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有些落魄,
顾鸣第二天红光满面,显见得对余莹很是满意。余莹则一脸羞涩,但对三十出头、还不算是老头子的家主应该也是满意的。她服侍顾鸣穿好外氅,连衣带都是亲手系的。
顾喟则趁董清抒出门倒洗脸水的时候,把昨几个驿丞送的那个鸡蛋递给侧寒:“这里新鲜东西不多,你把鸡蛋吃了,补补身子。都瘦了。”
侧寒看了他一眼,他摇摇头:“我不爱吃鸡蛋。早上有莜面条,你看看哪种路菜拌着好吃。”
虽则带着不少路上的干粮和路菜,顾喟其实也较往日清瘦了些。“你从诏狱出来,一直没将养……”
顾喟不耐烦地把鸡蛋放在她手心里:“都说了我不爱吃。等到了固原,牛羊肉管够,还怕补不回来?你赶紧的,就这一个蛋,我怕董清抒心里吃味儿,特为挑了这个时候才给你,你再磨磨蹭蹭的,她回来怎么办?一个鸡蛋难道还两个人分着吃?”
有些落魄,也有些温暖。
侧寒一口一口吃了鸡蛋,余光瞥见他喉结滚动了两下,大概还是馋这些新鲜食物的。
但她吃完了,他摸摸她的肚子,就笑得很开心,蹲下来叫了声“儿子!”,凑过去又听。
“万一是女儿呢?”
“那可更好了。我就喜欢女孩儿。”他捧着她肚子亲了一下,亲昵地对着叫,“好闺女,爹可最疼你了。”
侧寒笑得眼泪也下来了,戳了戳他额头。
饭毕,押解犯官的车马和商队的车马、镖局的车马,错落开一段距离,继续行驶在荒芜的驿道上。
以这样的节奏一路向西北,发觉旱灾波及的地方远比想象的还要大。而朝廷催税征饷的暴虐,也远比想象中还要残酷。
顾喟不愿意得罪地方官员,也不愿意因之进一步开罪新皇帝朱立垣,所以也不肯以犯官之身上奏朝廷这一路上看到的惨状,责难逼税加派的地方官,或持续不断的增兵国策。
不过与侧寒争执过几回后,他能做出的有用的妥协是以诗笔为刀,记叙沿途所见场景,而探花郎的诗歌能够迅速在民间传唱。
他描摹为主,不加批判与归罪,也未得罪各处官员士绅。
“我难不难?”顾喟甩着手上一纸新诗,“措辞不注意,得罪了负责催税的地方官或不需纳粮服役的乡绅,底下我还想不想一路不带镣铐,有人恭敬接待?”
侧寒拿过他的诗:
“秋分久过九月节,秋田龟坼苗不滋。
犹赖立秋一宵雨,瘠土年年事耕织。
暮闻穷巷叱牛归,晓见公家催赋入。
舂莩作饭藜作羹,吁嗟陇右欲兴师。”(1)
探花写的诗,确实称得上沉郁顿挫,真切可感。
她能做的,就是用他的馆阁体字迹,把这首新诗又多多地誊写了几十张,使其在各处尽快、尽远地传诵开来。
按朝廷规制,三千里的流配有额定到达的时限,到固原是六十天,若是按不骑马、双脚走过去来算,受了廷杖而未愈的犯官扛着枷锁,扶痛挣磋,日日靠两条腿赶五十里路程,简直是把人往死里逼。
这时候就看出来“有钱能使鬼推磨”了,顾喟花了钱买通了解差,一路散手散脚,坐着马车逍遥自在,累了就歇一天,反正马车赶快点也跟得上;道路间也有险阻,也有落草的山匪,也有饿得眼睛冒绿光的虎狼,但因为后头还跟着顾鸣的商队与镖局,既可应付山匪,也可吓退虎狼,“流人十无一二至”的说法也不用担心了。
按额定日期到固原前,一行人先到的是平凉,这是古来丝路上的重镇,商贸极繁。顾鸣简直像掉进米缸的耗子,喜悦得忘乎所以,拿出商引先拜会了地方官吏,又拿顾喟的名号出来撑场面,果然他得到了地方官吏的格外敬重,开市之后,他的茶叶卖掉了大半,连偷偷捎带的丝绸、瓷器和细巧玩意儿也都卖光了,赚得盆满钵满的,喜得合不拢嘴。
平凉虽也被此次旱灾波及,但这是商贸要地,庄稼次之,因而受灾荒的影响小多了。城里热闹,吃喝玩乐应有尽有,还有不少打扮得与中原人不一样的人。
顾鸣一边在酒楼请顾喟吃饭,一边给大家介绍:“……那些戴蒙式钹笠帽、梳辫子的是瓦剌的马客商人。瓦剌,也是蒙古的一支,但不是成吉思汗的后裔,所以以前就是游部而已。太.祖、成祖两位厉害,把蒙古穷寇追到大漠里躲着,后人被称鞑靼;瓦剌这支却趁着两边空虚,悄悄发展自己的势力,至我朝中叶,已经成了朝廷心腹大患了。
