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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摧不折玉 第57章

松庭 · 历史架空 · 515 KB · 2026-09-29 18:28:43

第57章

  “……你就问这个?”兰莳颇觉荒唐地看着他。

  “什么叫‘就’?这对我来说难道不是最关键的问题?”

  僮仆送来了热水, 萧决起身绞了一块手巾,热腾腾地盖在她脸上,一点点将泪痕擦净。

  他意味深长道:“谢兰莳, 你好艳福啊, 我说沉鱼她们怎么婢女不像婢女,属下不像属下,原来都是你的三妻四妾——她们成大房了, 我算几房?”

  酸涩的眼皮被热雾蒸得舒缓几分, 兰莳的声音难得的软:

  “你等我算算。”

  “好好算,免得哪日又有被你抢了婆娘的人找上门来,我都不知道你抢的是人家的哪个婆娘。”

  萧决说得煞有其事, 仿佛这件事就是她现在的当务之急,别的一切都不重要。

  身体里那股沸然的、几乎能将她烧空的情绪, 渐渐归于平静。

  “……真来了,只怕你打不过。”她喃喃。

  萧决轻嗤:“打不过正好,我把她们统统发卖了, 省得我不在家,她们总想爬你的床挨着你睡。”

  听着萧决在她耳畔故意拈酸吃醋, 似笑非笑地逗她开心, 兰莳定定看他。

  不一会儿,鼻窝处竟又聚起一汪眼泪。

  萧决唇边笑意渐敛。

  “兰莳,”他一点点替她拭泪, 声音很轻,“我也没那么会哄人, 你哭得我有点黔驴技穷了。”

  “太翁说,长安兵乱之时,你曾想过要支援潼关?”

  刺骨的寒意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浑身沉重的燥热。

  意识昏聩不明,像陷进一滩淤泥里,浑身的力气在高热中被抽干,兰莳阖上眼,大颗泪珠从眼角滚出。

  “你应该来的。”

  她嗓音低低,像是梦呓。

  “我不想帮他,可我没有办法,我想杀了他,可差了一点,我没能杀了他。”

  ……

  眼前的帷帐被窗外的风吹动,在视野里如水波漾动。

  忽而一晃,天光黯淡,帷帐化作被溅了血的牙旗,风一过,血旗在阒无人声的骸骨堆上簌簌拍打。

  “裴长陵——”

  万军丛中,曾经揭竿而起号令五十万兵马的李胜,被裴期的帐下大将夏侯隋压跪在血泊中。

  他咬牙切齿,冲着马背上的男人大喊:

  “什么风雅名士!你就是个才高德劣的伪忠小人!上背君王,下弃发妻,竖子不足与谋,老子当初真是瞎了眼——”

  夏侯隋挥刀而下,将他的头颅和未尽之语一并斩断。

  潼关大胜,叛军在关中一带无险可守,收回长安指日可待。

  无星无月的夜色里,潼关峰峦如聚,波涛如怒。

  英雄一战功成,无数性命如粒粒黄沙没入泥水,随山脚下洪河奔流入海。

  三军庆贺之际,这场大战的谋士却将箭矢对准了自己的主帅。

  兰莳问:“为什么要杀李胜?为什么不让他把话说完?”

  “祸乱军心之语,岂能容他放肆。”

  他轻描淡写,眉眼冷酷,即便被锋利箭矢所指,也没有分毫动摇。

  “离开长安的前夜,你去我房中等我,是不是拿了甄贵嫔给我调兵的印玺,用来伪造手令?是不是你让城门校尉打开长安城门,放李胜入城?”

  挽弓引箭的青衣谋士缓步上前。

  孔雀蓝的身影在视线里模糊,她忍着哽咽问:

  “那晚浣若做了鱼羹,说今夜天寒大雪,让我们用过鱼羹后再出发,为何最后却没来?”

  夜色幽深,些微火光映着他起伏如山峦的眉眼。

  裴期冷峻地看着她:“这就是我要杀他的原因,连你都疑我,况乎天下人。”

  那只挽弓的手不可遏制地颤抖起来。

  山风凛冽,裴期看着那个身影在痛楚中弓起背,低下头,她眼中溢满无限的怨恨与懊悔,几乎要生生将她撕裂。

  裴期的神色颤动一瞬。

  “……你有没有看过军报?”

  青衣谋士望向潼关远处的长安,乌发在风中翻涌。

  “城中贵胄,死伤大半;城中百姓,尽遭屠戮;宫内妃嫔、豪族女眷,不知有多少人沦为李胜军中军妓,这些其中也有你我的亲族旧友——裴长陵,你与李胜勾结之时,可曾料到今日局面!”

