她却仍倔强地昂着头。

  “从前钟兰卿按老师的教导行事,如今谢兰莳也依从老师的主张,做您心中高门淑女应做之事,浣若如此,我为何不能如此?老师,您来告诉我,我错在何处!”

  书斋内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谁也没注意到头顶瓦片相碰的轻微响动。

  雨后长空澄净,秋风萧瑟。

  男人蹲在屋檐上,漆黑硬翘的发梢微微曳动。

  他眼底倒映着那女郎挺拔倔强,不肯弯折分毫的背影,她方才的话语,在他耳畔逐字回荡。

  她果然……

  一旁的薛涉听得头皮发麻。

  也就是兰莳了。

  这番夹枪带棒的话,天底下除了兰莳,还有几个人敢在老师面前如此放肆?

  举着戒尺的手臂缓缓垂下。

  回过神来,王雍怎会不明白,这些话只是兰莳在故意跟他叫板。

  满口贞静柔顺,字字皆是反骨。

  “你是在替浣若叫屈?”

  兰莳不语,王雍踱步而过,避开了她过于锐利的视线,目光投向辽远天际。

  “她一直知道你是女儿身?”

  兰莳答:“十二岁那年,我不慎摔进太学的鲤鱼池中,是浣若经过,将我救了起来,也因此,发现了我的身份——”

  王浣若比兰莳大两岁。

  她还记得,那时十四岁的少女睁大了眼,用一种又奇异,又雀跃的眼神望着她。

  ——这么说,你从八岁开始就一直扮做男孩,从来都没穿过女孩的裙裳?

  那时的兰莳年纪小,“谢兰莳”这个身份,对外只说在家养病即可,尚未被甄贵嫔安排公主伴读的身份,没有任何需要穿女裙的场合。

  后来,浣若再来太学给父亲送吃食时,会偷偷给这个小妹妹带她的裙裳钗环。

  锁上门,是只有她们两人的天地。

  谢兰莳可以读书识字,钟馥可以戴玉石水晶做的簪花。

  而家里藏书上千,却不被允许借阅的王家女郎,也能躲在兰莳的宿舍里看她的书,仲夏炎炎不觉漫长。

  ——兰卿,我阿父真喜欢你啊,我从没见过他对哪个弟子这么用心。

  ——兰卿,阿父好像觉得我们情投意合,想让我阿母询问你钟家舅母的意思,给我们俩定亲。

  怀抱书简的女郎笑盈盈望着兰莳。

  ——我虽心仪长陵,可他好像对我无意,即便愿意娶我,也不为了我这个人。

  ——兰卿,我可以嫁给你吗?我替你守住秘密,你养我一辈子,这一生我们就这样过下去,好不好?

  那时的兰莳十六岁。

  她刚刚声名鹊起,天地陡然广阔无边,应酬往来,皆是志向远大的名士,目之所及,尽是等待重整的旧山河。

  她欲追随裴期,在乱世做一番大事,必定要为裴期的利益谋划。

  于是她对迷茫无助的浣若说:

  ——浣若,嫁给长陵吧,他会对你好的。

  无数个午夜梦回,兰莳都会一遍遍回想起这一幕,这句话。

  所有的神情语气都毫发毕现。

  每个细节都在一刀刀剜她的肺腑。

  “……我不是在替她叫屈。”

  兰莳呼吸细弱,脸色白如霜雪,那双眼却烧着一团心火,烧得她形销骨立,日夜煎熬。

  她道:“我欺上瞒下,走了捷径,才有进入太学的资格,老师在我身上耗费心血,倾囊相授,可这些原本都是属于浣若的!她才是老师的女儿!我占尽好处,名利双收,却将她送到了裴期的手里,倘若杀人者是裴期,我就是给他递刀的那个人!我——有什么资格,替她叫屈?”

  她本就气虚乏力,这样长的一段话,说到最后,要靠喊才能续上力气,几乎有种杜鹃啼血之感。

  一时四下俱寂。

  檐上的薛涉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往上窜。

  兰莳这话是什么意思?

  难道裴期杀妻之事,并非旁人恶意中伤?

