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只是没有行
立储的话题比较敏感,顾喟提了一提,大家只聊了几句,也不敢多谈。于是又喝酒,从顾喟这里尽可能多地套取朝枢的信息。
顾喟心知肚明,能放出来的话就放出来,真真假假,诱着这帮人往他套子里钻。
最后,知府才说:“顾大人,蒋巡抚也发公函,说来巡查新建的堤堰,估计这几日就到。但闻顾大人这几日就要回京缴旨,可能遇不上,可惜了。”
顾喟亦有耳报神,知道蒋端并不很愿意和他见面,才挑选这样不尴不尬的时间来淮安。
——亦说明原是“武党”的蒋端,已经和武家有所离心。
他并不需要直接和蒋端见面来吹风,点点头说:“那是可惜了。我与蒋巡抚有几面之缘,还颇为投缘。只能请诸位帮忙致敬了。”
他在淮安剩下的几天,要再次验收堤堰,整理行囊,还要办好购置田产的事。
所买的肥沃田产,据说原主的农户并不那么愿意卖,但顾喟并没有问官府里用了什么手段,只打听到是以武家的名义入手,价格也很便宜——巴结他的那位郭同知帮着找理由说:“救灾的时候顾大人是为了平抑田价,才给出了二十五两这样的高价,如今灾荒已过,那样瘠薄的地也就值十五两一亩罢了。那户人家通贼的事,我们还没跟他计较!”
“是为武首辅买。”顾喟纠正道。
他又给蒋巡抚留了一封言辞恳切的信,感谢了他对淮安府救灾的支持,替淮安府官员说了番好话。讲完这些公务,再用一首诗隐晦地表示了董清抒很受武夔宠爱,这有他蒋端的功劳。
顾喟从顾家带出的两万银子,几乎在买田地、买人口都用完了,回程又多领了十个十来岁的男女孩子做他顾府的小厮和丫鬟。
他对雪霰道:“这些新买的孩子,就交给你训练规矩,我那十二条家规,也由你带他们背熟。”
雪霰遭他冷落了许久,好容易再得重用,自然巴结。
但她随即感受到侧寒比以往更受宠爱。虽然人前两个人很守主仆之礼,但那种不经意间的眉目神色、话语中的出格言辞,还有顾喟隔三差五就要找个借口把她这位相府丫鬟赶到裙房甚至外头屋子住,而只要侧寒伺候屋里,无不昭示着她的猜测。
她在被安排随顾喟出行伺候之前,家中嬷嬷是专程教过她伺候男主人的一些“规矩”和“方法”的,她虽是处子,也非一概懵懂,心里的疑惑愈发指向:这宠爱非同一般,虽然不可思议。
特别是行程到了运河上,雪霰在和侧寒共进早饭的时候,看到侧寒往阳春面碗里倒了不少香醋,她不由问:“阳春面要这么酸吗?”
侧寒自己反而尚在懵懂间,说:“许是暑热,胃口不大好,醋可以开胃。”
雪霰笑道:“这倒是,我入暑以来,不仅胃口不大好,连身上月事都不大准了。”
然后她敏锐地看见,侧寒脸上的笑容凝固,提着筷子发了好久的呆,吃的也食不知味一般。
雪霰心里猜到了几成,翻涌起来的全是嫉妒——以前侧寒对她的关照也记不清了,唯记得心里自问:她那么丑陋,凭什么得到爷的青睐?我又有哪里不如这个丑女?!
只不过内宅里待了那么多年,听到的看到的极多,其他事情或许不知晓,但怎么求宠、怎么拉踩、怎么伪装成好姐妹……都是耳濡目染的。
即使她也算不得本性很坏的姑娘,心里还是有往昔的所知所见带来的恐惧:如果得不到爷们家的宠爱,自己就只有配个小厮过此一生了。
他们所乘的商船停到码头时,侧寒独自到顾喟身边,坐下就愁眉不展。
顾喟正在写信,放下笔问道:“怎么了?好像都要哭了?”
侧寒忸怩说:“你能不能陪我上岸去?”
顾喟笑道:“怎么,要买什么东西吗?”
她摇摇头,手指扭着衣襟下摆,欲言又止的。
顾喟摸摸她的头发:“我本来没有上岸的行程——船家办关税,只准备停一个时辰的。不过如果你确实有事,我可以陪你上岸。但你总要告诉我是什么事呀。”
侧寒半晌才说:“我想上岸找个郎中。”
“身子哪里不舒服?”他有点紧张,“是了,看你这几天胃口不大好,汗出得也多。找个郎中诊诊脉,开些暑药调理一下也好。”
她眼睛含着泪,颤巍巍说:“阿凭,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我突然想起来,我这个月身上没来……过了十来天了。”
顾喟不熟悉女人家的这些事,一时还需想了想,才终于想明白她话里的意思。那一瞬间,惊、喜、忧、惧也全涌上来。好一会儿才冷静下来,说:“不要怕,我明白了。先去找郎中确认一下。”
放下纸笔,信笺也没来得及收好,拉着她的手往船下走。遇到张盛,说:“我带阿侧去岸上看郎中去,你赶紧去赁轿子。”
张盛忙问:“阿侧姐不舒服?中暑了吗?”