  “王道霸业何昔眼前寸土!”裴期盯着她的眼如是回答。

  脸上的波澜很快归于沉静,他朝兰莳伸出手。

  “长安已毁,旧人已逝,天下如万古长夜,只待新君臣重开天地,为何不能是你我?兰卿,你我对着灞水许过诺,发过誓——”

  兰莳猛地直起了腰。

  弓弦绷紧的一瞬,寻主而至的夏侯隋瞳仁紧缩:

  “钟兰卿!李胜帐下两名大将尚未擒获!你若杀了明公,一切前功尽弃,京畿七郡将重新沦陷于叛军之手,长安余下的百姓再遭浩劫,你于心何忍——”

  弓弦勒得指腹出血,手背上的棘突几乎要刺穿表皮。

  百发百中的神射手在那一瞬失神,夺命的一箭偏移了原本的轨迹。

  “明公!!”

  夏侯隋双目赤红,抽刀而出,携一身沸然杀意,在混乱中直奔翻身上马的青衣文士。

  兰莳一夹马腹,朝漆黑山路疾驰而去。

  夏侯隋见她就这么一走了之,头也不回,浑身肌肉贲张,愤怒中发现了地上遗落的弓矢。

  “夏侯隋!让他走!”

  身后传来宛如咆哮的怒喝声。

  这一声拦不住护主的家臣,夏侯隋盛怒之下挽弓一射——

  “让他走——!!”裴期目眦欲裂。

  广袖在山风中翻飞如鹤翅,箭矢刺破骨肉,那人似一只伤鸟,在黑暗中扑簌了一下,转瞬又消逝在潼关的风雪里。

  第二日,李胜残部杀来,潼关进入最后的收尾战。

  所有人都以为钟馥死了,包括裴期。

  裴期压下了这个秘密,让天下人都以为钟馥被李胜心腹刺杀而亡,是为国捐躯之英杰。

  没人知道,中箭负伤的兰莳力竭坠马后,奇迹般地被人救了下来。

  雪粒砸在她眼睫。

  躺在破木板上的兰莳睁开眼,天地一片霜白,她被一名老媪拖行着,不知去往何方。

  有年轻女孩的歌声飘来:

  “……青青园中葵,朝露待日晞……”

  “……阳春布德泽,万物生光辉……”

  耳畔有零星脚步声,行人经过,唱歌的女郎开口问:

  “我与你睡一晚,把你的胡饼分我一块好不好?诶,别走啊,半块也行!”

  低下头,见兰莳睁开了眼,那女郎欣喜笑道:

  “阿母快看!她真醒了,算你命大,长安城马上就要到了,听说那位新上任的司隶校尉赶跑了叛军,正在施粥济民,到时候你多分半碗给我们,就当谢我们救你一命……你别哭啊?半碗也不行?都给你都给你,别哭啦……”

  风雪片片,压在巍峨古老的长安城上。

  宫殿倾颓,宗庙尽毁,她曾住过的里坊十室九空,她曾求学交友的太学成了一片废墟。

  高冠博带的朝臣、春日游猎的五陵年少、挑货吆喝的布衣百姓、手牵童子归家的妇人……全都被倾覆而来的乱世碾成齑粉。

  少年时诸般风流声名,烧做长安城上空的飞灰,飘飘扬扬,吹落成褴褛乞丐手里的一粒尘土。

  她关于王道霸业的梦结束于这一日。

  结束在一个她永生无法弥补的错误前。

  ……

  姗姗来迟的医师在薛涉和盛婋的簇拥下入内。

  进去后才发现,榻上的女郎已烧得脖颈发红,通身滚烫。

  守在榻边的郎君立刻给医师腾出位置,那样高的个子,弯下腰,认真而肃然地道:

  “不管什么药方,只要管用都可以开,我定想办法弄到,我与我妻之性命,都托付于医师了。”

  怔了怔,医师郑重回礼。

  有盛婋守着,萧决刚退出内室,守在门口的韩摧紧跟上,满脸歉色。

  “少君……”

  萧决眉头紧蹙,拍了拍他的肩:“我知道,事出突然,难以防备,但下不为例。”

  韩摧如释重负,但望了眼里头的少夫人,心头愧疚之意却更甚。

  韩摧道:“我方才在王宅内转了转,宅中私兵不过数十人,要不要再从许家那边把剩下的人调过来?”

  这次他们来汝南,为求安全,兰莳的父亲谢霈替他们联络了兰莳的三房堂妹,嫁给汝南许氏四公子的谢竹筠。

  大家族同气连枝就有这点好处。

  住在许家,有府内私兵保护,比住在驿馆更安全——而且,谢竹筠的父母都在扬州,她也绝无出卖兰莳他们的可能。

  “不用,”萧决很快否决,“你这两日盯紧王宅内部,别再出通风报信的人即可……这个没问题吧?”

