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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舫无风月 第138章 摸到了舌尖

未晏斋 · 历史架空 · 861 KB · 2026-09-30 19:02:39

第138章 摸到了舌尖


  顾喟晚间从武选司下值,来到金阊雅宴用晚餐。

  “不用多,两道小菜一碗饭。”他吩咐掌柜的,“要靠近最南边的‘琼筵’,给我找间单间。倒上一壶茶,就不需要人伺候了。”

  “琼筵”是六皇子每次来都会待的独院,也仅只顾喟现在所在单间可以在窗棂后看见院门上的景象,若里面动静大了,也能听见。他吃完饭,就着特为要的香茶和梅花糕,手指挑开窗帘一角,从窗棂缝隙里往隔壁院门看。

  大部分进来上菜的都是店里的小伙计和小丫鬟。

  只有第四道大菜的时候,他看见了侧寒的身影。

  侧寒换穿了能出客的干净鲜亮衣服,脸上戴着面帘遮疤痕。端着的菜盖着碗盖,门口护卫问:“什么菜?”

  顾喟能听见她清凌凌的声音:“葱烧海参。”

  护卫揭开碗盖检视了一下插着的银牌,然后把人放进去了。

  顾喟捏着半块梅花糕,紧张得都没有再吃,等了好久,才看见侧寒拿着托盘又从里面出来,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而他立刻把窗帘打开,对她点点头。

  她从甬道另一边绕过来,端了一盘鲜莲子上楼来,说:“今儿只有这一间要了梅花糕。”

  梅花是他们说好的暗语,代指侧寒。他一点菜,她就知晓他在哪里。

  顾喟说:“我紧张得汗都要出来了,你在六皇子那间里待了那么久!”

  侧寒说:“六皇子爱吃海参,而我以往做得不好,这回特为说是到山东学的,六皇子好奇,一定要当场尝过再定赏罚。于是我在一旁等,先要皇子身边的小太监尝膳,过一会儿没问题了,才是皇子和其他人品尝。——还好,在济南学的还算过关,六皇子没有罚我,倒赏了银子。”

  顾喟也松了口气:“他能赏你多少银子!以后别上赶着,饭菜叫其他人做就是了,罚也罚不到你头上。”

  “看你说的。”她嗔怪地白了他一眼,“别人也是人!”

  再他不屑别人之前,她又说:“何况,我今天大有收获。”

  顾喟这下凝神听她讲起来。

  “他们在我面前,当然也注意收敛着。不过,我进门前就听见闫师礼在发火,说:‘这种事没有缓和的余地,我妹妹本就被皇后嫉妒,若是外甥没了机会,我妹妹给皇后弄死都不是不可能!你们想想仁宗朝的郭贵妃,有儿子、有地位,可说殉葬就殉葬了!’”

  “进门后,六皇子在喝闷酒,我估摸着闫侯爷的话是吓到他了。他们当然不会在我面前谈及立储的大事,但六皇子还是忍不住说了声:‘便就拼一拼,我也未必输他!’然后就被陈鲸瞪了一眼。”

  “我出门后,隐隐听见他们在说:‘六爷稍安勿躁,南省中丞毕竟只是耳闻,他着急,六爷不能急。’‘好六爷!舅舅至死都是你的忠臣,那都人之子没戏的!’我步子快,耳朵却尖,而且他们大概也以为我听不懂。”

  顾喟眯着眼想了好一会儿:“南省中丞是指蒋端,蒋端和闫师礼来往甚密,又是瞒着武省身的。”

  他在淮安那最后一宴上,就跟南直隶的官员放出了话,诱导大家推举立储——大臣们知道皇帝春秋日甚,圣躬违和,哪个不想在立新君上抢个“从龙之功”!只不过这个话题容易犯皇帝忌讳,所以通常会说得委婉些,不过也不乏有直白的,就看臣子的赌性如何了。

  而对顾喟而言,造风向甚至比直言上奏更好,流言蜚语比正经的奏疏更能让皇帝心生狐疑。

  他起身道:“你找个机会去见一见董清抒,想法子把仿蒋端笔迹的信再塞一份在她那里,再哄她几句话,老贼颇宠幸她,隔三差五会去宿眠,略一挑拨,他就会狐疑。”

  “我觉得……不大好,董清抒本来头脑就不太清楚,再有与蒋端密谋的痕迹,不是显得有人故意诱导,就是显得她是假作痴愚。前者万一牵扯出你来,后者万一她遭武夔拷掠逼问,可怎么办?”

