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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舫无风月 第181章 咱们要抓紧

未晏斋 · 历史架空 · 861 KB · 2026-09-30 19:02:39

第181章 咱们要抓紧


  第二天,雪停了,但天空依然阴霾一片,好像还要再下雪似的。雪后又格外冷,屋子里燃着银螺炭也依然让人觉得寒意绵绵。

  朱立坤把两只手都缩在袖子里,人很没劲。

  早餐是面食,味道很好,就是吃多了犯困,他身边的小太监见他蜷在椅子里好像在打盹儿,也都蹑手蹑脚的,生怕扰到他。

  “明儿该出发了。”几个小太监在外头私语,“行李得收拾了吧?”

  “这样的鬼天气,好像又要下雪了,明儿能是好天么?路上好走么?”

  “别说下雪了,下刀子也得走啊,不及时到地方咱们得挨处罚。”

  顾喟穿一身布面棉袄,臃肿的模样走过来,指挥几个带来的工匠进屋量幔帐的尺寸和椅袱的尺寸。

  小太监道:“明儿我们就出发了,不麻烦更换了吧。”

  里头突然传出来朱立坤的声音:“怎么的,我今儿不是还得住一白天一夜么?你们就那么盼着我住得不舒服啊?”

  “不是,王爷……”小太监在外头就躬着身子说,“万岁爷吩咐的,就藩不麻烦地方。”

  “爷怎么就麻烦地方了?!”

  朱立坤披着厚氅衣,刷地拉开门,突然不犯困了似的,眼睛瞪得大大的:“他们换个现成的幔帐和椅袱,又不要他们现做,爷不配用是么?!”

  那小太监还待说什么,朱立坤本就一头恼火,顿时一巴掌扇过去,扇完还说:“告去!告去!告爷扇你了!”

  那小太监当然不敢说什么了,捂着脸一副委屈形容儿——他们当然是要把朱立坤的一举一动告发给皇帝的,但是主子打奴才,天经地义的事,告了也白搭。

  顾喟忙过来打圆场:“殿下,别急,他们担心麻烦了卫所里——实则不麻烦的。里头要量下尺寸,怕有落灰,要不六爷就到厨房看看中午想吃些什么,叫厨子给爷做——这也不麻烦的,都是有什么做什么,卫所里供应殿下粮食和肉本就是应该的。”

  他把气呼呼的朱立坤哄出去了,小太监心存感激,几个人你推我我推你,大概不愿这会子跟去厨房伺候,生恐会再次遭遇这位爷的坏脾气。

  恰恰顾喟也说:“几位中贵人,可否麻烦你们在里面掌掌眼,爷喜欢什么颜色、什么质地、什么花纹的摆设,我也不知道呢。”

  小太监寻思着,这是陌生地界,厨房里无非是些伙头兵或厨役,就让成王去散散心也没妨碍。于是都留在了屋子里,看着顾喟咋咋呼呼指挥着量尺寸、选布料,还热情地让他们来做主。几个人也便讨论起幔帐的花色来。

  朱立坤到了厨下,迎面就看见侧寒在等他。

  厨房边有个小梢间,放了些腊肉、腌菜之类的,侧寒嘴上大声说:“殿下挑一挑,喜欢吃什么。”一边悄悄关了门,低声说:“六爷放心,外头厨役都是熟悉的本地人,也不晓得什么,正忙着,不会兜揽其他事情;若有人走近这里,门上会以‘厨房重地’为名先查验一番,动静大,咱们这里能听见。”

  朱立坤点点头,也算是“他乡遇故知”,益发有种委屈感和无力感漫上心头似的,旁边有个坐墩,他便一屁股坐上去,撑着膝盖抱着头,好半天长叹一声:“我可真是太倒霉了!”

  侧寒同情地望着他:“是呢,分封到这个地界,苦是苦得来。但是如今也只能往前看,人生在世不称意,总得自己给自己找寻些意义。”

  朱立坤无法责难她不懂自己的苦——她随顾喟发遣而来,苦日子比他过得还早。女人家怀孕是辛苦的事,却在这样的地方劳作不息,在朱立坤心中是无法想象的艰难。

  他声音带着些哽咽:“日子艰苦也就罢了……自三哥登基,只对我好了一个月……我娘亲,莫名其妙地就‘自愿从大行皇帝于地下’去了;我舅舅,莫名其妙地革除了在京的一切实职,留了个空爵位到宣府那个穷地方筹办军饷去了;就连陈大伴,也莫名其妙地去父皇陵寝守陵去了……”

  他捂着脸,从来没经历过那么多磨难,身边的人或死或贬,他本来就没几根羽翼,现在更是被剪除得一干二净。他的皇帝哥哥是有多恨他、多恨这些人啊!