  旧光阴如河水倾泻而来。

  站在记忆里的女郎并非绝色,却眉眼柔软温驯。

  她话很少,只与兰莳多言几句,平日遵循着家中闺训,与他们同游,也只端坐在马车内,看着春风得意的少年们骑着白马策驰平原,归来时再奉上一盏杏仁浆。

  她会把兰卿的名字挂在嘴边,却对同行的裴期闭口不语,端庄沉静,连眼风也不偏向他半分。

  可人一走远,少女情思缱绻的目光又穿过幕篱,绵绵不绝地凝望那个身影。

  裴期怎么能杀她呢?

  伴着他们少年时光的那道倩影,那个跟他们一起长大,记得住每个人脾胃口味的少女,怎能死在他们的手里?

  薛涉看着院中枫树,从同一处枝头上片片凋零的落叶,一时有些迷惘了。

  正出神之际,余光一侧的身影蓦然一晃。

  “萧决——”薛涉顾不上伤春悲秋了。

  他看着那道玄袍身影身形矫健,沿着屋脊一路往偏院去,整颗心都悬了起来。

  底下人也终于发现了动静。

  王雍跨出门来。

  “什么人!”

  偏院一阵骚动,正是那群在王家私学求学的少年人之中传来的。

  王雍眯了眯眼,只见一个身形八尺有余的男人,一手拎着一个挣扎不断的瘦弱文士,另一只手拖着一个昏死过去的中年人,从偏院对穿而过。

  他直接将这二人扔到了王雍面前的庭院里,开口道:

  “——方才老先生在书斋内说话,此人便一直在廊下偷听,听到一半,转头跑到东南角的后门打了个哨,与门口挑货的小贩交头接耳,我怀疑此人是安插在老先生府内的耳目,便将人提来一审。”

  跪在书斋内的兰莳回身看了一眼。

  王雍听到这番话,眉头已拢了起来,但视线却忍不住往这说话之人的身上瞥。

  此人在他书斋外偷听,这个年轻人又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他宅邸里的确养了许多门客,可其中有这号人物吗?

  还没等王雍询问,萧决已经一脚踩在了那瘦弱文士的背脊上,将他胳膊掰出耸人听闻的咔嚓声。

  “啊啊啊啊——”

  那文士惨叫起来,额头浸出豆大汗珠。

  “少侠饶命!我说!你问什么我都说!!”

  不料身后人却没有开口询问的意思。

  那人却毫无反应,只一昧沉默而悍然地压下力道,将他的臂膀折出一个悚然的姿势。

  瘦弱文士在凄厉的痛呼声中知无不言:

  “——有人给我重金,让我监视王老先生平日的一举一动,见了什么人会了什么客说了什么话,事无巨细告诉这个人就是如此其余我一无所知少侠明鉴啊啊啊啊!”

  咔嚓一声。

  肩胛骨发出折断的脆响。

  那人痛得昏死过去,萧决见问不出什么了,这才在王雍惊骇的目光中松了手。

  又看向旁边那个被他打晕拖来的中年男子。

  目光微动,萧决将人翻过来探气,掰开他的嘴细看一番。

  “已经断气了,应该是死士,中途醒过来,就服毒自尽了,若还想查下去,老先生恐怕要在城内托点关系……”

  “不必,我知道是谁。”

  王雍眉头紧蹙。

  裴期手段虽然也有狠戾毒辣之处,却狠在大局,擅长在这种细微处着墨布局的,应当是他另一个学生。

  汝南本就是郁修的地盘,他想做这些事,易如反掌。

  王宅内的私兵姗姗来迟,见着地上昏死过去的瘦弱文士,还有地上的尸首,向王雍连连告罪。

  王雍道:“算了,家贼难防,此人乃我自己收入学馆的学生,怪不得你们,只是日后巡逻还要更上心才是,今日若非这位少侠……”

  话说到此处,王雍余光一扫,这才发现庭院里已不见那年轻人的身影。

  顺着府兵的视线,王雍回过头去,赫然见到那年轻人已不知何时靠在了兰莳身侧。

  “王老先生不必客气。”

  萧决一手揽过她的肩,令她上半身有所支撑,另一只手握住她的手掌,微微摩挲着回温。

  “举手之劳而已,若是非得谢我,也不必麻烦,送盆炭火来就行。”

  “……”

  王雍看着他那副随意从容,游刃有余的模样,一时竟有种恍惚。

  仿佛这人不是闯进他家,是被请进他家似的。

  这世上怎会有脸皮厚成这样的人?

