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你多揉一会
虽然不明所以,但顾喟还是延请顾鸣进屋,想看看他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顾鸣一进门,先一脸心痛:“兄弟,你现在可怎么样了?唉,之前我回山东老家了,竟不知兄弟你受了那么多罪,后来知道了,真是急得恨不得以身相替……”
顾喟知道他演得夸张,笑笑说:“兄长请坐吧。”自己也扶着桌椅,慢慢坐在铺着厚厚软垫的椅子上。
侧寒端上了茶,董清抒也端了一盘果子来。
正听见顾鸣又在问伤情:“……恢复得好不好?让为兄帮你瞧一瞧?”她们俩都知道顾喟讨厌别人问他的屁股,都是暗自吞笑。
顾喟果然咳嗽了一声说:“好多了,不劳兄长操心。兄长是怎么到这里来的?”
顾鸣不敢明说他其实一直悄悄派人关注着顾喟,但顾喟境遇最糟糕的时候他完全不敢露面,也不敢前去关心,只琢磨怎么才能撇清关系,别引火上身。
但是他也渐渐发现顾喟虽受牢狱之灾,还得罪皇帝挨了顿廷杖,但名望越来越高,所到之处都很受官绅与百姓的欢迎,不仅不会引火上身,说不定反而是他做生意很好的契机。
顾鸣很快想到了合适的回话:“唉,愚兄之前回家处理了一些事情,再赶回京想替兄弟你做些什么,才听说已经发配上路了,于是顺着驿路赶上来,再三打听,总算打听到了。真是皇天不负苦心人,呵呵呵呵。”
顾喟素来不大信任这个“堂兄”,淡淡点点头:“兄长费心了,兄弟如今是罪臣之身,兄长的商引还在的话,也不耽误你的生意,其他的忙,小弟也帮不上了。只不过过往的事情,咱们兄弟亦是牢牢纠缠,想必兄长也晓得这点,不至于为难小弟。”
顾鸣忙道:“兄弟误会愚兄了。过往的事,愚兄怎么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再次表明他不会出卖顾喟的真实身份,从而把自己陷入“知情不举”的罪名里。
顾喟先疑心顾鸣是想争夺顾氏家产,想趁他现在失势过来威胁,听顾鸣这样辩白,顿时紧张情绪也小了很多,笑容也真挚了:“是小弟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那么兄长跟到真定,是有什么事情相商?”
顾鸣这才笑道:“愚兄先很担心兄弟身子,也担心兄弟经此一劫会一蹶不振。今日看来,兄弟到底是读过书的人,胸怀开阔。而且沿途官绅民众都很关心兄弟,还很佩服你的正气和勇气。可喜可贺呀!”
他终于带着一丝谄媚说出了自己的目的:“愚兄这次过来,带着一些南边的好茶叶——这种细茶其实不合西北边贸那些瓦剌人的口味——我是这样想的:南来的好雨前茶,在这里颇有讲究官绅、富户,可以卖上好价钱,也配得上懂茶的人;卖掉赚到钱后,再就地采购便宜量大的黑砖茶,可以倒手卖给关外的瓦剌人,一口气能赚两笔。”
他用一张商引,从中赚两笔钱,差价双倍,果然是打得好算盘。
“那小弟……”
顾鸣笑道:“不用兄弟你麻烦什么,只求真定府若有官绅人家来拜会兄弟的,兄弟你帮愚兄我引荐一下,有兄弟的名气,愚兄的生意也就好做了。”
原来是拿顾喟当招牌,便于顾鸣打开生意渠道,把茶叶倒来倒去,能盘活扩大他一张商引能够做的生意,他倒是脑子够活络。
不过顾喟仍是犹豫了一会儿,怕他坏自己名声。
顾鸣唯恐他不肯,顿时拍着胸脯:“兄弟你放心,赚来的钱,有我一份就有你一份!咱们兄弟一体,互利互补,一道赚钱倒不好?你一路上要花钱摆平的地方、要和地方官员搞好关系的应酬送礼,都我包圆儿!”
先在担心“坐吃山空”的顾喟不由心动,终于点点头说:“那,可以先试试。不过我是朝中清流,虽发配到边关,这清流身份不能变,才是保命之道。所以,兄长的生意,也是赚钱次之,首要是字号的名望。”
顾鸣听他肯答应就已经满意了,鸡啄米似的连连点头:“一定一定,愚兄也想为顾家茶庄打招牌呢,日后做铁器、军械,更是需要诚信质量好的招牌。”
他早有准备,掏出一本硬面花笺册页:“就请兄弟给茶庄新提个字号,可以扣一扣兄弟你直臣能吏的身份。愚兄读书少,不会。”
这又是一举两得了:得探花郎题写的字号,简直是对外宣传的活招牌,又确保顾喟参与进来,帮自己一道赚钱。
顾喟没做过生意,倒被顾鸣的生意经整不会了。笔塞进他手里,墨盒也打开在面前,顾鸣把纸抚了又抚,抚得平平展展,殷勤地等他题字。
顾喟琢磨了一下,提笔用他最熟悉的馆阁体在册页上题写了“甘棠”和“啜菽”二词,并给顾鸣解释:
两个词分别出自《诗经》中“蔽芾甘棠,勿翦勿伐,召伯所茇”和《礼记》中“啜菽饮水尽其欢”。一指召公在棠树下为民谋福,一指贤人吃豆喝水亦能内心欢喜乐境。
他颇有自衿之意,顾鸣更是大喜过望:“不愧是探花郎,抓着这层意思,大家伙就是冲着你的名望也要买呢。”
顾鸣美滋滋又坐了一会儿就告辞了,还硬是留下了一包碎银子和几篓路菜。
侧寒笑道:“你这个兄长,倒真是能把人用到极致。”
顾喟道:“鸡鸣狗盗皆有所用,顾鸣虽滑头,本质倒不是喜欢害人的,就是单纯想赚钱。你们也别瞧不起这‘阿堵’之物,出门在外,穷家富路,花钱的地方比想象的多。将来阿侧你生产,也要有钱来打底。”
董清抒道:“我们可没有这么迂腐。不过我看着顾鸣色眯眯的,一直在偷偷瞟我。凭弟,你可仔细,我万不会与这种人有瓜葛。”她现在性情大变,再不是失忆前那种唯唯诺诺的模样,而像长了刺一样,香虽香,艳虽艳,却几乎不给任何人好脸色看,包括她的表弟顾喟。
顾喟道:“你这模样,是男人就想多看两眼,我觉得顾鸣只对钱感兴趣,不会在女人上惹麻烦。”
两个姑娘住在一间,压根不理顾喟就关门睡觉了,他也只能自己艰难地脱衣上床,小心翼翼不能碰到伤口,有时候还“唉哟唉哟”叫疼装可怜。侧寒在里间只喊:“你小心点,碰痛了自己揉一揉啊。”然后继续和董清抒钻被窝里聊天。
董清抒唯一给好脸色的人是侧寒,心里的话都愿意对她说。
“我这小表弟,从小脑子是好使,但肚子里坏水也多。”她摸了摸侧寒的肚子,“你既然跟了他,可得拿捏住他,不然他可没底线了!”
