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严师出高
等侧寒端着蕈子酱油面进屋时,雪霰正跪在地上擦地。
顾喟换穿了寝衣,坐在那儿冷眼望着那小姑娘辛苦劳作的样子,铜盆还倒扣在地上,水渍也远没有抹干。
侧寒把面条端到他面前,他抽出筷子,不言一声就吃了起来。
侧寒返身也拿了块墩布,和雪霰一起跪在地上擦干地板。
顾喟欲言又止,终归没有说话。雪霰则疑惑地打量了侧寒一眼,在眼眶里憋了很久的泪水终于落在了地上。
侧寒干活比娇生惯养的相府丫鬟要利落很多,地上泼的水很快就擦干了。
她起身掸了掸裤腿,看顾喟正好也吃完了面,便朗声说:“我去把碗筷洗掉。”
雪霰爬起身捶了捶腰,捡起地上的铜盆,准备再去打水伺候主子洗脚。
到了门外,小姑娘终于忍不住哭出来。
侧寒安慰她说:“别难过,他就是这个狗脾气。”
雪霰道:“爷对阿侧姑娘就很好呀。”
侧寒笑道:“好什么呀!打起我来可不手软。”
雪霰对她的爽朗生出了一些好感,推人及己,也对顾喟多了些害怕。原来还念着要用些手段给他当个通房,一步一步爬上“副主子”的位置;现在觉得要面对一个男人突如其来的坏脾气,指不定还要时不时挨打受骂,或许真不如指配个小厮,一夫一妻过日子比较好。
而当顾喟洗漱完毕,看看再次站在面前的两个姑娘,略有为难,想着怎样把雪霰赶出去,而让侧寒留下伺候就寝——雪霰尚未完全被他收服住,得提防着她向小姐告状。
没成想侧寒再一次大大方方朗声说:“雪霰,爷是男人,我们俩睡耳房里比较合适。”
拉着雪霰进了正屋侧旁的耳房。
耳房不大,条件也不好,雪霰有些嫌弃的表情,但听侧寒打了个哈欠说:“这里好。你别嫌差,睡觉重要的是安心。”自己洗漱毕,铺好被褥,穿一套遮得严实的寝衣,上床睡觉了。
雪霰先猜厨娘身上定是汗味、生肉鱼腥味很重的,没想到睡旁边一个被窝,却觉得鼻端是很清爽的皂荚味,侧寒涂的护肤的手脂又有淡淡的玫瑰香。
这小厨娘倒真像一枝带刺的玫瑰。
雪霰自伤了一阵,却因身边这人沉酣的睡眠,自己渐渐也忘却烦恼睡着了。
早晨自然醒来出房门,听见顾喟正在坐在床边抱怨:“你们俩是两头猪吗?半夜我要喝水,叫半天人,却没有人听见。睡得那么死的吗?”
雪霰吓坏了,赶紧摸了杯子、倒了水去。顾喟不喝:“要等你来伺候,我已经渴死了。”
侧寒笑道:“就是,爷有手有脚的,半夜自己倒水喝还不会吗?”
不过,在顾喟生气发作前,抢先问一句:“公馆大厨房的早餐不好吃,要不要捏点绉纱小馄饨吃?肉和高汤都现成有。”
顾喟忘了生气,说:“高汤要加酱油熬一熬,才鲜美,猪油是点睛之笔,但别放太多,会腻。昨晚的蕈子浇头如果还有的话,可以盛一碗当小菜。”
侧寒笑道:“要再切一盘黄河鲤鱼金丝脍,可就更美了。”
“对!”想着就馋啊。
她一摊手:“可惜公馆没有提供呀,想也白瞎。”
翩翩然转身下厨了。
顾喟在后头跺脚骂:“混账行子,我看你太久没挨揍了!”
但雪霰又分明看见他骂人时嘴角噙着一抹笑意。
雪霰有些羡慕,悄悄瞥了他一眼又一眼。这主子正眼儿都没瞧过来。
她再小心问:“爷今日穿哪件衣裳?”
