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我愿‘与
顾喟后来并未被提审,但在诏狱听说,武夔又被审理了几次,与蒋端对质,与王友对质,与孙家的几个姻亲对质,又与皇帝身边几个道士对质,不过一直极言冤屈。
陆鼎念着武夔是同朝为官的老臣,没有动用鞭杖、三木等血淋淋的酷刑,只是叫他受的罪也不少:
跪链一跪几个时辰,柙床一拘一天;渴了不给水,饿了不给饭;好容易给点粗麦面条吃,等他唏哩呼噜、狼吞虎咽吃完,把人堵上嘴倒吊起来,一口吞下的粗面条一根根从鼻子眼儿里冒出来,那种酸楚难受的劲儿,比打断腿还痛苦。(1)
倒是住在顾喟隔壁牢狱的邹定兴,突然一日被狱卒吆出牢房。
邹定兴以为是大限将至,倒也平静,掸掸衣服道:“我的棺材要派上用场了?诸位打算叫我怎么死?”
狱卒笑道:“恭喜邹大人,大概是死不了了——上头的命令,把你转到大理寺,由内阁会同审理你‘讪上卖直’之罪。”
邹定兴惊讶地回眸望了一眼顾喟。那厢淡淡笑着,拱拱手说:“陛下圣明则臣直(2)——恭喜邹兄。”
“讪上卖直”,意味着皇帝斥责邹定兴是故意挑君主的刺,以成就自己的“直名”。
也意味着皇帝在故作姿态:如果杀了邹定兴,邹定兴就成了因言获罪的忠烈贤臣;如果不杀邹定兴,则皇帝就显得有了包容之度,是如唐太宗能容魏征那样的宽厚仁君。
而离开诏狱,到大理寺受审,是多少进了诏狱这人间地狱的人最大的愿望。
顾喟曾悄悄告诉邹定兴,他给皇帝上的奏疏,就是这样明着骂邹定兴“讪上卖直”,又夸奖“陛下圣明则臣直”,实则赌皇帝为了万古汗青之载,会忍气吞声饶过邹定兴——不过上一个上书为邹定兴求情的臣子,没有摸准皇帝的心思,已经挨过一顿廷杖了。
邹定兴一时有些五味杂陈,顾喟胆大妄为,又深谙人性、擅耍手段,实在是武夔所骂的“狐狸”之性。
但看着顾喟这段日子被折磨得下颌骨都瘦得刀削一般了,又怜惜这般的才子。觉得与其为自己博一个直名,不如想办法为顾喟说几句话。
他此刻无法多说,只回身也向顾喟拱拱手。
尽在不言中。
“邹大人。”顾喟在邹定兴转头要走之前又发声。
邹定兴回头时,顾喟说:“你干女儿……是个好姑娘,饭菜做得好好吃。”
“我晓得。”
“如果有机会……她值得嫁个好人家。”
邹定兴看到顾喟眸中的水光,微笑的嘴角不自控地颤抖,又强拉着上扬。
他沉沉地点点头:“我晓得。”
邹定兴离开后,顾喟忧喜交集,万般孤单,最后抱着膝盖悄然大哭一场。
他已经不指望自己能在这场大狱中独善其身了,能拉着武夔一起死,就是他现在最大的心愿。
其次的心愿是,邹定兴如果能如他所料的活下来,要帮他保全侧寒。
他不在乎她嫁给别人,不在乎他的孩子要叫别人爹爹,只要她能活下来,就是他最大的赎罪。他愿意为这个愿望下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梦里都是小厨娘的身影,八岁的她,十八岁的她;画舫上的她,跳板上的她;厨房里的她,床榻上的她;金阊雅宴的她,湖边救灾的她;倔强的她,妩媚的她;贴着丑陋疤痕的她,面庞洁净无暇的她;用智慧努力为他实现报仇心愿的她,为了躲过他生硬的求爱耍小聪明逃跑了一次又一次的她……
每一个她都那么可爱,那么好。
可他这辈子大概只能最后在梦里留恋了。
这样浑浑噩噩地不知过了多少天。
突然抬头时,发现邹定兴原来居住的那间牢房的小窗里,飘进来一片黄叶。
秋天了。
秋冬行刑杀,每年霜降后,重囚会由三法司审录,将应该处决的名单报到皇帝那里,由皇帝勾决。
他与武夔是死是活,大概这几天要见分晓了。
果不其然,这日早上,邹家老仆给他送来一碗鱼面、四道小菜,而季维练也破天荒到了他的牢房里,送进来的是烧鸡、烤鸭、猪肘子、大馒头和一壶好酒。
“兄弟……”季维练似哭不哭的,叫了他一声,就埋头给他摆菜和酒。
顾喟看了看小窗口的天光:“断头饭了?”
季维练吸溜了一下鼻子:“不过勾决的意见还没下来。”
“那也差不多了。”顾喟苦笑,“那么,我丈人爹呢?”
