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不帮你,你
顾喟进门,只觉屋子里空间逼仄狭小,带着淡淡的霉味。邹定兴掇过一张凳子,顾喟坐下去就听见“吱吱嘎嘎”的声音。桌面上裂开一道大口子,上面摆着粗瓷茶具,都是擦得干干净净的。
邹定兴又给他倒了茶,然后说:“不好意思,知道贤弟是大户人家的公子,这粗茶实在拿不出手待客。”
顾喟看茶汤是铁锈红色,喝了一口也没有什么茶味,但他毫无嫌弃之色,又呷了一口,才说:“小弟只带了几件点心来,望不要推辞。”
侧寒把点心提盒送进来,打开盒盖,介绍了里面的四样点心。
邹定兴笑笑说:“好精致的模样!愚兄就愧领了。”
“邹兄进京,家里可曾安置好?有没有带个人在身边照顾着?”顾喟问。
邹定兴呷着茶,淡淡道:“家里只有寡母、贱内和一个小女。平日俸禄有限,临行前买了两石米存着,另藏有两贯钱,荆妻平素浆洗缝补,还能贴补家里几个菜钱,应该能守得了一年半载。若我不幸,她该改嫁就改嫁吧。我与她说好了,房子作为她的嫁资,但她要带上我的老母和女儿一起,她也哭着答应了。唉,总得活,顾不得什么从一而终的。”
他说得越是澹然,听的人越觉得心惊。
顾喟沉默良久,又问:“到京里可能要进刑部大狱,有安排吗?”
邹定兴依然很平淡:“带了一个老家人一起进京的。是个从我父亲起就跟在家里的老仆,现在也做不了什么活计;不过我入狱之后,他能给我送送饭——据说大狱里餐饭极贵,有人送要省很多。”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顾喟方始道:“值得么?”
邹定兴笑起来:“我们读圣贤书,难道是为了像你岳祖和岳父那样,自己坐拥良田豪宅、娇妻美妾,一言下而百官瑟瑟,朝廷内外俱为武党,同贪共污,而任凭生灵涂炭?”
他的目光敏锐地捕捉到外头那个穿着娇黄茜红衫裙的丫鬟脸上的不自在,却也不怕,直视顾喟道:“顾大人,进言是我的罪过,你可以上禀你家岳祖岳父。我今日敢见你,就不怕这些话传到他们的耳朵里,再给我添上三五宗罪。”
顾喟却笑道:“邹兄,你误会我了。邹兄这里,该有人好好照料。”
转脸对雪霰说:“雪霰,你过来。”
雪霰脸色都变了。顾喟今日找她谈:“照拂一个当官的,看看能不能让他看中你”,她还想着来看看是怎样一个人。如果是要她来伺候这个背晦鬼——她在武府当丫鬟这些年,所晓得的当官的哪有混得这么惨的!叫她如何愿意!
“雪霰。”顾喟叫了第二声。
雪霰不敢不从,含着泪小步走过去,正眼都不愿意看那邹定兴。
邹定兴也只随意瞥了她一眼:“顾大人,好意心领了,不需要,我也养不起。”
雪霰希望顾喟听这一句,就不要再找她了,紧张得心怦怦跳。
没成想却听身边带着帷帽面帘的侧寒突然说:“两位大人,陶令花酥久放就不酥了,既然有茶,不妨作为茶食品尝;可惜火腿蜜团最好是伴酒。”
顾喟听得“陶令花酥”四个字——陶令是指陶渊明,陶渊明独爱菊花——而侧寒说过,她若以花入馔,菊花、梅花等寒天开放的花卉,便是她的指代;而“蜜”则有“秘密”的意味。
因而他没有停顿多久,便笑道:“哦,我车上有一坛酒,今日有好的咸点心,也可以浮一大白,算我们同年之间尽一尽心——雪霰,你陪我去拿酒。”
说完,却又看了侧寒一眼,说:“你好好伺候邹大人,不然,只消他一声喝,我就知道你忤逆。”正话反说,希望她明白意思。
他车上一滴酒都没,叫张盛去现买,提了一大堆要求。张盛只靠两条腿,跑得气喘吁吁的,好容易买来他需要的酒,已经半个时辰过去了。
里头没有“一声喝”,顾喟百爪挠心似的,既希望听见动静,又怕听见动静。
但想想时间也未免太长了,有什么话需要讲这么久?他心一横,说:“雪霰,我与你进去看看,他们在聊什么。”
而一转脸就看见雪霰几乎要哭了的神色,顾喟暗自窃喜,面上仍然是严肃的神情:“怎么了?”
雪霰不敢说她不想见那个邹大人,更不想被送给他为婢妾,伺候这样一个人。但嘴上只能说:“爷,奴突然……肚子疼。”还装作真的一样,捂着肚子,皱着眉头。
顾喟心里好笑,却也是皱着眉说:“怎么这会儿肚子疼?”
雪霰说:“能不能辛苦阿侧姐姐在里头照应?”