  顾喟觉得前者其实很难牵扯到自己;而后者,董清抒遭拷掠逼问当然会很惨,但她也说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来,就更牵扯不到自己了。

  不过,面对侧寒很正气地发问,他不能说出心里话,又知道哄不了她那机灵的脑瓜子,只能说:“不至于,再说,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啊。”

  小姑娘皱着眉头,垂着眸子,苦思冥想自己的法子。

  顾喟逗了她两下,突然听见“琼筵”院门口一阵热闹,揭开帘子一角一看,果然六皇子等几个人都出门了。六皇子朱立坤到底不经事,所有的情绪都摆在脸上,又愠怒又丧气。闫师礼这娘舅骂骂咧咧地在安慰他。只有陈鲸这老狐狸依然平静,无喜无怒的,只在最后扶了六皇子过门槛的时候,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

  他们走完,顾喟把剩下的半块梅花糕匆匆塞自己嘴里,然后揽住侧寒说:“这件事拖延不得。你要有好法子,最多明天要想定了——我明晚再来找你。今日抱歉,必须回去,消息很重要,武曼容那里我必须得吹吹风。”

  他去吻她。而侧寒扭过了头,一字一字说:“董姑娘没有做过任何坏事,请你把她当个人看。”

  “她——”顾喟说了一个字,就自己截断了自己的话,冷笑一声说,“她是没做过什么坏事,可是她已经毁掉了,她剩余人生的使命就是为我、也是为她自己报仇。”

  “她和武家也有仇?”

  顾喟不便多说:“我们都是同仇敌忾的。我不能站出来,因为还需要有一个在背后运筹帷幄,否则一击就垮,如何成功?!你不要发作你的仁德心了。主意想得出来就想,想不出来就乖乖听我的。我答应你,报仇之后会做个好人,会给董清抒过上好日子。在此之前,我们都要牺牲——你看我,牺牲了色相,娶仇人的孙女,我看着她心里就恶心,我难不难?”

  “行权立断,违经合道,《三国志》也这样说,不独《长短经》。”他最后丢下一句。

  捧着她的脸几乎是强吻,但在她挣扎之前又放开手,摸到了舌尖的一点血,笑道:“好得很。我就喜欢你这样什么都不服气的。”

  披上纱袍,转身离开。

  回到家时,武曼容已经睡了。

  顾喟看了看更漏,二更了,是过了她平日的入眠时间。

  有话要对她讲,以往的借口都不算数了。他脱了纱袍,简单淴浴,然后睡在武曼容的旁边。

  见侍女有些诧色,他拙劣地解释道:“小姐今日那么痛苦,我心如刀绞一般,今晚我来亲自照顾她。你们到碧纱橱外去,我要叫端茶送水的,会大声喊。”

  丫鬟们现在哪敢不听他的——小姐被他牢牢掌控着,指哪儿打哪儿,哪个不要命的敢碰他的逆鳞!

  于是纷纷出去,在廊道里通风惬意的地方值夜,夏季这样的晚风吹着,漫天的星星看着,里面又有人当差,当然很快就昏昏然打起瞌睡了。

  顾喟看武曼容在丹药的效果下睡得虽熟,脸颊却有异样的发红,浑身热而不出汗。

  顾喟用湿手巾裹了手,锲而不舍地擦拭着她的脸,终于让她迷蒙地睁开了眼,而且有些不自信地问:“夫君?”

  他硬是弄醒了她,却柔情满满地说:“哎呀,怎么把你吵醒了?睡吧,不疼了吧?”

  其实醒来疼痛感就又来了,不过较早晨好得多,且看见深爱的丈夫就在身边,深情款款的模样,武曼容羞涩笑道:“好多了。……你怎么……睡到这里了?”

  原说要守制,他刻意独自睡在梢间里。

  现在笑笑说:“傻丫头,你叫我怎么放心得下你?哪里还顾得上守制——反正我们各自知道各自的心就行了。”

  看武曼容又疼得皱眉,他一脸心疼:“要不要再拿颗丹药给你?”