“一样。”季维练说,“他前段日子就都招了。后来和蒋端对质、和道士对质、和王友对质,审了好几场,牵扯进去一堆人。虽然开始都不承认,还互相指责谩骂,但后来慢慢也都扛不住、熬不动了,一刀快点死,也是福分。”
他看见顾喟笑了笑,忙又说:“你别多心……”
顾喟说:“没事,我准备好了。”
“有什么遗言吗?我可以递出去。”
顾喟看了看他,又笑了笑:“算了吧。”
有好多话想留给她,可是不敢说。让她忘了自己吧,他留给她银钱金子,留给她田宅地契,让邹定兴照顾她。她忘了他,忘了他的恩和怨,以后可以好好过日子了。
他总算也兑现了一个承诺,报完仇,就放她自由。
大鱼大肉没吃几口,鱼面一口口都吃完了,最后喝了酒,脑袋里有点昏沉沉的。季维练说,这个程度刚刚好:若大醉酩酊的,一路去西市给人看了不好;若完全不醉,又会恐惧、会疼痛。半醉半醒,一刀闪过,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我和刽子手说了,刀磨快一点,对准颈椎缝的地方下刀子,就不疼的。”季维练大部分时候很精明,今儿却有点憨乎乎的,好像眼圈也红了,最后只会一声一声叫“兄弟”。
顾喟说:“这可真是最大的恩情了,好兄弟!”
“你……冤得紧……”季维练终于哽咽出声,不过声音低低的,怕被其他人听到惹麻烦。
顾喟不觉得自己冤,只觉得自己的家人冤。
但是拖着武夔一起死已经竭尽全力了,再为家族翻案只怕是真做不到了。
他起身在季维练的帮助下换了身干净衣服,重新梳了头发,戴上网巾,又洗干净脸和手。
在诏狱熬到嶙峋,但毕竟年轻,洗净的面庞是不见天日的白皙,骨相完美,眉眼漆黑,配上白袍翩翩,恍然又是个少年读书郎。
他到北镇抚司前堂听候判决,无非是“撰造谶纬,荧惑人心,谋危社稷”,且是从犯;其余罪责不多,多是依附于武家的过失;而且,居然没有贪贿、侵占之罪。
而武夔、王友、蒋端等人,均是十几项大罪在身:捏造谶纬是一罪,妄议储副是一罪,接着是贪贿、侵占、截税、盘剥地方、营私舞弊等等。不过陷害忠良的罪名没有,私设厘税、矿税的罪名也没有。
都是“加恩免凌迟,斩决”。
武夔也被折磨得形销骨立,不过倒也尚存气度,看了女婿一眼,对陆鼎昂然说:“他在南直隶侵田,写我的名号赠予我,我不合收受了,算是我的罪过;但是他就一点没有私占的?”
陆鼎平静地说:“他有在灾时买田地,但没有硬压价格逼百姓卖,而且买地的钱用来赈灾了,现在这些地全部作为义庄,收入归义仓,供老弱病残和寒门读书人。北镇抚司会同南直隶按察使、布政使核实无误,这不算侵占。”
他看到顾喟自己都是一诧,想来此罪能脱,在顾喟意料之外。不过陆鼎也没有必要再查下去了。
“几位大人,上路吧。”陆鼎奠酒一杯,立定身子说,“放炮送行。”
死刑犯不再加枷,只用绳捆,蒋端几个已经瘫倒下去,尿液流了一地,刚换的新白袍瞬间又脏了。武夔和顾喟都还能立着,彼此望一望,武夔冷笑道:“不意司空家还脱逃了这样奸邪的好子孙。”
顾喟倒没说什么,最后望了一眼碧蓝的秋空,踏上了囚车。
锦衣卫押解这群当官的重犯到西市的刑场。一路上观者如堵,追着囚车又是说又是笑。
到了地方,时辰还未到,上首监斩官是次辅李训昭。虽与武夔不睦,但客气还是做得出来的,上前问好、叹惋,又奉了酒。武夔见红衣袒胸的刽子手们,已自怯了几分,老泪纵横道:“我这冤屈又有谁知!”
旁边蒋端哀怨地说:“你还冤屈!我才冤屈哩!证明我罪过的那些信,一封都不是我写的!你到底是从何模仿了我的字迹,捏造了那许多我的谋逆书信出来?我一向恨不得把整个南直隶都供奉给你,你却如此攀咬我……”说完,“嗬嗬……”大哭起来。
王友和孙家几位舅爷则是面如死灰,瘫软在剁头用的墩子前,连话都说不出来。
武夔不想与蒋端多扯淡,只仰头哮天:“冤啊!”
突然,下面扔来一个臭鸡蛋,正砸在他鼻子上,臭绿的蛋液顺势流进他的嘴里,呛得他连连咳嗽。管理场面的顺天府差役们顿时如临大敌,举着鞭子查找是哪个人肆意妄为。
而紧跟着就有人喊:“你个老贼!你还冤?!你作威作福、贪赃枉法,到处搜刮民财,抢人家大闺女到你宅子里做‘肉唾盂’、‘肉屏风’、‘肉草纸’,毁了多少好人家!早该杀十回了!”