  侧寒看他指缝里渗出来的泪水,觉得他也不过是个大孩子,一向娇生惯养的,遇到事情完全扛不住。

  她递过去一块干净手帕,和声细气地劝慰道:“六爷,真是不容易极了。劝你想开,也是‘事非经过不知难’,只是如今不往前方看,也没有其他排解的法子。”

  朱立坤控诉道:“我哪还有什么‘前方’!我一辈子就这么完了,要在海原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蹲着了,不知道会不会过几年‘熬不住’,就殁了——他就高兴了——可我没招惹他呀!”

  侧寒只能暗叹:帝王家啊,最是怀璧其罪。朱立坤确实没啥野心,可是他曾经是三皇子最大的竞争对手啊!他的娘亲闫贵妃、舅舅闫师礼,以及与闫贵妃关系好的陈鲸,都想着法子要推他上位的。朱立垣除了年岁占长,其他哪一项都比不上他,新君在继位前曾经那些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的日子,大大咧咧被宠爱着的朱立坤也体会不到啊。

  朱立坤哭了一会儿,才听见侧寒说:“六爷可别这么想,这里是边关,苦是苦些,若要做出些意义,也不是做不到的。一路上六爷也看见旱灾给百姓带来的灾难了,你是王爷,虽然军权和地方政务都不许碰分毫,但做些善事,赈济百姓、组织救援,都是能做的事。”

  “我做这些事做什么?有什么用?!”

  他和顾喟一样,骨子里不把老百姓当回事。

  侧寒知道这些人的一般德性,也只能跟他们谈利益,不能跟他们谈道德,于是说:“民犹水也,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皇上怕和瓦剌打仗打不过,在三边加饷,弄得民怨沸腾。王爷虽然不宜故意在民间卖好儿,但做些有用的实事,让大家伙儿觉得你是个有担当的好王爷,现在或许看不出什么作用,但就和我们家顾大人似的,在某一天,上头突然发现民心难破,这便是给你自个儿加了一道盾牌般的防护,要明着加罪都很难。”

  朱立坤听进去了。

  顾喟就因为在徐州和淮安的赈济、修堤,赢得了民间极高的声望。

  朱立垣最后想为岳父报仇,却没办法直接加以刑责——顾喟之前被绑缚西市陪斩时,百姓哭声雷动,民心如潮谁敢阻挡!他只能阴暗地用“致妻自尽”的借口打他一顿廷杖,却也没有能打死,因为陈鲸在最后时刻矫诏保了他一把。

  现在陈鲸虽无宫内掌印批红之权了,却又因对顾喟的扶助,在朝廷清流的看法里又不同了,从“权宦”而成了“义宦”。皇帝要杀太监本来是易如反掌的事,却也不敢轻易杀了,改为守陵,好歹陈鲸的命也是保住了。

  “我那哥哥,到底才头一年当皇帝。”朱立坤终于说,“还是注重名声的。我懂了。”

  他从坐墩上站起身,看了看一排食材,叹口气说:“确实,一路过来,进入甘肃地界便见天灾人祸,已经旱成那样颗粒无收的惨况,官吏们犹自要收税、加饷,真是把百姓往绝处逼。我还嫌路上吃得不好,真是不知民瘼了。”

  侧寒笑道:“六爷有这个心,就很好了。京里的皇上不懂,你却懂了民瘼。好在固原卫吃食足够供奉。六爷只要不想着吃山珍海味,不想着吃龙肝凤髓,这些肉、面食、点心,还是管够呢。”

  朱立坤终于笑起来:“不错,一路上吃得太差,心情都变糟了。你还是拿出本事来,给我安排些好吃的。”

  “行!”侧寒爽朗答应,然后看着朱立坤指到的原材料,点点头,“我这就安排厨房里做起来!”