他淡淡回复:“今儿路上打算骑马,穿件棉绸料子的贴里,披件丝绒的斗篷。”
雪霰伺候他穿衣,他目不斜视,张着双手,抬着下巴,连扣子和腰带都不系;穿靴子的时候,坐在桌前把脚一跷,真真是个衣来伸手的贵气公子哥儿;等馄饨的时候,看一封封新寄到的信件,重要的单独叠在招文袋里。
唯有侧寒端了馄饨过来,他唏哩呼噜开始吃,一点贵气都没了,像饿了三天似的,连汤带渣,连蕈子碎屑都干完了。
侧寒笑道:“爷也不问我们俩吃什么就吃个罄尽。幸好我留了两碗馄饨。走,咱们俩吃咱们的。”
“诶,我不够吃。”
侧寒道:“我从碗里倒给你。”拨了七八个小馄饨给他,还嘟囔着:“我快不够啦,你别太贪。”
雪霰看着自己满满的一碗馄饨,想去献个殷勤却不敢,渐渐感觉到了:姑爷和这位厨娘是熟不拘礼,小厨娘虽丑陋,姑爷一点不介意。
饭毕出门,天气晴好。有给顾喟备的车,也有马。顾喟疏散一下,对张盛说:“早上没来及练剑,就骑马当活动筋骨了。”
驿站的驿卒给他最常骑的马紧肚带、上马鞍、戴笼头,张盛在一旁检查。两个姑娘想上车,顾喟却又指着侧寒道:“你好久没练习骑马了吧?再不练练就该忘了。下车,骑马走。——再给她备上马。”
侧寒既想骑马,又确实有些害怕,站在马前忘记了怎么上。
“要不,哪天空的时候先在空场地上练一练,今天直接往驿道上走,怕骑不好……”
“没那么麻烦。”顾喟鞭杆子轻轻敲她臀上,“到需要骑马的时候,还分什么场地、时间?不上了马就走?驿道又平整,别怕。踩镫子上马吧,再耽误时间就赶不上打尖儿了。”
姑娘家有一阵没练过了,踩镫上马颇为费事,那个以她“骑马师父”自居的人,毫不客气敲了她好几鞭杆,责她“这么笨”,但最后看她实在爬不上马背,还是亲自下了马,抱着她腿把她托上了马背。
侧寒看他就在旁边,想起曾经的经历,寒毛直竖:“喂,你可别突然抽我的马屁股,你得让我适应适应,摔下快马可不是闹着玩的!”
顾喟冷笑一声:“我不抽马屁股,只抽你。”
鞭杆子不轻不重地来一记:“都忘了?腿怎么用力?”
侧寒手不敢撒开缰绳,气得只能斜眼瞪他,双腿夹住马腹。
他又点点她的腰:“腰背怎么用力的?”
侧寒收腹挺直腰。
“坐那么实,一天骑下来,看谁给你磨破的皮上药!”
眼看鞭杆子又敲过来,她忙提摄身子,似坐不坐地虚靠马鞍,脸都气变色了:“顾大人,我知道严师出高徒,但也不必借机……借机打人。”
虽说他没怎么使力气,但到底是鞭杆子,还是火辣辣疼的。
顾喟笑起来,收回马鞭,单手引缰:“怕你不长记性,这法子最妙。走吧,先慢些,熟练了再上些速度。”
雪霰一个人坐车里,目睹她这位爷“揍”厨娘的经过。不过又不像是真揍,倒像是打情骂俏似的,用三分力,趁她躲没法躲、挡没法挡,半开玩笑似的往姑娘家不该乱碰的地方招呼。但硬说他打情骂俏,又似乎真是在教她骑马,全程只用鞭杆,不动手动脚,每一个骑马姿势的指点都到位。
她寻思着这些发现要不要找机会告诉武小姐,又怕这些含糊的暧昧也写不清。
赶路还是很辛苦的。
骑马的腰酸背痛,坐车的也腰酸背痛。到了打尖的驿站,都恨不得快点踩实在地面上,吃过饭好好躺平睡个午觉。
顾喟下马后也不扶侧寒,指导她从那匹高头大马上下来踩到地面,然后点点头说:“看起来骑得还不错,孺子可教也。不过速度还要上去,才能真正学会骑马。午后我们俩先行,让车辆在后头跟着。”
“我不要!”
“什么要不要的。”他故意板脸道,“严师出高徒,岂能让你学个半吊子就出师?”
