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未经他人苦
顾喟有一点好:自己认定要做的事情,就不怕苦、不怕难,都能一以贯之地做下去。
他既然决定了要在淮安治理水患,想着扬名立万,也就打算了要把救灾和治水的工程做好。
在那间简陋的渔民的瓦屋里,他叫来了有经验的河工,一起商讨修筑堤坝的对策。
他有治水的书籍,河工们有经验,对照着讨论筑堤的方案。
“砌堤的条石从盱眙的清平山来开掘,”顾喟说,“那里青石的品质比较好,而且也相对离得不远,洪泽现在放晴了,水面也平稳了,用水路运送过来,还不过于费钱。难点还是在修筑的模式和粘合青石的方法上。”
修筑的模式大家众说纷纭,各有各的办法。
“糕点来了!”他的厨娘笑吟吟进来,端了好大一盆薄荷米糕。
顾喟皱眉笑道:“我们正讨论到热闹处,你送这糕来,大家的心思全被糕点吸引过去了。”
侧寒笑笑不言声,端来六个大盘子,把薄荷米糕分别摆在这六个盘子里,浅绿色的糕看起来就自带清凉。
这种米糕是用薄荷叶取汁,再加入糯米粉和粘米粉,调入绵白糖,筛细后放入长方形模具里,再上锅蒸熟。是松松软软的口感,带着薄荷的清香和淡淡的甜味。
顾喟上手取了一块,还没来得及让河工们尝尝,就被侧寒制止了:“爷,等一等。”
“怎么?吃这米糕还有什么讲究不成?”
侧寒笑道:“爷,你看这薄荷米糕像不像大青条石?”
顾喟抬眼看她,知道她又有鬼点子了,很是好奇,颔首示意她继续说。
“刚刚奴听几位河工说了条石不同的砌法,就寻思着要不就用米糕来试试。”她拿过一旁的茶壶,“哪种最牢固,洪水一冲就知晓。”
河工们恍然大悟,笑着说:“摆一摆,试一试,比空口说有用。只是冲了茶水,糟蹋了这么好的点心。”
“泡了水的糕也好吃的,哪家有小婴儿,而母亲奶水不够的,这泡成糊的米糕也最适宜喂养。”
大家在盘子里分头摆出各自的砌堤方案。用茶壶里的大水一冲,哪种稳固、哪种脆弱,还是能看出几分。
最后选择了一位河工的意见:砌石时上层比下层退后一指,形成一个坡度,上窄下宽,下盘稳固,就更能抵御洪峰的冲击;而相邻的两块条石采取一大一小相间,一内一外相嵌,石块形成“退拔”,这样石块互相受力。
“承重用梅花桩和马牙桩,砌法称‘一丁一顺’‘两丁一顺’,面石和里石交错叠砌,这样最牢固。不过是偌大的工程,还需朝廷持续修建。”(1)
顾喟寻思自己也不可能十年八年都留在这里协助治河修堤,点点头说:“方案先定下来,决口处先修筑好,其他的徐徐为之,不管是三年五载,还是十年八载,再大的工程也有做好的一天。”
河工们点点头,另一人又说:“条石虽沉重,但洪水的力量更是人力所不能企及,这样砌筑已经是最好的法子了,但条石之间还是需要粘合之物,一般是糯米汁、石灰和蛋清搅拌抹平,使得每块条石之间都能黏合牢固、不留丝毫缝隙,要水泼不进、针插不进才算过关。”
顾喟扭头对侧寒道:“除了石灰,其他都是厨房固有之物,这项活计也交给你,叫人送些石灰和石头给你,你来调配这道灰浆,看哪一种最结实牢固。”
她欣然一笑:“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方案既定,接下来就是各谙其事。
顾喟带头之后,富户那里米粮已经借到,赈灾粮和工粮都能支撑到朝廷调拨到位的时日了。