“不过他们那地方只能游牧,种不了地,也没有手工业,所以需要我们那儿的茶叶、丝绸、铁器等。铁器是禁运的,但若搞到商引就能赚大钱;茶叶他们的需求量也很大,每日都要黑砖茶煮奶茶,也只有靠我们贸易得来;有钱的瓦剌贵族也要穿丝绸、用瓷器和金银器,这些也能赚钱。”
“而且,回程如不空手,瓦剌的皮毛、酥油、乃至马匹都是能到口内赚一大笔的好东西。不过他们一般也不愿意卖马给我们……”
顾鸣托着下巴开始想办法,好一会儿才又招呼大家:“吃菜吃菜!一路上遇着灾荒,连驿站都没什么能吃的,硬靠路菜扛过来的,都快吃吐了。终于这里有各种新鲜好吃的了,赶紧吃饱了,固原不知情况又怎么样呢……”
顾喟在兵部武选司时,好好恶补了一下边塞的地舆和掌故。
平凉和固原都处在萧关道上,萧关就是那个王维诗“萧关逢候骑,都护在燕然”的萧关。
平凉是古商道形成的市镇,慢慢就拓展为一个做生意的繁华之地,一度还成为过国都。
固原夹在六盘山中,往南全是黄土满坡的高原,往北就到了漠北,黄河在这里折曲而过,使得荒凉间居然生出一片青山绿水来。
九边重镇中便有了固原镇的名号。
看看时间还来得及,两名解差也乐得在平凉多休息一天,洗掉一身尘土,吃点好的,睡个好觉。
顾喟看侧寒肚子大了有些易疲劳,叫来张盛说:“这里市集的东西全,我开张采买单子,你到市集买东西回来。别贪玩乱逛,有些东西,你阿侧姐日后要用,怕固原买不着。”
张盛看了看单子,有好些是新生婴儿和产妇要用到的东西。他挠挠头:“爷,这些我不大懂啊。”
顾喟对一旁努努嘴:“找你清抒姐问。”
董清抒也不大懂生孩子要用哪些东西,不过看张盛一个大男孩子,确实是为难他了。她说:“我陪阿盛去买吧。遇到不懂的,我也好开口和那些婆婆姨姨们问——阿盛怎么好问女眷这些呢?”
顾鸣赚钱正赚得痛快,说:“我带你们去集市,顺便看看这里有没有什么东西可以转回口内赚钱。”
又喊余莹:“我的亲亲乖乖肉,爷带你到集市去挑东西,好吃的、好穿的、好玩的,你喜欢什么爷就给你买什么。”
余莹垂了头,低声嘟囔着似乎笑骂了句什么,不过也听不清楚。
平凉的集市有好几座。顾鸣已经摸清楚了其中最大的一座集市,直接把人带了过去让分散了各自行动。他先陪着余莹买东西,捧了一手。自己也沿着摊位、店铺挨着看,时不时问问价,了解了解行情。
到了一座茶铺前,他把手上的东西转交给余莹,很熟稔地到处摸摸、捻捻、闻闻。这里以砖茶为主,也有各种细巧散茶,龙井、毛尖、祁红等都有。他只看,间或问问价,脸上挂着莫知深浅的笑。
直到一个穿着素绸面皮袍子,带着钹笠帽的年轻小伙子出现。
小伙子二十多岁模样,风吹日晒的脸偏黑些,五官轮廓倒很立体,个子比顾鸣高出一个头还多,壮实的宽肩,细窄的腰肢,长长的腿,走起路来很洒脱。
“要黑砖茶,多少钱?”小伙子问。
茶铺掌柜一看老主顾的生意来了,屁颠屁颠过来,拿袖子给小伙子擦了凳,客客气气一阵寒暄,然后才报了个价。
小伙子漫漠地点点头,又问其他茶。
掌柜拿出一罐龙井,撮出一点在杯子里,又冲上热水,焖了片刻揭开盖子,故意放在小伙子鼻下晃了晃,才说:“四爷尝尝我这茶香不香?”
小伙子呷了一口茶,又问价。掌柜报的价不低,他也不还价。
顾鸣一听:这是人傻钱多的节奏啊!
忍不住出语道:“这砖茶贵了,龙井更是贵了。”
掌柜一看这砸场子的光景,狠狠瞪了顾鸣一眼,怕吓跑客人,忍着没赶顾鸣走,只对着小伙子说:“别听他的,我这茶品质好,值这个价。”
顾鸣冷笑道:“你这砖茶发酵的时间不够,茶底子也不够香,做奶茶味道不足的,加再多酥油也没用。至于说这龙井,你就更别糊弄人了,我家里做得最多的茶就是龙井、碧螺春和六安茶,一旗一枪是标准,你这个叶子就老了,都是采的晚春多少茬儿后的老茶了;好茶泡出来汤色要碧青的,香气要绕梁的,你这个只有点微香,颜色也黄浊,糊弄糊弄人罢了;至于吃口,我估计你这样的老茶吃口也不甜不清的。”
掌柜怒道:“你懂什么!你说的那种是文人茶,寡淡得紧!我这个才有回甘!”