“也只有这样。”顾喟道,“你肚子疼成这样么?别上里头丢人。”伸手拿过那坛子酒,施施然进门了。
陶令花酥——也就是菊花酥——已经掰开吃了半个,其他点心也都浅尝。邹定兴脸上是笑意,而侧寒已经摘了帷帽。
顾喟看到,她还真揭了那假疤痕,露出无瑕的一张脸,笑意浅浅,却很动人。
他心里一股酸溜溜涌上来。
见顾喟拿了酒来,侧寒挽了挽衣袖接过小酒坛子,也不需家主发声,自己拆开坛口封泥,又拆里头缠着麻线的油纸,纸封揭开,顿时酒香满溢开来。侧寒笑道:“我们家爷真是带的好酒来,这一坛,至少十年陈。”
顾喟看见邹定兴欣赏的目光看向酒坛,又顺便看向侧寒——他心里极不舒服,上前自取了两个酒碗,对侧寒说:“你手上有泥,去洗手吧,我来斟酒。”
外头听见侧寒舀缸里的冷水在洗手。顾喟把一碗酒推过去,又推过火腿蜜团:“邹兄尝一尝,这蜜团外面裹着猪油咸糯米饭,里面是蜜汁金华火腿馅儿,甜咸相夹,是南方口味。”
邹定兴咬了一口蜜团:“贵府的小厨娘厨艺真是好。我刚刚吃了一个烧麦、一个糖糕、半个酥饼,都是寻常东西做出的至味,色香也俱全。这小厨娘……”
顾喟不等他说完,自己先道:“不错,这小厨娘是弟好容易才寻来的,得之不易,视若珍宝。”
知道这腐儒必然道德至上,不会轻易开口抢人家的“珍宝”。
果然邹定兴流露出一丝失望,不过他确实胸怀颇宽,说:“嗯,小厨娘不仅厨艺出众,也是读过书有见识的人。她说顾大人有助我脱困之意。贤弟,愚兄先深表谢意,其次,若我一颗头颅能撼动朝廷上下密不透风的贪腐结党的网络,也是值得,你不必为我担忧。不过,贤弟说的那法子,我可以再想一想。”
顾喟眉梢一挑:“我的……法子?”
邹定兴点头道:“就是在圣上七七大寿,广集青词时,上奏言事的法子。说实话,我是不信道教青词云云的,不过,武首辅可以以青词入觐,我也不是不可以试试。”
“邹兄准备写什么呢?”
邹定兴摇摇头:“哪那么快想好!小厨娘建议我委婉一些,忍得一时再谋进益,我觉得有待商榷。容我慢慢想吧。”
顾喟心里有些怒上来,脸上还保持着微笑:“这主意虽好,但青词要入圣上法眼也不容易的,若写得不好,可能圣上觉得是对上仙众神的不敬,龙颜大怒的话就什么都白说了。邹兄如果有意上书,还要再好好商榷写点什么才是。”
该寒暄的寒暄完了,顾喟也不宜久留,拱手告辞,又悄悄在桌上放了一荷包五两左右的碎银,供邹定兴日用。两个差役另有贿赂,嘱咐他们生活上不许怠慢犯官。
但出了门,他脸色就不好了。见侧寒摊着手心晒着太阳,一副满足惬意的样子,他气不打一处来,说一声“走!”,疾步走在前面。
侧寒急忙戴了帷帽,跟着一路小跑。到门口,她请求:“能让我骑马吗?”
顾喟知道她的疤痕得回去调鱼鳔胶来贴,在车里戴帽子又会奇怪。他点点头,先上了马,余光看见她也骑上了,亦不言声,打马回到了自己的公馆。
门口恰见几个熟面孔正弯腰屈背候着,见到他就满脸堆笑过来:“二爷!可等到你了。”
顾喟这才想起张盛先汇报过此事,心里愈发堵得慌。下马皮笑肉不笑说:“叫两位久等了。”
“没事,没事。”说话的那位青衣小帽,点头哈腰,“老爷特为叫小的过来看看,二爷什么时候回府里去。也有几句话要先交代。”
顾喟冷冷淡淡说:“进去讲吧。”
自己下马,鞭子伸手正想丢给张盛,突又想起了什么,又把鞭子掖在背后绦带里。
目光一扫身后,说:“雪霰,你去我屋里把褥单和我的寝衣收出去洗掉——昨晚上汗湿了。”
雪霰听得一呆,看了张盛一眼,张盛对她点点头。
她便先进屋拾掇,而后捧了一堆出门,自有张盛给她找好洗衣娘,付了工钱,她在一旁嗑瓜子看着即可。
而侧寒跟着顾喟进屋子里,正想给来人倒茶,就听见顾喟冷得像冰似的声音:“这里不用你忙。都是下人,不需要谁伺候谁。你先回屋里回顾回顾,我当时教给你的那些家规,第九条是什么内容?回头背不出来,你自己知道该受什么责罚。”
第九条是关于服从命令,不得自作主张的:
“主命如山须敬听,
不可擅专莫妄行。
自作聪明误家事,
量罪笞杖记分明。”
侧寒当然记得,也一直嗤之以鼻。这会儿他的意思她一听就明白了,只是羞愤起来,气鼓鼓进梢屋关了门,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眶里盈盈的,恨恨地用手绢擦干了。深呼吸一会儿平了气,才从取出假疤痕,调和了新做的鱼鳔胶,重新贴上脸。
边贴心里边想:德行!不帮你,你卖可怜;帮你,你摆主子谱儿!
顾喟在外面,说话没有避忌她,声音很慵懒,可带着一些煞气:“你们俩是顾府的老家人了,全本西厢记都在肚子里的,你们不必’二爷‘’二爷‘的,我也不必和你们假客气。有什么话,说吧。”
“二爷毕竟是二爷,小的毕竟是小的。”起首一个很会说话,但暗戳戳的阴阳怪气也听得出来,“二爷如今发达了,想必不会数典忘祖——毕竟嘛,惹急了,谁都落不着一个好。”
作者有话说:
不好意思各位宝子们,这几天作者特别忙,熬了几天都一两点才能更完睡觉,身体有点扛不住了,而且在情节点上,思路也不敢混乱。跟大家请明天一天假,后天会准点更新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