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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摧不折玉 第66章

松庭 · 历史架空 · 515 KB · 2026-09-29 18:28:43

第66章

  月垂西楼, 平舆城内万家灯火如昼。

  这里是城中最高的小楼,兰莳站在此处,远眺而去, 月下汝水如一条银带, 正静静朝荆州江河奔涌而去。

  兰莳想,就是今晚了。

  桓嵩已召南郡、武陵、零陵、桂阳四郡太守,备好印绶户籍, 准备将这四郡之地、五万水师, 全数向琅琊国奉上。

  萧平晏他们自然不能等到那时。

  按萧决收到的线报,今晚,萧平晏和陆惟就会率扬州三万水军出寨, 自夏口逆流而上,抢滩江陵。

  不守江陵, 无以复襄阳,不守江陵,无以图巴蜀。

  整个荆州江防, 江汉平原,其枢纽正在江陵。

  尽管桓嵩已经归降, 但郁修尚未来得及进驻布防, 只要能夺下江陵,萧家就还有反攻荆州各郡的可能。

  今晚就是萧平晏他们唯一的,也是最后的机会。

  夜风微凉, 披风滚边的狐狸毛拂过颈侧。

  兰莳眸色寂寂,不期然地想起昔年捧起那枚南郡太守印时的心情。

  以她的年纪, 出仕本该从郎官做起。

  但姨母甄贵嫔顶着压力,也因天下动荡,朝中无能臣可用的缘故, 硬生生替她向天子请来了南郡太守的官衔。

  ——好孩子,害怕吗?

  那只柔软温暖的手摩挲着她的脸。

  暗室内,兰莳枕在姨母怀中,被她身上那股与母亲相仿的馨香萦绕。

  ——从前是姨母庇护兰莳,今后就要兰莳来庇护姨母了。

  ——别怪姨母,做女郎没什么好的,困在笼子里以色侍人的燕雀而已,我们兰莳,要做就做天上的鸿鹄,鸣于九皋的白鹤,不要回头去看后宅的那方天地,不要动情,不要天真,不要软弱。

  ——从今日起,你要像个郎君一样去杀戮,征伐,摧毁那些阻拦你的势力,保护姨母,保护你的徽音妹妹,兰莳,你可以做到吗?

  那时的兰莳倚在姨母怀中轻轻应声,却垂眸敛下了心中的异议。

  她知道姨母想借她之手攫取权势。

  这无可厚非。

  居于深宫的权贵只想要权力的美妙,他们自己未必敢杀一条狗,却要手下的人提刀去杀无辜的万千黎庶。

  兰莳不愿屠戮什么,摧毁什么。

  十数年苦读,她写了那么多屯田治水,筑城安民的策论,每个字都呕心沥血,她不愿那些字只成了她声名的点缀,最后在书简上一点点朽烂。

  她想做安定一方百姓的太守,而不是穷兵黩武的霸主。

  但她的意愿在这乱世何其渺小。

  当初不肯做的抉择,不肯杀的人,今日终于还是由不得她了。

  “……听闻江陵以西的百里洲上盛产橘柚,若世子此番能攻下荆州,今岁橘成,来年正月便有吃不完的橘柚了。”

  身后传来女眷们闲话家常的谈话声。

  “也不知这一战又要多久才定。”

  “我婆母今日还念叨,早知今年冬日来得这么早,出征前就该替他儿多准备几双厚袜,几条头巾。”

  “听说荆州落雪即化,想来就算下雪,他们打仗一身甲胄,也冻不着的。”

  今日在这楼阁之内的,尽是郁修麾下文官武将的家眷。

  她们并不知今夜汝南郡内,将发生何等巨变。

  但身为汝南太守许演的夫人,楚夫人却心知肚明。

  她凝眸注视着栏杆边的雪衣女郎。

  自从当日在王雍府上的宴会见到她,楚夫人便对此女颇为在意。

  并不因她的美貌,而是她与旁人迥然不同的气度举止。

  尽管她看上去身体孱弱,对旁人的指点议论从来不置一词,可以说得上逆来顺受。

  但这段时日,楚夫人冷眼看着她与刘夫人往来密切,私交频频,对这位甄夫人可谓心存十二分戒备。

  然而许演并未将她的提醒放在心上。

  在许演眼中,一羸弱妇人而已,即便别有用心,也只是在妇人堆里打转,又能掀起什么风浪?

