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兰莳对他的质问不置可否, 只是很微妙地笑了一下。
她并不以去那种地方为荣,但萧决说得也没错,她从前的确是秦楼楚馆的常客。
长安城里的五陵年少, 若不去风月地一掷千金一场, 似乎枉做富贵少年,她那时随波逐流,也曾鲜衣怒马, 游赏花丛。
但那些花不是为她而备, 她从来都不是赏花人。
剥开那层伪装的身份,她和她们一样,也会被人攀折、赏玩, 再随手转送给他人。
“一样吗?那是你们郎君的风流,不是我的。”兰莳轻轻拨开他的手。
萧决却顺势将她的手握住。
那双手凉如玉管, 骨节分明,勾弦的茧愈发淡了,留下的只有常年执笔的痕迹, 文弱得不堪一折。
“郎君之间亦有不同,”他将她的手拢至唇边, 怜爱地亲了亲, 又似有些自许,“看来我平日伺候夫人伺候得还不错,竟觉得我也如那些人一样在烟花柳巷风流过。”
略微凝重的心绪被他这番话拨开, 兰莳实在不知他这副厚颜从何而来。
“也就那样吧。”她扯了扯唇角。
“也就那样?”萧决眉梢一扬,强悍有力的臂膀将她整个人抱在怀里掂了掂, “谢兰莳,你再说一遍,什么叫也就那样?”
“……”她不说话了。
萧决却偏头含住她的唇瓣, 一边细细吮.弄,一边单手托着她的臀大步往帷帐内去。
两人跌进馨香柔软的锦衾。
天地缩小在这方帷帐之间,兰莳被他摁在怀中紧拥,承受了一个缠绵而漫长的吻。
一切危机和阴谋,似乎都被这个炽热怀抱隔绝。
好一会儿,萧决才低.喘着松开她,眸色清明。
“接下来我可能分身乏术,韩摧会留下来保护你,阿靖跟着我,另外,我们带来的人加上许纯手下三百私兵,由你自行调动,但有一点——在我回来之前,不要出平舆城,听清楚了吗?”
“嗯。”兰莳哑着嗓子应声。
她嗓音里有不明显的情动,萧决听得分明。
然而时辰已经不早,容不得他做些什么,只能埋首在她松散的衣襟里,心有不甘地猛吸了一口。
兰莳瞳仁微缩,冷白如玉的面颊晕开一层薄粉。
“萧定谋!你……”
“我会替你打下荆州,打下豫州,以后,你都不必再躲藏畏惧。”他嗓音低低的,难得的缱绻温柔,“兰莳,你等我。”
像是被什么不期然的东西击中,兰莳呼吸微凝。
还没来得及回答些什么,又有一个吻重重落在她的脸颊。
“——不过要是因此而做了些让你不高兴的事,你也记得体谅体谅,毕竟情有可原对不对?”他笑道。
兰莳顿时翻身而起,警惕追问:“什么事?你做了什么?”
萧决直起身来掸了掸衣袍,满脸莫测笑意。
“真出了事再找我算账吧,走了。”
“萧定谋——”
回过头,他望见榻上的女郎撩开帘帐,乌发垂散,那双黑白分明的眼定定看他。
“不要死,我等你。”
这不像妻子对丈夫的嘱咐,倒像是在对他下令。
但萧决仍觉得浑身一瞬沸然。
他从未有过这样的眷恋,尚未分别,那种迫切想回到她身边的欲望便已山呼海啸而来。
漆黑长眉一扬,男人冲她恣睢笑道:
“我有天下第一的夫人,自当万敌不侵。”
庭中风起,玄袍在风中如鹰隼招展。
兰莳怔然之际,那人已大步流星,消失在了小径尽头。
这个人。
真是……
兰莳难得莞尔一笑,总是覆着一层寒霜的容色乍然浓丽几分,眼中清光起伏,风情顿生,又很快隐在浓睫之下。
兰莳唤来女婢,指端点了点案几,吩咐道:
“你去西市盛娘子的帛肆传我的话,今日新缎已至,可邀城中各位都督、校尉夫人们共赏。”
-
天光渐收,街市华灯初上,晚风过处一片萧瑟冬意,眼前这间楼阁却飘来暖香阵阵。
萧决打起帘子,刚一入内,便有笙箫声、歌伎唱曲的歌声、推杯换盏的哄闹声,由远及近,混着脂粉香和酒气扑面而来。
“——关中大族果然是出手阔绰,连我带来的十多个兄弟也另开一室招待,要是今日韦公子所托之事我力有不逮,岂不是让韦公子白白破费了?”