差役的鞭子还没来得及抽过去,又有好几个人捡起地上的石头扔向武夔:“我打死你这个狗官!”
顿时,西市又四下里发出对武夔等人的控诉声,多少血泪此刻迸发出来,恨不能当场把这厮活活打死在当场。
“要说冤,顾大人才冤!”又有人说,“虽然是你女婿,但没做过坏事。在翰林院时对付大蠹,几回贬官;在徐州淮安修筑堤坝、赈济灾民,又把自家田产作为义庄,免了多少人流离失所。现在出首了你这个狗官,还要陪你死!”
顾喟自己诧异,也有些暗自羞愧,斜眸看见武夔面如死灰,那颗臭鸡蛋的绿汁已经滑落到他累累赘肉的脖颈,又缓慢地落入他的前胸。
滔滔不绝的民愤此刻爆发如海啸般,大家往前拥挤着,喊着:
“吃武夔的肉!”
“喝贪官的血!”
“武省身为何不杀?!”
也有喊:
“放了顾大人!”
“杀好官没天理了!”
…………
顾喟泪流满面,多是羞愧之泪,可也觉得,他作为朝臣,原来做那么点小小的善举,会为人如此记得——虽则,也有点想不通。
监斩官李训昭看场面有点失控了,咳嗽了一声。
差役们不敢怠慢,举起鞭子真抽。人潮这才慢慢退后,潮声也慢慢停息了。
李训昭看了看日头和日晷,又咳嗽了一声说:“时辰快到了,有没有来送行的家人?可以再见最后一面了。”
刑台上几个人眼巴巴地望着。
蒋端和王友等尚有一两个家人过来送行,虽则羞愧,到底是至亲,还是忍耻过来奉酒,拉着袖子、握着手,哭得不能自己。
武夔顾盼着,他的父亲年事已高,没有来;他的妻子与他不睦,没有来;他的妾室与外室名分不够,不敢来;他的儿子也在被关押审查、查抄家资,也没法来。
他的两个女儿,他寻思着,大女儿是肃王妃,此刻是避嫌最紧要的时候,不能来也可以理解;可他最宠爱的小女儿武曼容,怎么也不来送别老父亲最后一程?
他武夔,荣光半世,仗着父亲的首辅威风一路官运亨通,从没有人敢违拗他半分;家资极丰,堪比大内,过的是穷奢极欲的生活;儿女双全、妻妾无数,本该享有无尽的天伦之乐。
可人生的最后时刻,一个人都没有来送别他,他一肚子遗嘱居然都没有人可以说。
不过扭头看到顾喟,武夔心理又平衡了:这小子阖家屠灭,也是孤家寡人,于是笑道:“司空小儿,我活了近六十岁,该享受的都享受过了;你才二十多,也孤零零地走,亏大了吧?”
话音未落,跪着的武夔看到几抹丝裙飘然而至,停在顾喟面前。
顾喟抬起头。
江侧寒、董清抒、张翠宝,站在他面前。
三个女孩子虽着素服,但容颜齐整,仪态端庄。侧寒甚至都没有贴那疤痕,用她最美的一面来送他最后一程。
她们三个眼有泪光,面有泪痕,但是嘴角噙笑,表情从容。
“顾大人,我们来送你最后一程。”
顾喟笑了又哭了,哭了又笑了。“你们何必来?掉脑袋多难看啊……”
侧寒说:“我们不怕。敬你是英雄。”
“我……我不是。”
“过往不是,今朝是。”侧寒依然从容,“怨灵修之浩荡兮,终不察夫民心。”
“别说了……”这话在责皇帝瞎了眼,看不到民意,顾喟恐她被牵连,急忙制止。
侧寒笑着把一杯酒送到他口边,声音低,但他能清楚听见:“夫君,我愿‘与君世世为夫妇,更结来生未了因’(3)。”
顾喟泪下如雨,但胸中块垒全散,只觉得今日得以闻此天籁,死亦何憾?
只是千言万语梗在喉头,只能相看泪眼,愿她能听邹定兴的话,从此好好生活。
酒是甜醴,在口腔里回荡。
此生圆满了。顾喟想。
作者有话说:
(1)这种刑讯方式在清末的谴责小说有记载,不记得是《活地狱》还是哪本了,还是我读中学时看过,记忆犹在,印象深刻。(2)明代何乔远《名山藏》中的记载的徐阶为海瑞求情的话。很能说明皇帝虽然恨死了直言骂他的谏臣,但为了自己千秋万代的面子,还要故作大方宽容,不去杀他。(3)啊,这句原本是苏轼以为自己将死,写给弟弟苏辙的诀别诗“与君世世为兄弟,更结来生未了因”,又被无良作者魔改了,对不起东坡先生老人家。————————啊,我今天写得又把自己感动到了,看来我确实适合虐虐虐……但为什么写那么长?!抓头发痛苦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