顾鸣嗤之以鼻:“回甘?是苦透了有点甜尾子吧?也好意思叫回甘?你要按茉莉香片窨茶卖,你说你茶老、茶苦,也还罢了;你拿这个粗茶当上品的雨前龙井出价,你是欺负人家瓦剌人不懂茶叶是吧?”
掌柜气得把滚烫的茶泼了顾鸣一身。顾鸣蹦起来,指着大骂道:“你哄骗人家不说,还敢跟我动手?!你以为你在市集上占了个场子了不起?我,你更惹不起!”把柜台上的茶叶罐子一个一个扔过去,砸个稀碎。
店里伙计顿时冲出来跟顾鸣扭打起来,余莹在一旁吓得尖叫。
顾鸣打架水平不行,很快给殴打得鼻青脸肿的。不过市集上自有市令,很快过来喝叫,止住了缠斗。
“怎么回事?!”市令问。
顾鸣抹了一把鼻血,满脸血糊糊的,眼泪都飚出来了:“回大人的话,他以次充好,被我发现了就打人!”
掌柜跳着脚道:“我好好的做生意,你过来砸场子!我们这里,茶叶就是这个价!”
市令自然有偏向自己人的意思,正准备开口责难顾鸣。
没成想顾鸣已然冷笑道:“我可凭的是户部签发的商引,茶叶茶砖的品质都比你好,价格都比你低。实不相瞒,我是名满天下的探花郎顾喟大人的亲眷,一路护送他过来,顺带卖点茶叶,也不是来抢你生意的,就是看不惯你欺行霸市的德行!”
“顾喟”名字一出,市令肃然起敬:“你说的是那个潜伏数载,最后舍身相搏,斗倒了武首辅的顾大人?”
看来顾喟斗倒武首辅的故事已经越传越离谱了。
“正是顾喟顾大人!”顾鸣昂然站着,仿佛他一脸的鼻血也是正气凛然的象征。
市令反过来对茶铺掌柜说:“人家又没说错,你怎么能先打人?!是认打——打三十板子,还是认罚——罚十两银子给人家看伤买药?”
掌柜自认晦气,当然不愿意挨打,只能出了十两银子的重罚。
顾鸣掂了掂手里一块银子,嗤之以鼻:“你晓得我们家有多大的生意?你以为我缺这十两银子?!”
扶着腰说:“余莹,哎哟……过来扶着我点。”
他出了茶铺的门,那瓦剌小伙子跟着他,顾鸣找了处地方坐下,问那小伙子:“你跟着我,是想找我做生意?你先说的,你是要三百斤黑砖茶?”
小伙子点点头,却一点不憨,用四声不谐的汉语对他说:“我肯定得先验货。你有商引,但你是散商,人家有铺子,比你靠得住。”
顾鸣道:“我虽是散商,但我的东西更靠得住。我带你去看货——说实话,我这批货是要送到固原去卖的,三百斤给了你,几乎要卖空了,我还不一定愿意呢。”
“我也要去固原。”
顾鸣对他这话也不以为意,休息了好一会儿才拍拍屁股起身,用余莹的干净手帕擦了脸上、鼻子眼里的血痂,“哎哟哎哟”地带着小伙子到了集市大门口。
“我坐车来的,你呢?”
小伙子解开一旁一匹极其高大剽悍的黑马,翻身上去:“我骑马。”
顾鸣被那神骏惊到了:“你这马卖不卖?”
小伙子笑起来:“这匹不卖,其他的,可以谈。”
几个瓦剌商人打扮的围拢来,也都默默地翻身上马,也匹匹都是好马。
顾鸣脑子里已经开始算计:这样的好马要是贩运到口内,绝对让人疯抢,一匹能翻番的赚钱!头一回先运十匹,以后可以二十匹、五十匹、一百匹、五百匹……贩马也能发大财了呀!要是做成军马的采购生意,不仅能赚钱,还能弄个补子穿穿,真正成了皇商了。
他带着一帮子人到了住的地方,打开货箱让他们验看砖茶和散茶,还特为泡了几杯让尝尝:“我这才是好龙井,你闻闻这香气……”
这些瓦剌人好像确实不太识货,注意点还在砖茶上。时常相视着,用蒙古语说些什么听不懂的。
顾鸣注意点则全在生意上,又是吹嘘东西,又是谈论价格,眉飞色舞,却浑然不觉几个瓦剌人似乎笑意里带着点阴鸷气。
这时,董清抒带着张盛,又拎又捧了不少东西回来了。见到顾鸣居然把和瓦剌人的生意拉到家里来了,不由出声道:“顾大爷,你这是干嘛?”
那瓦剌小伙子一回头瞧见董清抒,嘴角挑起的那丝阴鸷气,突然消散了。
作者有话说:
(1)本诗由无良作者魔改自清代王士祯的《春不雨》,因缺少当时的生活经验,自己写不出来,所以挑了王士祯诗中一些能用的语句,把原本的春旱改成秋旱,把原本写三藩之乱的改成明代西北用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