  朱立坤回住处,顾喟果然已经带着人把布置重新安排了:一色爽洁大方的青蓝色幔帐和椅袱,素绢光泽柔和,边缘用回纹锁边。书桌上摆着松树盆景,文房都是瓷或石,连炭盆上都加了松枝和橘皮,满屋清香却不奢靡。

  住处舒服了,午餐也吃得朱立坤心头舒服,咀嚼每一块肉的时候,他都想着侧寒的话……也想着她清丽的脸和爽利大方的仪态。

  可惜却已经有了顾喟的孩子,肚子都那么大了。

  自己还是被顾喟他骗了。

  朱立坤赶紧喝了口汤,晃了晃脑子,把这些邪念晃出去。

  想到又要离开固原,前往海原,也许又要陷入没什么好吃的境地里,他实在不愿意走,饭后又开始独自长吁短叹起来。

  而回到自家屋子里的侧寒,拨了拨炭火盆,把好吃的摆上桌子:“今天沾光,你也吃点好的。”

  顾喟洗了手,看了看桌上,坐下提起筷子笑道:“果然是‘厨子不偷,五谷不收’,我沾你光了。”

  “不会说话就别吃。”他妻子一把把他面前一盘羊肉撤掉。

  他的筷子空悬在桌上,过了一会儿,只能转弯夹了一筷子酸菜,摇摇头说:“可悲可悲,驯狗还得给几块肉呢,我在家连狗都不如。”

  侧寒斜眸笑道:“你这嘴贱的花头,我可看得透了。我可不是武曼容,被你的假模假式拿捏得死都离不开你。”

  她吃了两块羊肉,还是叹了口气:“你们这种人哪,都是算计利益,并无多少真心。”

  “谁说的!我对你是一片真心。”顾喟看那白切羊肉带着皮冻,蘸上蒜蓉酱油,实在是很香的模样,“唉,好像有一阵没吃上肉了,好馋啊……”

  侧寒抬眸看了他一眼,等他的表演。

  他继续:“不过我不吃也没关系,毕竟——”

  “‘毕竟我多吃一块,你就少吃一块。还是你多吃一点,我再饿也能忍。’是你想说的对吧?”侧寒学着他的语气腔调,似笑不笑斜乜着,“少跟我卖惨,别想我同情你演的戏。爱吃吃,手伸长点什么菜你都够得着;不爱吃别吃,我也不缺这一块肉吃,才不受你的恩惠呢。”

  筷子在桌上墩两下,墩齐了继续夹羊肉蘸蒜泥酱油,吃得那叫一个欢。

  顾喟眼见再跟她斗心思,这羊肉是真要没了,赶紧起身伸长了胳膊,抢了两片肉塞嘴里。

  不过也就抢了两片。她还有三个多月要生了,肚子里的孩子正是长得快的时候,确实该她多吃点好的。

  他低头吃面片汤,炖羊骨的汤很浓稠,撒了芫荽籽和白胡椒,面片汤也很得味。

  突然一筷子羊肉塞进他嘴里,抬眼见侧寒仍是似笑不笑的表情,爱意不爱在嘴上彰显,但眼睛里都有。

  他靠言语拿捏不住她分毫,但他付出的每一点其实她也都懂。

  顾喟时常也因此自愧:不自觉间就爱用言语控制人心这毛病,在她面前确实得改改了。

  吃完一起拾掇碗筷,侧寒把今日听朱立坤说的京里的消息转述给顾喟。

  最后叹口气说:“这位新皇上看来行事还挺狠的:闫贵妃这‘殉夫’,不大可能是自愿;成王分封到海原,也显见得是私愤;陈太监和闫侯爷,一个个都办了——这才登基不到半年,已经忍不住开始下手了啊。”

  温馨的神色在顾喟脸上消失了,他擦净手里最后一个碗,然后说:“他在做肃王的时候,只赖有老丈人家扶持他,胆战心惊的日子过多了,满心都是不安。现在当然要把曾经让他不安的因素一个个都拔除掉才能放心,否则就如卧榻之边有人酣睡。”

  “但是毕竟下手太急了,也太狠了。”他缓缓摇摇头,“虽然他是皇帝,可也并非没有制衡他的法子——自古君权、兵权、相权与清流的话语之权,都是争斗不息、此消彼长的,当了皇帝,也未必都能生杀予夺。”

  侧寒看着他:“你……”

  他急忙笑着劝慰:“我只是一说,你担心什么?我现在生活虽苦,心里美快呢。”

  擦净手,把她一揽:“只有三个多月了啊,咱们要抓紧了,不然,后三个月又不行,坐月子时又不行,哪个好人打熬得住呀……”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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