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阿侧姐,
姚县令结案的速度飞快,结案上报之后,“首恶”顾来旺判了死罪,其他几个被捉到的顾氏家仆,如何老庄头等,也多少有判笞杖之刑。除了死罪要刑部最终定谳之外,其他小刑由县里自己处置。
姚县令写信给顾喟表功,顺带让他“节哀顺变”。天气热了,烧焦的一具具尸体先大体辨认一番,然后不能久置,等顾家在外的子弟回来奔丧时先需下葬了。
侧寒给几个受刑的顾府仆人送去了吃食和伤药,这些人也很谨慎,虽受了官刑,但能侥幸免死已是意外之喜,所以绝口不提事件的其他始末,谁问起来都是“顾来旺觊觎主家财产,撺掇了宅子里的人给他开的门”。
侧寒听他们都答得聪明,当然也不多问其他,自己尽了心意便好。
话说济南这段时日的鬼天气是大热了几天,接着就开始阴云密布,大风一阵又一阵地刮,眼见的就要下大雨了。
晚春初夏这样的天气也不多见,除了农人们忙着田间的事,张盛也着急起来,对侧寒说:“阿侧姐,我们要不这两天就动身去兖州看能不能赶上爷吧?不然下大雨了地上泥泞,路可就难走了。”
侧寒犹豫了片时,便笑道:“也是。我看这雨大概一两天内就会下起来,而且是阵势不小的模样呢。收拾收拾行李,准备出发吧。是赁车,还是骑马?”
张盛说:“得赁车,还得请镖局子——爷来信说,顾家祖宅虽然烧没了,但顾家最值钱的田契、房契、会票和现银都在县城里的宅院中收着,田契房契在县衙里有鱼鳞册备案;会票是顾家几个老爷的名字,其他人取不出来,还得过后来办手续;唯有现银留在宅子里,纵使封着也不安全,总有人眼红,得全数带走。”
侧寒一听,顾喟这小子算计得挺清楚啊。
张盛说:“爷也写信跟姚太爷说了此事,得了首肯。阿侧姐和我一起去宅子里点数吧。”
“我也去?”
张盛笑而不语,理所应当地点点头。
侧寒说:“嗐,我又不懂这些事,银两重的我也搬不动。我就不去了。我在这里给你做点好吃的。”
“阿侧姐,还是跟我一起去吧。”张盛机变很快,找了一条合适的借口,“关涉到金钱的,两个人可以互为佐证,免得瓜田李下说不清楚。镖局子一会儿就到,和我们一起走。”
侧寒就明白,这小家伙到底还是准备要把她给卖了。
叹了口气,又晓得这在奴仆层面讲是“忠义”,是应有的道德;反而,帮她才是悖逆了主子,是坏事。对张盛而言,这选择没错,也给足了她面子。
不过张盛毕竟是孩子,又只一个人,想必也看不住她。
侧寒想了想,回屋换了身衣裳,悄悄把一些自己积攒的碎银、会票和路引都塞在贴身裙腰上系的褡裢上,外头又宽又长的比甲一放,也看不出什么端倪。
到了楼下,突又说要去解手,实则绕去客栈的后院,吩咐管车马的伙计把她的马系好肚带,绑好嚼头,说她随时会回来。
坐镖局的车走到半路,雨就下下来了,初始倒也不大,可渐渐从“淅淅沥沥”变成了“哗啦哗啦”。
到了顾府时,打着油纸雨伞好像都搪不住风雨,衣衫都半湿了。
好容易进到里面,顾府豪奢,抄手游廊都沿着院落建着,上面雕刻图案精致入微;里头各间屋子也布置精洁,不过没有人,鬼气森森的。侧寒收了伞,掸掸衣服上的水珠,问道:“到府里后去哪儿?”
“去账房。”张盛老成地说,“我已经问清楚了,钥匙也都在我这里。”拍了拍腰间,果然“当啷”响起来金属声。
顾府管账的佟先生是老爷的心腹,这次家变,他没有去乡下宅院,也没想到要逃跑,但过后被官府捉拿,也结结实实挨了几顿官刑,现在躺在自己家“哎哟哎哟”呢。张盛去问过,他已经乖乖把顾家所有账册、契书和库房的地方、钥匙都交了出来。
张盛也笑嘻嘻对账房先生说:“二爷说,佟先生是个懂事理的,以后他接掌顾家后,还是要重用佟先生的。佟先生现在只管好好养伤,二爷毕竟是官,想护谁就护谁。”
这话乍一听没有任何问题,甚至温情脉脉的,但熟知顾府情况的佟先生只消反着听,就听得汗毛直竖,背上发凉,急忙道:“小的都明白的。请二爷放一百个心!”
心里却琢磨着:话当然一句不能多说,而且这鬼顾府也是不能待了……
此刻,张盛带着侧寒一路就到了顾府的账房,打开门,里面是通到天花板的若干大柜子,柜子中还有个暗格,按了机簧,再用钥匙一转,“吱呀呀”推开一道暗门,暗门里面全是大箱子,打开全是白花花的银子,还有一箱是金块和金叶子。
张盛掂了两块银子,又把箱子合上了,说:“镖局运送前,会一一过秤。还有顾家女眷的首饰,还分散在各房里,一会儿也要都去搜罗来。今日要叫阿侧姐吃辛苦了。”
他娴熟地打开各个柜子,捧出里面分门别类的匣子、函件,大略看了一番,有几个本子着意演算,还“噼里啪啦”打了一会儿算盘。大概把需要的几笔账算了,对侧寒说:“阿侧姐,劳烦你帮着写封信给爷,我和他回报这里的账目情况。”
侧寒说:“为什么要我写?”