  也就是今日。

  许演不知从哪里听说了什么,临行前,得知甄夫人出门,许演命她带着府内亲卫去寻甄夫人,一旦擒获此女,格杀勿论。

  闲谈声中,楚夫人忽而开口:“今夜甄夫人盛情相邀,还未敬夫人一杯。”

  兰莳的视线移向她。

  “楚夫人说什么呢,请我们的不是盛娘子吗?”

  一旁的刘夫人笑盈盈道:

  “要我说,这盛娘子果真会做生意,咱们买了几匹新缎,她便设宴相请,虽说羊毛出在羊身上,但这顿饭吃着就是叫人舒坦,难怪盛娘子来平舆不久,就能盘下一间帛肆。”

  众女眷言笑晏晏,纷纷与盛婋笑语。

  盛婋举杯噙笑,余光却往楚夫人的方向瞥,显然意识到了什么。

  楚夫人放下杯盏,秀致沉静的眉眼没有一丝笑影,蹙着眉,像个不苟言笑的儒生。

  许演常在背后同朋友说,他回家如回官署,他是很不喜这个夫人的,连带着她说话,许演也总爱与她对着干。

  楚夫人道:“人家的刀都快架在我们的脖颈上了,尔等还浑然不知,实在叫人笑话。”

  在场的女眷们息了声音,面露茫然之色。

  “夫人此话何意?”

  楚夫人看着缓步走近的女郎,沉声道:

  “盛娘子和她所携的蜀锦,都是甄夫人潜入汝南打探军情的一个幌子,一匹蜀锦要织两个月,这张网她只织了半月,网的是驻守在汝南的重臣家眷——你不是什么无极甄氏的寡妇,你是庐陵侯萧决的夫人,谢竹筠的堂姐,今夜,你想将我们一网打尽,我可有说错?”

  在她如疾风骤雨的质问声中,兰莳手握竹尺,随手轻击案上的五弦筑。

  兰莳道:“夫人聪慧,若你夫君早将你的劝诫听了进去,而不是等到蔺遥开口,才急急忙忙筹谋,我今夜未必有此机会。”

  被她说到隐痛处,楚夫人抿了抿唇。

  座上众女眷慌乱起身。

  楚夫人道:“如今也不晚,平舆城内两千守备军,城外汝阳、朗陵、葛陵三地共有两万重兵,里外合围,你与你夫婿就如瓮中之鳖,已插翅难飞!或许此刻,那位庐陵侯已经身首异处,气绝于今夜了。”

  听了楚夫人这话,女眷们的脸色才稍稍回转几分。

  唯有刘夫人仍脸色惨白。

  她惊疑不定地看着盛婋走向对面的雪衣女郎,脑中瞬时掠过这半月以来的种种。

  最终定格在了那批被送往船屯的木材上。

  若这位甄夫人真的图谋不轨,那些木材,那些送往荆州的战船——

  坐于案前的雪衣女郎并不答话,只垂眸击筑。

  乐声悲亢,这是昔日高渐离击筑送别的《易水歌》。

  曲中有凄凄寒江,天地苍茫,船帆随铮铮筑音,在江风中烈烈鼓起。

  各色牙旗一扬,筑音忽而化作了战鼓声,原来是汝水汇入了荆州水路中。

  是日立冬,月明星稀。

  荆水之上,江陵水寨内各船分门而出,哨船先发,满载战具将士的斗舰、艨艟紧随其后。

  不过半个时辰,船队已在茫茫江面列队铺开,载着三万大军顺流而下。

  郁修立在后方压阵的楼船前。

  月照银甲,寒气满身,他眉宇之间却散尽往日冷沉之气,难得有了几分平生罕见的豪迈激昂之气。

  东方穆从船舱而出。

  思来想去,他仍忍不住向郁修进言:

  “世子,今日萧平晏骤然发兵,恐有计谋,何不等我军与屯驻在夷陵的水师于百里洲汇合,届时整军再发,七万水师,五千战船,焉有不破萧贼之理?”

  郁修抬手打断:“迟则生变,吴郡陆氏的陆惟本就善用水军,他们越逼近江陵,登岸的可能就越大,真让萧平晏上了岸,水师再多,又有何用?”