顾喟道:“别多话了,先赁轿子去。”
“不乘马车?”
“张盛!叫你赁个轿子怎么这么多话?记得轿厢要大些,轿夫要看着力气足、抬得稳的。”
张盛见他发火,不敢再问了,一溜烟去办事了。
顾喟扶着侧寒下跳板。侧寒说:“不用,我在船上那么多年,走跳板熟稔得很。”
顾喟正色道:“那也得小心,万一呢?”
侧寒又愁上心来,在河埠头边等轿子时心乱如麻。顾喟只能又安慰道:“没事的,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这种事情又不是坏事,不愁没有办法。”掏出手绢细心帮她把脸上的汗和眼角的泪都擦掉了。
接着打听了所在地方看妇科最好的郎中,一个乘轿,一个骑马,却有同样的心事。
顾喟名义上在服孝中,侧寒则并无公开的名分,如果是肚子里有了,来的不是时候。但顾喟是家里仅存的血脉,侧寒也是签了婚书的外室娘子,有了孩子,又是令人欢喜的事。
到了郎中那里,妇科看病素来讲究隐秘,门一关,里外隔绝。
郎中年纪一把,透过水晶眼镜儿看看这一对儿:男的一身素白织花纱罗衣衫,玄色绦带上缀着碧玉和南红的珠子;女的头戴帷帽,发髻上没有值钱的首饰,鹅黄苎纱比甲下穿的是素色软罗小衫和浅绿棉布裙子。服饰上便有地位的差异。
郎中说:“医者诊病,少不得望闻问切。少不得请娘子升升冠,露面庞叫老夫瞧一瞧。”
侧寒道:“奴面上有疤,有些丑陋,望不惊扰到先生。”然后取了帷帽。
郎中凝视了一眼那大疤,然后看她脸色,又看舌头,说:“还请娘子手腕,诊一诊脉。”
侧寒露出手腕,那郎中在尺关寸搭上三指,闭目捻须,开始诊脉。
好一会儿睁眼道:“刚刚娘子说是要看妇科,老夫看娘子面色红润,体质应该不错,气血充足,脉象嘛……”
他卖了个关子:“如珠走盘,是典型的滑脉。不过恕老夫多问一句,娘子尚是女儿家发型,请问身边这位公子又是娘子何人?私密的话说得上吗?娘子究竟是来看什么病的?”
侧寒看老郎中的神色,已经猜到他的言外之意,但是脸红透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悄悄拧了身边的顾喟一把。
顾喟责无旁贷:“老先生,这位是我的浑家,实不相瞒,婚书写了,聘礼也给了,只是没有行合卺之礼却先行周公之礼了,不知是否有了身孕,想来诊一诊,若是有娠,婚仪少不得要提上议程了。”
这时,郎中才笑道:“哈哈,恕我多问刚刚那句,虽是唐突了,也是怕万一影响姑娘家的声誉,不得不多此一问。如此便要恭喜两位,娘子应该是有孕了,不过时间还不久,要好好安胎。娘子身子骨不弱,孩子应该能怀得顺利、生得顺利。”
顾喟握着侧寒的手,笑问道:“那有劳先生开些好的安胎药,药材拣好的用,费用不是问题,会与诊金一并奉上。”
郎中提笔说:“我正有好的安胎方子,所费也不高。”写了一张药方,叮嘱他们去抓药。
顾喟起身,然后准备扶侧寒。
但侧寒面色凝重,直视那郎中,好半天终于鼓起勇气问道:“敢问先生,有没有……效果好的堕胎药?”
郎中面上一诧,问:“怎么,不想要这个孩子?堕胎……方子也有,只是此举颇伤阴骘,也多少会伤及母体的。”
侧寒有些许慌,期期艾艾说:“不不,只是想用方子备着……毕竟,还没有合卺的仪节,觉得不好。”
“既然准备结缡,仪节早晚而已。用药打胎,万一伤母伤得严重,以后说不定怀胎就难了。何况,用了我堕胎的方子,也需得找好靠谱的稳婆照应,补气血的药材备着以防万一,可万不能背着人自己喝药。”老郎中说。
顾喟道:“先生,别理她胡说,好好的,干什么要堕掉?我们只拿安胎方子走,堕胎方子不用写。”
带着点嗔怪拉着侧寒:“别乱想,我还护不住你?”
侧寒抓起帷帽,别别扭扭地跟他走了。
郎中在后面看着他们俩的背影,也觉得这一对有些奇特:那男儿英俊无俦,说话行事都是读过书的样子,滴水不漏;那小娘子细看五官精致,言辞也有条有理,但脸上疤痕实在破相。外貌上两个人似乎也不匹配——但那男子款款深情的模样,倒不知图的是什么。
顾喟抓了安胎药,拎了长长的一串纸包,拉着外室的媳妇出了医馆的门。
轿夫还在门口等着,见状放下轿杆,又张罗着帮忙牵马。
侧寒犟着在门口没迈步,先对轿夫们说:“请诸位大哥大叔等一歇。”又对顾喟说:“爷,借一步说话。”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