  武曼容摇摇头:“现在没有那么疼了。爹爹说,那丹药祖父有时候吃了是会不舒服的,胸闷头疼不一而足,只是止疼助眠的效果好,且皇上极为信赖,所以宫里赐下后,他也留了些给我,只是再三叮嘱不能多吃。”

  顾喟叹了口气,对外面喊:“倒碗红糖水来。”声音不很高,外面已经在轻轻打鼾的小丫鬟根本没有听见。

  他只能再叹口气,自己起身下床,到案几边给她调红糖水,动作细致谨严,调来的红糖水不齁甜,带着红糖的甘蔗香。他又细心地扶她坐起,腰上靠实,被子拉到小腹盖好,一丝不苟地伺候她喝红糖水。

  顺便,拿了颗丹药喂她吃下,还说:“既然有效,不妨吃了能睡个好觉。”

  红糖水基本无效,但武曼容心里熨帖:“你是探花郎,国家的栋梁,怎么好,在这里伺候我!”

  顾喟道:“在家里,我就只是你的夫君。”

  武曼容抬头凝望着他的眸子,只觉得如深不见底的寒潭一样,烛光映照得如情热似火,底子里却隐隐让她又冰冷的感觉。

  只是她不敢信自己的感觉,只觉得自己不该多疑——这也是他多次指责过她的:“你怎么总说你那点直觉?凡事要讲证据,不讲直觉。我治家治国,都不信什么直觉,不去多疑,只相信引领我的师长尊长。”——于是现在自己说服自己:他就是这样理智的眸子,爱我至深才会娶我,只可惜我却不能为他生儿育女,甚至不能与他鱼水相得,是我配不上他,而他自始至终没有嫌弃过我。

  她歪在引枕上昏昏欲睡时,听见顾喟在她耳边叹息:“要变天了。”

  “变什么天?”她安慰道,“不怕,我祖父、父亲在朝,什么变天都不怕。”

  “我听说,南直隶那里打算一齐请皇上立储——立的是母妃地位贵重的六皇子。你姐夫三皇子危乎殆哉,而若日后新皇清洗异己,武家也危乎殆哉了。”他在她耳边低声说,“但是这些消息,都是要命的消息,我也不能说来源,也不敢去告诉岳祖和岳父大人。”

  武曼容惺忪的眼睛睁大了,恐惧的泪水含在眼眶里:“你说的不错,一朝天子一朝臣,要真是立了六皇子,将来好多事就不好说了。你不要怕,我和你明日去找我爹爹,说明这件事。爹爹智慧,会想到好办法、好退路的。”

  顾喟为难道:“可是……我的消息来源也不确切,经不起泰山大人的盘问。”

  “他不会盘问你的。”武曼容说,“御史都能风闻奏事,好多消息当然是‘风闻’,哪有那么多‘确切’。可是若爹爹还不知道此事,也好提醒他,他自然会感激你。”

  顾喟像下定了决心一样,点点头说:“好吧,我明天下值后,与你去找泰山大人。也不图什么感激了,一家子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必须得相互扶持呢。对了,我看那丹药也不多了,明日正好再问泰山大人要一些丹药给你,有备无患嘛。唉,我只担心你的身子骨……”

  这样的款款深情,武曼容哪里遭得住。顾喟把她扶到枕上,用团扇轻轻扇了一会儿风,她在丹药药力的作用下,又沉沉睡去。

  顾喟在她耳边说:“但是三皇子娶的是你最讨厌的嫡姐,这又怎么办呢?”

  她睡得酣实,毫无反应,脸色又异样地泛红。

  顾喟厌恶地下了她的床,丢下扇子,趿拉了鞋,走到外面拉开门。

  满空的星星扑过来一般,清风徐来,树影摇曳。他吸了一口清新的空气,有些即将攀向胜利的喜悦,也有为自己十余年忍辱负重的不甘。

  他粗鲁地踢了踢睡在矮竹榻上值夜的小丫鬟,终于把小丫鬟踢醒了。

  “怎么回事?里面叫了半天也不应?”他没好气地说,“小姐就是一向待你们太客气、没规矩!去打水,我刚刚服侍小姐睡下,又出汗了。”

  丫鬟战战兢兢给他打了温水。他擦了擦脸,又好好地搓了搓双手。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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