  萧家军陆战之强悍,东方穆也有目共睹,一时也觉得世子的顾虑有些道理。

  “如今桓嵩已经交印,荆州六郡皆在我手,调兵遣将亦不是难事,即便前锋未能夺旗斩将,也可随时发令夷陵支援,有何可惧。”

  郁修两眼放向远处的江天一线,眉宇隐有几分狷狂。

  听了这番话,东方穆心中略有讶然地偏头望去。

  不知为何,或许是经历了这几场荆州战事的洗练,他总觉得世子似乎颇有几分脱胎换骨的意味。

  他哪里知晓郁修在梦中的所见所闻?

  郁修扶着船舷的手微微收拢,眼中聚起深深浅浅的恨意。

  他至今仍不知那个梦究竟是某种预兆,还是他思虑太多的臆想。

  但恨是真的。

  恨萧决所向披靡让他家业散尽,更恨裴期趁火打劫让他蒙受奇耻大辱!

  梦里的他佯作平静,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份刻骨耻辱如何在日夜溃烂。

  他以为只要赢了萧决便可忘却那份耻辱,像个狂躁暴烈的赌徒,拼了命,倾其所有,也要打赢那一仗。

  直至临死前才终于无法欺骗自己。

  长安九年桃李春风,同枕八年至亲夫妻,死亡冲刷了那些晦涩沉郁的偏执、贪欲、妒忌、野心,临死前唯一想要抓住的,竟只有那个最初的、泛着朦胧桃花色的侧影。

  这一生金戈铁马帝业宏图,他走错了路,舍错了人。

  他要彻底抹掉那份耻辱。

  他要夺回本该属于他的结发之妻。

  “——世子,前方隐隐有帆影,恐怕正是萧家水军至!”

  哨船来报,郁修神思回笼,喝令将士擂鼓鸣金。

  他朝牙旗一望:“今夜西北风,乃老天助我,扬帆——!”

  江风瞬间鼓满船帆,作为先锋的艨艟齐头并进,在月华如练的江面,如乘银龙而发,军势何等骇人。

  连自幼随父兄操练水师的陆惟,见此情形也心下一紧。

  陆惟:“敌军顺风顺水而下,不费吹灰之力,士气高昂,我等一路逆水行船,已耗费许多体力,若少夫人计谋有误,恐有大祸,萧将军,不然还是改换阵型,免得此计不成,我军全军覆没……”

  凉州的兵马不识水性,只知绝对的服从。

  萧平晏遥望江上声势浩大的战船,任凭脚下船只如何在江水中震荡,他目光仍巍然不动。

  “此战主帅为我与阿决兄弟二人,他既认定少夫人为军师,便没有临阵不行军师之计的道理,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我萧家上下一心,同生同死,绝不自相矛盾——起盾!”

  陆惟唇角微抽,他又不是萧家人,自然惜命……算了,那位少夫人倒也的确有些本事,但愿此计果真奏效吧。

  战鼓震天,江风大作,四下波涛翻涌。

  东方穆见扬州船上将士不准备迎战,反而举起了一片黑压压的铁盾。

  再仔细一瞧,他们不仅没有扬帆撤离的准备,还船棹不停,排成一列长阵,继续朝他们压来。

  东方穆道:“不好,世子,这一排斗舰艨艟极不寻常,船头覆有重甲突刺,我军全速,照这样下去,只怕有毁船的风险!”

  刺骨江风刮着面皮而过。

  郁修凝眸远眺,眸色在夜色里沉浮。

  “事已至此,难道因为要毁几艘船就要撤军吗?”郁修当机立断,“队形不改,备火箭,等前锋撞上乱他们的盾阵,即刻发箭!哪一队能谁能烧得敌船,赏百金,封千户!”

  此令传开,前锋莫不舍身忘死。

  紫袍如翅羽在疾风中翻腾。

  郁修望着远处黑压压的盾阵,心中忽而笼上一股浓重的不安。

  这不是寻常的水师阵型。

  萧平晏也绝不擅长水战。

  是谁在发号施令?是谁在与他对阵?