  兰莳心中亦做此念。

  只是抬眸与他四目相对之际,兰莳又从他眼中看到了一种别样的深意。

  他听到了。

  不管是她的另一个身份,还是她那些不堪回首的过去。

  兰莳其实早就没有瞒着他的意思。

  萧决冒险涉足郁修的地盘,几乎算得上以命相陪,兰莳虽然当着他的面没有表现,但心底没有触动是不可能的。

  此番答应让韩摧随她一道,就是打算向萧决坦白。

  只是没想到萧决会出现在王宅的屋檐上,还将他们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萧决眸色幽静。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用炽热的、滚烫的手,轻轻摩挲她冻得发僵的指骨,将自己的温度一点点渡给她。

  “抱歉。”

  兰莳低低出声,对王雍道:

  “还未同老师介绍,这位便是陇西萧氏的少君,庐陵侯萧决,萧定谋,今日应该是寻我至此,不请自来,给老师添麻烦了。”

  萧决回过头,朝王雍一拜:

  “陇西萧定谋拜见王老先生,与兰莳成婚时尚不识先生,未曾知会,还望先生海涵……炭盆呢?你们几个,愣着做什么,取炭盆来啊。”

  侍立在外的小书童忙不迭去了。

  他不这般介绍还好,一提成婚,王雍就生出一股无名火。

  方才瞧这年轻人高大健硕,反应机敏,容貌也十分亮眼,尚有几分可圈可点之处。

  此刻再看,尽是粗鄙无礼,莽撞放肆。

  “陇西萧氏?凉州的护羌校尉萧据,是你什么人?”王雍问。

  “正是在下祖父。”

  王雍缓步走回上首落座,沉着脸审视着萧决。

  “你祖父抗羌有功,战功赫赫,是名大将,却并未听过足下之名,不知可有什么战功?”

  萧决噙着笑:“并无赫赫之功,不过是在扬州偏远之地,恃兵强马壮,侥幸夺了三郡,与我太公的战功相比,不足挂齿。”

  其实王雍并非没有听过这位萧家少君一日斩三将的事迹。

  只是萧决的名头压在萧据之下,虽有姓名,却不免有仰仗祖父名望之嫌,还不够震动天下。

  尤其是他又娶了这样一位声名更显的夫人。

  炭盆很快送了过来。

  萧决让他们摆在兰莳面前,又极其从容地使唤人,把那边的凭几搬过来给兰莳靠着。

  从头到尾,真是半点没有畏生的意思。

  王雍深觉此人非同寻常。

  萧决不是没眼色的人,见东西备妥,他也起身。

  “既然如此,在下就不打扰你们师生叙旧,先……”

  “你留下吧。”兰莳哑着嗓子道,“还有薛春阳,他也来了吧,既然来了,何必躲躲藏藏,还不来拜见老师。”

  王雍正觉意外,就听萧决伸头,朝屋顶喊了一声:

  “薛春阳——叫你呢没听见吗?这是你老师还是我老师,怎么都不下来打个招呼?”

  磨蹭了好一会儿,才听一人落地的声响。

  在外张扬明朗的少年,此刻战战兢兢脱履入内,不敢抬头直视王雍一眼,俯首拜道:

  “学生薛春阳,拜见老师——”

  “谁教你这么拜见的?好好的大门不走,要从我头顶上走,今日你们真是一个比一个出息了。”

  王雍的声音不轻不重,薛涉当即弯腰更深。

  “学生不敢……都是萧定谋!他说儒生就是规矩多,从大门进还不如自己找门进,要不是他,学生肯定不会翻墙进来的!”