萧决一边说着,一边在内室众人的瞩目下泰然自若地入席。
刚一坐定,座上裴期、许演、蔺遥等人尚未开口,萧决先偏头笑问身旁欲贴上来的胡姬:
“若下酒淡而无味,你们这儿可有蒲桃酒?”
蒲桃酒价值不菲,那胡姬顿时坐直,唇边梨涡更深:“自然有。”
“那就取蒲桃酒来。”
“奴这便去。”
胡姬笑得花枝乱颤,难得碰到如此大方又英俊的客人,她媚眼斜飞地扫了一眼,便忙不迭地起身传酒去了。
见他一进来竟有几分反客为主的意思,座上众人气氛微凝。
尤其是汝南太守许演。
他颇觉荒谬地冷笑一声。
这个萧定谋,死到临头,竟还如此装模作样,嚣张傲慢,岂不知今日平舆城内城外,俱是他们的人马,他就如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时了。
还有那个妄图站队萧家的庶弟。
从前瞧着他跟只病鸡似的,有了萧定谋这个姐夫,也想抖擞起来了,简直白日做梦!
许演望着萧决,半晌,他骤然绽开一个大笑:
“阎公子不愧是凉州游侠,果真率性,今日见阎公子如此不见外,我便放心了,想来那日文会之事,以阎公子的器量,是绝不会放在心上的。”
“小事,”萧决扯出一个吊儿郎当的笑,“使君以千金佳酿相宴,我若介怀,岂不成了小肚鸡肠的鼠辈?”
坐在裴期身旁的蔺遥不屑轻嗤。
许演笑道:“怎会,我听说阎公子来城中不过半月,乐善好施,广交人脉,在游侠之间颇有声名,不知是真是假?”
胡姬重新落座,舀酒入盏,萧决垂眸嗅了嗅,昂首饮下。
他道:“声名算不上,不过识得几个兄弟,还不知道韦公子是想让我帮什么忙,都是些无所事事的乡里游侠,别耽误了韦公子的大事。”
说完又饮了两大盏。
许演看得眉头直跳,早知他如此不客气,今日就该在他酒里下些砒霜才是。
“大事谈不上,”一直未发一语的裴期忽而开口,“只是此人恰好与阎公子相识,这个忙,你一定帮得上。”
萧决挑眉:“这么巧,那确实不得不帮了,说说看,这个人是谁?”
“一个叫赵虎的游侠。”
隔着重重烛光,裴期浓黑的眸子投向他。
“此人与官署中的小吏勾结,窃走了贵重之物,据说赵虎与阎公子这段时日来往颇多,不知阎公子是否知道此人下落?”
听裴期说至此处,蔺遥的神色也愈发凝肃。
此事事关天子,事关府君未来大计,连他们都尚未查明,不料竟被一个游侠抢先一步。
消息绝不能走漏分毫。
他们必须确定萧决是否知道其中内情。
萧决只垂眸饮酒。
原来如此。
这才是他们没有一进来便动手的原因。
一定是赵虎发现了他们来汝南的秘密,他们想知道消息是否泄露开,所以才会如此耐心地套他的话。
思虑不过片刻,萧决掀起眼帘,仍是那副万事不过心的轻佻神色。
“原来是为了他,下落嘛,这我倒是知道,只是不知韦公子想怎么个换法。”
蔺遥见他态度,不免拢起眉头。
他真的知道吗?
据他们背后调查,最后一次有人见到那个赵虎,的确是与萧决在一起。
不过,就算萧决真的知道赵虎的下落,他也应该不知道那个秘密的内容。
否则,他绝不会拿来做交易。
裴期淡然道:“阎公子想要什么?金银财帛,还是高官厚禄,还是——城池疆土。”
气氛似乎有微妙的凝滞。
许演与座上诸多陪客在半空中汇了汇视线。
今日为了让萧决卸刀,他们腰间亦没有佩刀。
然而每个人的案几之下皆藏有短剑,若是谈不下去,只待一声令下,便可拔刀取其性命。
至于与萧决一同来的那些随从护卫,此刻早已就酩酊大醉。
一触即发之际,萧决却忽而放声笑道:
“韦公子真是不解风情,说了这么多,怎忘了问美人?有人好财帛,有人好高官,我独好美人,韦公子若想打听赵虎,只需请一美人为我斟酒即可。”
剑拔弩张的气氛骤然被搅散,众人面面相觑。
似乎有些古怪,但又说不上哪儿怪。
虽说萧家少君的确有浪荡传闻,可这是什么场合,只要他不是个傻子,就能看出今日这场夜宴杀机四伏。
此时提什么美人,他昏了头吧?