他也没有闲着,清河县县丞和钱粮师爷等核算了发放赈粮和公粮的数量,换以竹筹计量,他一一过问,不许有半点贪贿和冒领的事情;长长的湖堤,他一步一步走过去勘察,有时午饭就在半道上吃,和民夫一样,小马扎一坐,端着粥碗唏哩呼噜的;运来的条石和石灰等修堤的物资,也是亲自抽查检点,不许以次充好。
知道他是武首辅的孙婿,大家伙儿先还觉得这必是一个养尊处优的公子哥儿,哪晓得居然是个肯实心办事的官员,渐渐也敬佩起来。
这日顾喟披着夕阳的余晖回到瓦屋里,看见侧寒正在等他。
他笑了笑,先把沾满泥巴的靴子脱在门外,叫家僮去给洗掉;又脱下已经变成灰黄色的孝服,问张盛:“雪霰新做的孝服拿来了吗?拿来就给我换上。”然后吩咐:“出了一身大汗,今日无论如何要沐浴了,准备热水去。”
最后才对侧寒说:“今日湖上风平浪静,渔人已经开始打鱼了。送了我一条大草鱼,两条鳜鱼,一小篓子银鱼和河虾;湖里的藕农说,新藕和莲子还没有,但有收了新荸荠和茭白,送了我不少,都叫送厨房去了。”
他带着些向往般说:“再过半个月,芡实要上市了,再一个月,就有莲子、藕和菱角了。这些好东西,京师里也会有,但贵得要命,而且也没那么新鲜。我还是头一遭在南直隶吃到最新鲜的水中四宝、水里八仙。”
侧寒的眼睛亮晶晶的:“好嘞!我先给爷煮荸荠去,再做个银鱼羹、蒸鳜鱼和爆河虾。草鱼刮好鱼茸,明早吃鱼面!”
他拉住要往厨房去的姑娘。她垂下头别开。
顾喟有些不好意思地问:“是不是我今天出汗多,身上有味儿了?”
侧寒摇摇头,耳朵有些粉红的,低声说:“不是,是鱼面费事儿,得抓紧时间去做呢……”
顾喟放开她的手:“行,你先做饭去,我也先洗个澡。”
等侧寒做好晚饭,用托盘端来,却见屋门关着。“爷还在洗澡?”她问外头的小家僮。家僮说:“洗了好一会儿了,该洗好了。”
他们这里说着,里头传来顾喟的声音:“我洗好了。也饿了,把饭菜端进来,澡盆端出去。”
侧寒进门,一一布菜,两个小家僮把他的洗澡水和脏衣服拿出去。
他在屏风后面的床上着衣,影影绰绰只看见轮廓。
“饭在桌上了。”
“和我一起吃吧。等一歇,马上穿好。”
侧寒便把他碗筷放好,盛了满满一碗米饭。
他散穿着寝衣出来,白色的绸子像流动的水,他身上大概也有些水汽没有擦干,绸子贴过去,就展露出其下块垒。
姑娘家低了头不去看,自顾自坐下,边吃边说:“到底是刚刚捕上来的鱼虾,鲜是鲜得来……”
顾喟落落大方坐下来,乌黑一头发披散着,发梢还在滴水。他提起筷子吃饭,吃得很满足。
侧寒不好意思直视他露出半截的脖颈,低着头只顾吃面前两道菜。突然,一块最肥嫩的鳜鱼肚当被搛到她碗里,一时抬头看,顾喟那双桃花眼脉脉含情地望过来。
“我……我自己会夹。”
“我看你自己不会夹。”他有点嗔怪似的,下巴抬向她面前一碟荸荠,“一直在吃荸荠和青菜。”
“我喜欢吃呀。这个季节的荸荠好吃,脆生生的。”
“我也吃了。鱼也好吃,虾也好吃,你做的都好吃,我百吃不厌。”
今天,好像是一直淡定的侧寒有些心乱。而顾喟乾坤在握一般,吃完,端过茶,先漱口,再品味。
而她吃了那块鱼,居然被鱼肚子上的大刺扎到了牙龈,狼狈地拔刺。被顾喟责怪道:“怎么吃个鱼肉还被刺了?幸好没刺在喉咙里。让我看看。”
“刺已经拔出来了。”
顾喟已经到她面前,抬起她下巴,自己弯腰看她微张的嘴唇。
她只能再次说:“刺已经拔出来了。”
“哦。”他问,“吃完了吧?”