  萧决变了脸色。

  他看方才那一巴掌打得还是轻了。

  王雍无暇理会这点小事,只上下扫了一眼,见薛涉活蹦乱跳,甚至比从前还长高了些,旋即不再管他。

  他的目光又落在兰莳身上。

  见兰莳眼帘半垂,倚着萧决烤火取暖的模样,王雍方才明白她之前是何等虚弱,完全是凭一腔怒火在强撑。

  想问浣若死因的那些话,暂时停在了嘴边。

  王雍道:“你这身体,怎么会弄成这样?你从前与长陵他们去上林苑游猎,从来都是猎得最多,跑得最疯的那个,怎会一下子病成这样?”

  萧决垂眼扫向她头顶,攥着她指骨的手不自觉用力了几分。

  是了,她并非是自幼缠绵病榻的女公子。

  太学四子人人皆擅弓马,她也曾策马疾驰,挽弓如满月。

  纤长细弱的手指微弯,轻轻回握萧决的一根手指。

  兰莳道:“昔日在长安,有大巫曾制出了一种药,原本是贩给宦官,让他们能长出喉结胡须所用,但后来他们发现,这药也可以用在女郎身上,常年服用,可以令其形容骨骼近似男子,力道也能有所精进,唯一的坏处,就是会影响寿数,使人短命。”

  萧决呼吸蓦然一沉,立刻想到了之前锦书不准她吃的那瓶药。

  “老师不必担心,我已经不再服用那种药了,但也因此大病一场,需要一段时间恢复。”

  王雍心下震惊之意,溢于言表。

  这种事,简直耸人听闻。

  “——兰莳,你说了半天,最关键的还没说呢!”

  薛涉忍不住插话,他转过头,立刻给王雍告状。

  “其实兰莳的身体原本要比现在更好些,都是那个郁子慎——老师,他真不是个好东西啊!他喜欢兰莳就算了,他父亲不同意他娶兰莳,郁子慎就给兰莳下药!害得她差点丢了半条命!下回再见到郁子慎,老师您可千万不能给他一点好脸啊!”

  “什么?”王雍简直怀疑自己的耳朵。

  “还有长陵!”

  薛涉一拍大腿:

  “我真没想到,我看他对兰莳也是心怀不轨,否则怎么会把身边的主簿打扮得与兰莳如此相似,还宠信有加?今日兰莳就是被他那个主簿一箭射落水的,他是河东蔺氏的蔺遥,老师,您不能眼看着兰莳受这种人欺负吧!”

  见薛涉终于说了句人话,萧决看他顺眼几分。

  毕竟是王雍自己门下的弟子,别人告状,有挑拨离间之嫌,还得是自己人告状才更可信。

  王雍俨然已经被薛涉的话震惊得无以复加。

  他这一生克己复礼,婚事听从父母安排,后宅只有一个妻子,再无姬妾,以身作则地教导学生。

  怎会想到,自己门下竟会出这等淫.乱之徒?

  兰莳撑到现在,已完全力竭,萧决见她突然躬身猛咳,便觉今日的谈话不可再继续,她必须得休息了。

  于是抬头问:“王老先生,咱们今晚住哪儿啊?”

  “让人带你们去客房便是……”

  说完王雍才想起来,谁说要留他们住下了?

  此人脸皮未免也太厚了些!

  萧决顺坡下驴,哪管得了一个陌生老头的看法。

  见他应下,萧决立刻抱起兰莳,让外面的小书童带他们去客房休息,顺便叫门口的韩摧速去请医师来。

  折腾了半晌,终于到了客居的小院,关上门,萧决替兰莳脱了鞋袜和外袍,将她塞进被衾里裹得严严实实,好在烤了会儿火,头发已经几乎干了。

  兰莳虽然已经头脑昏沉,但还不至于说不出话。

  她掀起眼帘,对上榻边那道浓黑幽深的视线,只觉得他那双眼似乎有千言万语在翻涌。

  兰莳道:“……想问什么就问吧。”

  萧决在她榻边坐下,垂下眼道:“问什么都成?敏感的话题也成?”

  兰莳很轻地嗯了一声,一张雪白的脸淹没在被衾间,看上去竟有种不设防的稚气,她其实也想知道,萧决知道这些之后会问她什么。

  萧决吻了吻她的侧脸。

  “那行,你老实跟我说,你从前有没有真想过娶那个浣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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