  韩摧一听这话,恨不得立刻就去王宅巡上三圈,以证实力。

  萧决敲打够了,抬脚朝王雍所在的院落而去,不料没走几步,就见王雍立在廊下。

  “老先生怎不进去?”

  王雍摆摆手,只问:“情况如何?”

  “发起热来了,医师已在诊治。”

  两人再是心中焦急,此刻也帮不上忙,萧决将方才兰莳对他所述之事,转告给了王雍。

  听到与浣若有关的细节,王雍虽心中哀恸,却并不震惊。

  人终究已经去了,那日到底发生了什么,恐怕这世上只有裴期自己清楚。

  反倒是兰莳与裴期决裂的始末,王雍始料未及。

  难怪她不愿再做钟兰卿。

  难怪她宁可放弃仕途,隐居家乡,从此不问群雄逐鹿之事。

  他昔日的两个学生,一个已失初心,在问鼎之路上越走越远,另一个仍是昔日的潇潇君子兰,却也正是因此而将自己折磨得形销骨立,百病缠身。

  王雍苦笑道:“何须自苦至此?若真要恨,她该恨的也不是她自己啊。”

  “是啊,”萧决本就心情不佳,说话愈发尖锐,“什么她给裴期递的刀?她一个女郎,又不好女色,拒绝那位王夫人不是很正常的事吗?递刀的明明是老先生您才对,是您识人不清,答应将女儿许给裴期的啊。”

  王雍尚在出神,怔然点了下头,旋即才抬头看向萧决。

  萧决眉眼坦然得近乎狂悖,眼尾一扬,满脸写着“我说得有错吗”。

  到底是天下士人景仰的大儒,被这个刚认识不到两个时辰的年轻人当面讥讽,难免脸上不好看。

  王雍半晌才移开视线,道:

  “小子莫要猖狂,我既走眼了一次,这一次更要谨慎。陇西萧氏良将辈出,却无治内之臣,你娶她,无非因她的才干和人脉,招贤纳士尚需高官厚禄,娶妻却只需后宅狭居一间,我悉心栽培的学生,不是拿来给你这么糟践的。”

  “——难道不是因为天下有太多王老先生这样的大儒,为人.妻子者,才只能拥有狭居一间吗?”

  萧决回过身来,对着瞠目结舌的王雍躬身一拜:

  “不瞒先生,我父亲乃河东蔺氏长公子,我也学过四书五经,习过君子六艺,没娶妻之前,也曾做过贤妻良母的美梦,到现在也不能说洗心革面,改尽陋习,可有一点,我再清楚不过。”

  他抬起头,锋锐的额发下,一双年轻勃发的眼直勾勾刺入王雍陈旧的双目。

  “我所有的一切,皆可与她共享,分得了的给她,分不了的就给她的家人、她的部下——我与谢兰莳,永为夫妻,不做君臣。”

  风过回廊,雨铃轻摇。

  王雍怔怔良久。

  “你……”他无比震惊地问,“你父亲为河东蔺氏的长公子,你为何姓萧?”

  萧决笑答:“自然是随我母啊。”

  “……”

  此刻的王雍心中,唯有“礼崩乐坏”四个字,回响不绝。

  -

  兰莳这一病,足足两日高热不绝。

  好在萧决托人从辽东买了一支老参,药效绝佳,这才给她吊住了一口气,又将养两日,这才勉强能够正常进食。

  与此同时,传来了豫州军与荆州军首战告捷的消息。

  尽管只是小规模的试探,但郁修仍打得荆州军一败涂地,极大地震慑了荆州牧桓嵩。

  桓嵩这才惊觉,琅琊国虽失大将,但这位世子亦有军政之才,不可小觑。

  汝水之上,一叶扁舟。

  郁修立在岸边,看着阔别数年,如今已是司隶校尉的同窗前来与他会盟。

  大动干戈对琅琊国而言不算良策。

  今日若能说服裴期为盟友,自能不费吹灰之力拿下荆州。

  以后无论是取益州,还是夺回扬州,皆指日可待。

  所以,即便郁修对这位昔日同窗暗暗妒忌多年,仍会暂抛私怨,邀他前来。

  只是……

  船只渐尽,郁修的视线移向裴期身边的那道青衣身影,几乎有一瞬间,还以为兰莳已落入裴期之手。

  细细一看,才发现那是个漂亮得雌雄莫辩的少年。

  郁修那双阴鸷的眼里泛起一点讥笑。

  他就知道。

  这个人,从前就是他们之中最变态的那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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