“嗯。”
说完这一声,就被他抱着站起身,然后贴到他怀里,然后他就吻过来。
先在她唇上蜻蜓点水般点了点,接着磋磨,再接着含吮,她略一松劲,牙齿就被他的舌尖撬开了。
侧寒仰着脑袋,脱离开来。
他有些委屈:“怎么了?我惹你生气了?都不让亲了?”
“我还没漱口。”她耳垂红得跟玛瑙珠子似的,声音蚊子叫似的。
顾喟笑了:“厨子今天晚饭吃得不多,想是在厨房里偷吃了不少,我得检查检查。岂能让你销毁证据?”
理直气壮揽过腰来,抚了抚她的脸颊和下巴,轻轻地捏近了,再次吻了一遍。间隙里还微微喘着气问:“刺确实摘掉了吧?可别戳着我的舌头。”
她几乎给他吻得喘不过气来,踮着脚尖才能不被他拔起离地,听到还有这样坏坏的玩笑,刚笑了一声,就又被他深深地入侵了。
腰被他一条胳膊紧紧环着,不得已贴到他的胸前,热度传袭而来,侵略得毫无松弛。手却比以往都老实,没有上下乱碰。只是眼神又比以往都迷蒙,睫毛一眨,便仿佛漏出星光来。
好容易停息片刻,侧寒心慌意乱:“别……别,你在热孝中。”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他说,“我父母和所有族人去世已经十多年了,香火尚未承继。我的孝顺是这样子的才对。”
他胸怀里有深深的叹息,不过看到她眼睛里流露出来的惊惧,便没有再进一步动作。很守礼的,只握着自己的头发说:“干得慢,后面寝衣都湿了,你给我再拿一件来换。这件挂在屏风上,一晚上就能干。”
侧寒给他拿了另一件寝衣。他解开身上那件,毫不避忌地当她面更衣。
他的脊背在她面前,侧寒先不想看,但忍不住瞥了一眼——他背上有好多陈旧的伤痕,颜色虽然淡了,与正常的皮肤还是不一样。
“你身上的伤?”她讶异地问。
顾喟系上衣带,白绸遮住皮肤,淡然道:“除一道刀疤外,均拜顾家所赐。”
“至于那道刀疤……是追杀我的锦衣卫所赐。我滚落到山间的溪里,血染红了整条流水,身体不受控制地翻滚到下游。他们一时追不上,也以为我必死无疑,这才不再追了。我才能以顾家奴仆的身份苟延残喘于世。他们,大概也就交差去了吧。”
侧寒记得那道刀疤的位置,是深粉红色,横贯在肩胛骨上,一尺多长。她伸手颤巍巍地抚摸了一下,疤痕还有凸起,能被手指清晰地感受到。
“追杀我的那个锦衣卫千户,后来也死了。”顾喟身子没动,转过头柔和地看着她,“我也算运气好。其他番子各奔前程,估计也没人认识我,或者认识我也不敢说,怕担不起哄骗上峰的责任。”
“‘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侧寒缓缓说,“古话还是说得对。这世上谁人不苦,程度不同而已。我一向或许是苛责你了。”
缓缓抱住了他的腰,脸贴在他的后背上。
顾喟一时大为震撼,泪水不觉滴在她的手背上。
作者有话说:
(1)修筑堤坝的方式多寻自林则徐修筑洪泽湖堤堰的文章,来自互联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