把马鞭丢给张盛,兴高采烈地进了驿站。至于查验符验与关防这些官员出行凭证,张盛已经熟门熟路,在后面一一安排妥善了。
简单吃了午饭,可以有半个时辰小憩。
顾喟看了看垂首在一旁端着漱口茶水的雪霰,觉得只把她单独遣出去也不大合适。再瞟一瞟在旁边揉腰的侧寒,把她单独留下似乎也不好。
只能漱完口,说:“你们俩仍到耳房休息,下午继续骑马坐车,好好休息才扛得住劳累。”解了斗篷打算睡一会儿。
侧寒问:“爷,我下午也坐车,行么?”
“不行。”他脱了贴里躺上床,毫不容情。
雪霰看她委屈兮兮的,到耳房后劝道:“爷说不行,咱们当下人的也不能违拗他呀。骑马是不是很累?熬一熬吧,谁叫咱们都是身不由己的呢?”
又问:“我看爷拿鞭杆子抽了你好几下,要不要脱了衣裙我帮你看看,若伤到了得擦点药。”
侧寒摇摇头:“不至于要擦药。”只能躺下歇歇,缓缓用了一上午力气的腰背和腿。
还没歇够,又到了下午出发的时候。
那鞭杆子指着,又得假装给他做面子,侧寒只能咬牙再次上马。
“驿道很平整,不用太担心。”顾喟指点了一下,“下午练习一下骑快马——若说骑马与乘车有什么区别,那就是骑马才能真正快起来。练到娴熟了,马就是你双腿的延续,又远比你的双腿要迅速。”
“记住:握紧缰绳,不要乱扯;腿内侧夹马腹,提速时用一用力夹,马就会晓得意思;上身前倾,随着马蹄节奏起伏;身体不能坐实,和马鞍得是似触非触,不然会磨伤。跑起来你再慢慢体会。”
他这次挺有耐心,等侧寒完全按正确的仪态稳在马背上了,才替她扬鞭策了一下马臀。
马随即“咴”一声嘶鸣,飞奔起来。
顾喟也随即跟上。因他说过后面载人和装行李的车辆不必急赶,他会在前面等候,所以绕过驿道的几道弯,他回顾时已经看不见那些车辆了。
“吁——”他大声喝马。
见侧寒有些笨拙地双手扯马缰,还算稳当地把马停住了,没有需要他帮忙带马。
“下来吧,这里没人。”他翻身下马,然后牵着马到她身侧,伸出手问,“需要我扶你下来吗?”
侧寒虽然仍不娴熟,但自己哆哆嗦嗦、摇摇摆摆,能够踩镫下马了。
顾喟把两匹马的缰绳系在树上,四处张了张,方从招文袋里取出几封信:“先时雪霰一直在,我怕她有刺探之意,不能不防着点。你看看这几封信,看完,我有事和你商量。”
侧寒接过信打开看了一遍。合上纸后问他:“挑的是这几封信给我,连起来看……难道你的意思是改变路线,先去济南府?”
顾喟点点头:“不错,改道先去济南府。”
他表情颇为严肃,是深思熟虑过的样子。
侧寒问:“是不是因为,顾家催你?想要尽快拿到商引。还有,你那同年邹定兴,大概率会在差不多时间押解到济南府?你想帮帮他?”
大部分推测对了,只有一条不对。
但顾喟想,那条没推测对的,他还不能说,不然这个“圣贤”姑娘又不干了,还是哄哄她罢。
所以,点了点头。
侧寒说:“行,我听你安排。”
她本来就得听他安排。
但是醉翁之意不在酒,顾喟说:“今天骑了挺长时间马了,我看你有时候臀部忘了悬空,估摸着又磨痛了吧?”
她脸一下子红了:“不关你的事!”
“怎么不关我的事呢?”他一伸手把她逮住,“这里没人。”
“你干嘛?!”侧寒声音高了。
周围确实没人,驿路在荒野上蜿蜒起伏,到处是参天大树,前后大概几里地都没人。
她一下子紧张起来。
顾喟诧异道:“叫那么大声干嘛?”
又腻上去说:“公馆里不能尽兴,还是这里好。不过不能浪费时间——车马赶上来也不需要太长时间。”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