  一股猛浪打在船头,激起江水点点,泼溅在郁修的脸上,令他骤然打了个激灵。

  “……不对。”

  郁修瞳仁蓦然一缩,回头喝令:

  “收帆!撤军!”

  两道命令来得猝不及防,连一旁的东方穆也为之一惊,刚要询问,忽而听前方猛然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轰响!

  “船破了!船破了!”

  是前方先锋传来的声音!

  这一声绝非个例,在郁修方才的命令之下,有斗舰艨艟接二连三撞上扬州战船。

  本欲震动敌船,令船上举盾的军士阵型大乱,却不料他们自己的船却如陈朽腐木,发出了令人胆寒的脆裂声,霍然炸开了一个个大洞!

  刺骨的江水从洞口蜂拥倒灌。

  一个浪头打来,一艘艘战船被江水顷刻吞没。

  战船上满载的战具、牙旗、还有成千上百的将士,全数坠入水中,有人拼了命地往敌船上爬,又被弩窗矛穴里射出的箭矢击落入水。

  后方飞射来的火箭全被铁盾挡下。

  艨艟上将士也无心射箭,他们意识到自己的船有问题,何来战意,纷纷调转船头,往上游猛划!

  为时太晚。

  今夜他们顺江而下,又乘西北风,即便收了帆,扬州水师亦在加速行驶,两方水师的距离仍在不断缩短!

  船队大乱,满江呼救哀嚎声不绝,郁修紧紧握着船舷,几乎肝胆俱裂!

  谢兰莳!

  是她!

  她不在沛郡,不在下邳,她在汝南!一定是她做了手脚,才会有今日惨案!

  “世子——!世子——!!”

  楼船上的幕僚们纷纷上前搀扶拖拽,要将郁修拉回船舱。

  东方穆痛心疾首之感不比郁修少,但琅琊王病重,琅琊国的重任落于世子一人肩上,他必须强打精神,对郁修道:

  “世子莫急!夷陵尚有荆州的五万水师,两千战船,先退回夷陵,重新整军,再战不迟!”

  “荆州六郡在手,胜负未定,还请世子即刻发令,稳定军心!”

  郁修头颅如遭重击,耳畔嗡鸣,血液倒涌,整个人只觉头重脚轻,荒唐之余竟忍不住发笑。

  他竟然会忘了这么重要的事。

  在萧决和裴期之前。

  在谢兰莳尚未做回谢兰莳的时候。

  她不是他的妻子,她是裴期口中的王佐之才,是他们之中最聪慧最冷静的那个谋士。

  萧平晏看着敌阵后方的楼船徐徐掉头。

  往昔臣服于琅琊国麾下的屈辱浮上眼前,无数次生死一线,无数次命悬刀尖,换来的唯有利用、折辱。

  萧家绝不再臣服于任何人。

  那一段丧家之犬的岁月,他要亲手埋葬在荆州的江水里。

  拇指推刀出鞘,萧平晏对众将道:

  “追上去,先登江陵者,赏千金,封万户侯!”

  一刻之间,声势浩大的水师前锋,已化作江水上的浮木碎块。

  饶是陆惟历经诸多水战,也从未见过这等场面。

  他望着茫茫江月,目光遥望着汝南的方向。

  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陇西萧氏满门悍勇之将,又有当世子房相助,岂有不成事的道理?

  江水涛涛,筑弦振振。

  竹尺在五弦筑上敲出最后一个音,一曲悲亢激昂的雅乐奏罢。

  楚夫人望着眼前从始至终面色平静的女郎: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谢夫人这首曲子是奏给你夫君,还是奏给自己的?”

  兰莳垂眸道:“奏给今夜将死的亡魂而已。”

  她知道,此刻楼阁之内暖意融融,荆水之上却是一片浮骨废墟。

  但她不会后悔。

  从传令给芳林岛上的妇人们,让她们伐尽岛上树木,又寄信给陆惟之妻顾蕴芳,让善于造船的顾家将这些木材处理一遍的时候,她就料到了今夜会发生什么。

  她试过退让,做过最窝囊的选择。

  天下并未因此而太平几分,她亦没有就此解脱。

  既然如此,与其让郁修再一次毁了她的桃源地,不如她自己将那里夷为平地,造一把见血封喉的武器。

  不管是谁再想抓住她,囚禁她,这一次,她都不会再逃跑了。

  楚夫人端详良久,摇摇头道:

  “若说你有后手,你脸上又看不出一丝喜色,若说无计可施,你又实在从容得过分,谢夫人,你知道今夜有人让我务必取你性命吗?”