张盛一摊手:“我那一笔狗爬的字,不仅会让爷看着皱眉,而且写得也慢极了。”
侧寒知道她的字自然会被顾喟认出来。
她顿了一会儿,对张盛说:“你是觉得,我一定还会回顾大人身边?”
张盛偏过头望了她一会儿,倒是真好奇地问:“顾大人对你那么好,你为什么不回他身边呢?”
侧寒一时有些不明白怎么回答他,其实也是回答自己。好久好久才说:“并不是……只要他对我好,我就理所应当跟着他一辈子的。”
“阿侧姐一点都不喜欢爷吗?”
侧寒看着张盛,这半大小子处理事情已经有模有样了,但是说到“喜欢”这种,还是懵懂。
“阿盛喜欢你雪霰姐吗?”
张盛的脸顿时红了,垂下头不好意思回答。
侧寒又问了一句:“雪霰对你呢?一样吗?”
小伙子的脸又倏忽褪了臊红色,而有些茫然起来。
这话问的有点残忍,侧寒叹了口气,安慰道:“当然,你是因为还太小了。将来好好做人,好好做事,一片真情定能慢慢打动雪霰的心的。至于我……”
她想起顾喟也一再和她保证:报仇之后他会做个好人,做个好官。人也许会变,但又不知道该不该信他。
她终于坐下,提笔根据张盛的口述写下了给顾喟的信。
信末,她写了一首诗:
“蓬山此去岂无意,轻舟分流同行难。
人间自多有歧路,不阻云岫各自看。”
张盛没看懂,侧寒也不多解释,笑道:“爷会懂的。”
她看向窗外,檐头雨水断线珠子一样落下来,一丛丛花木被雨水打得东摇西摆。
“好大的雨啊!”侧寒忍不住说。
雨确实太大了,青石地上腾起密密的一层雾气,远一点的景子都看不清了,万物在雨雾中都迷迷蒙蒙的。
镖局的镖头很为难地来商量:“这鬼天气太不宜出行了!陆路吧,一定泥泞不好走;水路吧,更是容易碰到风浪天——听说黄河上游水势已经猛了,兖州的南四湖本就是蓄洪之处,风险颇大。要不等两天,雨小些咱们再出发。”
这是性命攸关的事,大家也只能听从有经验的镖局人。
可那雨却没有见小的样子,反而愈发大了。往远处看,仿佛千里的天空都是阴沉沉、灰蒙蒙的,一眼望不到头。
煎熬了几天,收到了信——顾喟官身,尚可用驿站送信,脚程也较快。
信中说他已经在兖州完成了祭河。兖州有蓄洪的湖泊,黄河水势虽涨,但不曾泛滥。
只是他在济南待的时间太长,现在必须尽快赶到下游的徐州致祭——否则,因私废公也是渎职。
信中字迹潦草,信纸被洇湿过,墨迹也有些模糊。他只匆匆几句说明自己的情况,甚至都没有回应侧寒的诗。
黄河在下游一直摇摆不定。
此时的徐州正是一座被黄河穿城而过的城市,旁边有泗水、汴水、淮河和洪泽,又贯通运河。年景好的时候,这是“五省通衢”的好地方,往来漕运极繁,民众富庶;但遇上黄河发脾气时,便常常成了灾地,江淮平原无山陵险阻可挡,一经泛滥,便是大水横流,淹没农田、房屋,甚至城市,使百姓流离失所、食不果腹。
接到这封信,张盛和侧寒都有些隐隐的担忧。
之间,侧寒有好几次悄悄离开长山县的机会,但因为天气,也因为担心,她都放弃了。想着一旦天气好些,张盛要出发南下了,她再寻个机会悄然离开。
又过几天,济南终于有放晴的趋势,镖局急忙捆扎货物放上马车,准备出发。
然而新送到的顾喟的信,和一个坏消息一起传来:
徐州城外的黄河大堤终是没有扛住汹涌的水势,黄河一泻千里,广袤的江淮平原顿时成了泽国。
张盛没主意,都快急哭了。撵着侧寒问:“阿侧姐,怎么办?爷在灾区,会不会有事?我们老家以前遇到灾害,百姓逃荒了,打家劫舍的人也会多很多。这么大的洪灾,听着更是可怖!”
侧寒只能安慰他:“直接被洪峰冲走的,毕竟是少数,爷不会遇上的。其他,官府会赈灾的,即便朝廷的赈灾钱粮来得没那么快,当地也会有常平仓,可以放粮给灾民。”
张盛摇摇头:“官府的那些狗东西,有几回灾害时好好开仓放粮的?朝廷的赈灾钱粮他们都要吃掉一大半!不然我爹娘会卖掉我和姐姐吗?”
转而,镖局的人也来问询,说带走的现银太多,以往倒没什么,现在目的地正逢大灾,活不下去逃荒的百姓往往也容易罔顾国法,都饿得急红了眼,抢钱抢粮也顾不得道义了。
侧寒道:“现银可以减半,但一定要带过去。这种时候,钱和粮食都是最要紧的,有了才能救人命!粮,带不走多少,钱,总能带些。”
镖局的人眨巴着眼睛,好像没听懂她的意思。
侧寒下定决心一般对张盛说:“天气已经好些了,千难万难,也不能再耽误时辰。准备差不多了就出发。”
张盛试探地问:“阿侧姐,一起去爷那儿的吧?”
侧寒用力点点头:“当然一起去。”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