有人眼珠一转,笑道:
“今日列席陪坐的歌伎舞姬,尽是汝南绝色,阎公子若有瞧得上的,皆可自取。”
席间七八人,皆为军中好手,今日扮做陪客,人人身边都有美姬相陪。
萧决却不看旁人,乌沉沉的眼直直看向对面的青衣少年。
少年与裴期并肩而坐,一青一蓝,容色出众。
萧决进来的第一眼便看到这二人,脑子里不期然地冒出一个念头——
昔日的太学双璧赴宴,是否也是如此同进同出,形影不离?
如此一想,折辱之意便按捺不住,萧决森冷开口:
“我观韦公子身边这位美人,倒是容色不俗,艳压众人,不知韦公子可愿割爱?”
席上众人不知萧决与蔺遥之间的堂兄弟关系,一时神色十分精彩。
蔺遥更是霎时气得面红耳赤。
堂堂河东蔺氏的公子,被当做席上姬妾索要,传出去何等丢人!
“你别欺人太甚!”蔺遥拍桌而起。
席上姬妾察觉气氛不对,纷纷惊慌瑟缩。
许演一手紧攥酒杯,一手握住案下短剑,随时准备掷杯为号,取萧决性命。
他丝毫没注意到自己身边那名舞姬,默默顺走了桌上竹箸。
萧决盯着对面的盛怒之下的少年,端着酒盏冷声道:
“不是想知道赵虎下落吗?韦公子,那就让你的人过来给我倒酒!”
蔺遥简直怒不可遏,扭头对裴期道:
“府君,萧定谋绝不知道赵虎下落,也不知道我们所查之事的内容,没有必要再与他斡旋了,他根本就在耍我们!”
“蔺、子、邈——”萧决从齿缝里挤出笑声,“哥叫你过来给哥倒酒,你听不见吗?”
一只酒盏砰地一声砸在了蔺遥的脚边,吓得蔺遥如惊弓之鸟跳起。
而下一刻,与酒浆同时飞溅的还有喷薄而出的鲜血,琉璃杯碎裂声与哀嚎同时在一室之内乍响。
姬妾们的惊叫声中,内室众人瞬间腾起,齐齐看向许演的方向——
一只竹箸贯穿了许演的太阳穴。
他身旁的舞姬轻轻一推,死不瞑目的许演瞬间歪倒在地,至死不知发生了什么。
裴期一脚踹翻了食案,喝令:“动手!”
席上武将这才纷纷回过神来。
“案下有刀!”那舞姬——或者说是阿靖出声提醒萧决。
萧决反应极快,侧身避过旁边武将竖劈过来的一剑的同时,肩背蓄力,猛地挥出一拳,那人顿时如遭重锤,整个人飞身砸向对面的柱子。
萧决早料到今日蔺遥他们定会重重设防。
比起韩摧这样明显的副将,倒不如将阿靖安插进来。
这不是对阿靖最安全的安排,但却是最能发挥她长处的安排。
他大喝一声:“过来这边!护住我背后,我在前面开路!”
阿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方才直取太守之命的亢奋犹在,珠帘面罩下的她眼眸极亮。
“好!”
内室瞬间陷入混战。
蔺遥看着砸在自己脚边呕血不止的武将,面色苍白如纸,实在不知这么壮的身躯方才是如何凌空飞起来的。
但他还是护在裴期身前,连连往后撤:
“萧定谋果然早有准备,此地危险,府君还是先撤出去,许演虽死,汝南还有许多投靠我们的人,萧定谋今日再怎么挣扎也是插翅难飞……说到底他是不是疯了!杀了许演有什么用!又不是杀了许演他就是汝南太守了,武将皆不在他之手,他这不是找死吗——”
仓皇后撤数步,蔺遥忽觉不对,这才抬头看向裴期。
湛然如冰玉的青年,神色凝沉,双眸正紧紧盯着那女刺客的方向,竟一时一动不动。
不对。
一个能在寿春暗藏三千死士的人,绝不是逞一时意气的莽夫。
平舆城内的守备。
汝南各处驻守的大军。
萧决绝不会没有考虑进去。
还有——
他身边的那个女刺客,究竟是什么人?
为何,会让他想到了一个故人?
萧决重若千钧之力的一脚,猛踹上一名武将的胸膛,砸向他身后另一名军士。
与此同时,正在楼阁内与一群武将夫人们饮酒的兰莳,也手握杯盏,与对方轻轻撞了一下。
酒盏相击,酒浆轻溅。
千里外的茫茫江面上,两拨战船也在月色之下,即将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