  “我知道。”兰莳掀起眼帘,“但没关系,因为我也打算取他们的命,并且一定会取他们的命。”

  楚夫人微微变色。

  “你做不到的。”

  她凝眸道:“这里已被我夫君的亲信率五百余人包围,你的生死已由不得你做主——”

  小阁内的门被人猛然踹开。

  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将一室的脂粉气驱散。

  已有些看不清面容的韩摧将一颗人头扔在地上,分不清到底是他脸上的血多,还是那颗人头上的血更多一些。

  韩摧微微气喘,拱手道:“楼外闲杂人等已全数歼灭,另外,阿靖方才亲自送来了汝南太守的印绶,还请夫人一观。”

  说罢,便从怀中取出了一枚血痕遍布的印信。

  兰莳还未接过,便被楚夫人一把夺了过去。

  “你们做了什么!”楚夫人双目赤红地抓着韩摧的手臂,泪盈于睫,“不可能!有那位府君在,他身边还有那么多将军校尉相护,文延他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满座女眷尽皆骇然。

  许使君死了吗?

  太守印信都在,连许使君的人都已经被除掉了,应当做不了假。

  方才楚夫人说扬州萧决在此,平舆城是不是已经落入了那个萧决之手?

  所有人心中都是一片凄然迷惘。

  文会盛况就在昨日,城内一派太平气象,谁能想到不过顷刻,这样的太平安稳就被轻易翻覆。

  汝南是不是要易主了?

  她们还有活路吗?

  兰莳弯腰拾起那枚滚落在地的印信,这些女眷既已看过这枚印信,她便交还给韩摧,道:

  “拿去给许纯吧,许演死了,他就是新任汝南太守,谁若愿意投靠,便来将他们的夫人、母亲接回去。”

  一听这话,众人纷纷涌上前,拔簪子的拔簪子,解玉佩的解玉佩。

  “此为信物!我夫君乃驻守汝阳的都尉,若见此物,定会前来救我!”

  “还有我的镯子!你把这镯子给杨绥!他驻军朗陵,掌三千兵马,他对见此镯一定会来……应该会来吧。”

  韩摧冷着脸一概接下。

  以女眷相挟实非大丈夫所为……但少夫人又不是大丈夫。

  少夫人说兵不厌诈,有些武将要面子,投降听上去实在难听,但要是家眷被人挟持,迫于亲族性命,不得不降,这就没办法了。

  楚夫人的呜咽声飘荡耳畔。

  今夜还会有很多人失去她们的夫君、儿子。

  兰莳望向平舆城的城门处。

  许纯在长兄威压之下隐忍数年,即便如今许演身死,从前跟随许演的属下也未必会立刻转投他麾下。

  如今愿意投靠许纯的,也只有一个城门都尉。

  唯一的用处,便是暂时挡住平舆城外的守军,如果外面要强攻,尚可拖延一时半会。

  但也只有一时半会儿而已。

  萧决若不能掌控平舆城,也是枉然。

  “……你们不会得逞的。”

  楚夫人抬起涕泪满面的一张脸,作势要扑向兰莳,却被韩摧身后的近卫拦下。

  “掌城中戍卫的蒋录家眷并不在此,他也绝不会投靠萧决!两千守备军,你们有多少人能抵挡?裴府君天纵之才,今夜必除萧决,替我夫取他项上人头!”

  兰莳在桌案上摆出三枚棋子,分别是汝阳、朗陵、葛陵三处驻军,这三处加起来便是汝南的两万守备军。

  她默然看了一会儿,淡声道:

  “裴长陵若是天纵之才,我夫君便是兵仙在世,神武无双,想杀他,下辈子吧。”

  与此同时。

  夜色如晦,城内各处火把游走,甲胄声、脚步声震得大地微微颤动,风里都是兵戈的肃杀气。

  平舆城内一处破庙后。

  灰头土脸的阿靖和更加灰头土脸的萧决蹲在挖出来的地道前面面相觑。

  “你先爬还是我先爬?”萧决挑眉。

  阿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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