侧寒点点头:“我晓得。我有了孩子,也未必就给他拿捏住了,固原这地方民风彪悍,男子如此,女子也如此,我想就是孤身抚育孩子,我也不怕——当然,他要是能实实在在地过日子,我也不是不愿意。”
又悄悄问:“你是不是挺恨他那时候利用你的?”
董清抒顿了顿才说:“我在金陵和苏州受的那些苦,都是蒋端害的,当然也是当年武省身做的孽,牵扯到我们董家,尤其是我。他骗我到京,拿我当送人的玩意儿、报仇的工具,说实话,骨子里是恨他的;但是他的仇与我的仇是一致的,我回头寻思,要是我那时候没有失忆,一切都还清醒,说不定我也愿意想古代烈女一样,为报仇不择手段、不惜牺牲自己的身子。所以,这么想也没那么恨他了。”
侧寒知道他们俩原有婚约,其实她心里有点疙瘩,只是董清抒人又可怜又好,她这个疙瘩也不知道怎么开口说。
倒是董清抒,原本也是极聪明的女孩儿,听见枕边人嚅嗫良久,自己反倒爽利笑道:“你是担心我们俩的婚约?实话告诉你,我们是姑舅表亲,小时候我母亲和他母亲说笑,姑嫂亲昵时就想亲上加亲,我六岁、他四岁,就开玩笑说‘不如就结个亲吧’,也没有婚书、下聘什么的,我们俩小时候经常打作一团,他没事就拿我恶作剧,我却不吃他这一套,一定借着比他大、比他高,高低要狠狠打回去的。所以小时候大人就说,我们俩真是‘欢喜冤家’。”
“欢喜啥呢!冤家罢了!”董清抒说,“他家难之前,我还尚未及笄,知道羞耻的年纪,见面都不肯与他见的,说话更是惜字如金。就是姑表姐弟,其他什么都没有,大人们曾经的玩笑话,偶尔也拿出来说一说,却没有人当真。而他家难时,我原本是可以脱身的,却因我父亲是清流官员,武省身也要钳制他的口舌,访查到了小时候那句玩笑话,硬说他们一辈是儿女亲家,而我是未过门的媳妇,用这个借口生生把我父亲流放远地,又把我抵入烟花之地。”
她沉默了许久,在黑暗的屋子里眼泪一颗一颗滚入耳畔、浸入枕中。
她对侧寒也说不出口的话:她在家难之后遭遇的那些男人,个个都是猪狗禽兽,她每次回顾当时的经历,还是恨不得自己失忆。但又告诉自己:清醒地活着,比浑浑噩噩地忘记更有意义。她可以肆无忌惮恨那些混蛋,也从心底里恨几乎所有的男人。
她又怎么会愿意和顾喟再有什么呢?不恨他,已经够难的了。
“我如果能找到爹爹,就替他编编书;若静宁州有女孩子想读书识字的,我就教教女学;要是爹娘和弟弟都还在,他们应该会愿意养着我做个老姑娘,我不笨,重新学习女红针黹,应该也学得会,能补贴自己的饭菜钱……”
侧寒也不知能劝她什么,只能握住她的手说:“是的,不嫁人挺好的,我都后悔上了贼船。说不定以后我来找你,我们一起,我开个小饭庄,你做点针线活,教愿意读书的女孩子们读读书,一辈子这样,多好!”
顾喟浑然不知里屋两个女孩子给他带来的“危机”,早上见到侧寒就要撒娇:“昨晚上忘记擦药了,今天好像疼得厉害了。”
侧寒说:“那怎么办?”
“今日不赶路了吧,和差役说我不舒服多歇一天,哪怕明日后日马车打快一点。”他说,“然后,补擦药。”
扭头看了站在一边的董清抒一眼,脸微红地说:“阿姐,你到外头去一下?里头不方便。”
董清抒说:“行,我和差役去说一声。”
俟表姐出门,顾喟抓着侧寒的手腻歪:“胀痛呢,你多揉一会儿,温柔一点,把昨晚上没化的瘀化开。”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