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所以这东西
侧寒捏着那份休书,只觉得想笑。连问都不想问他,就在休书最后“立约人”那儿签了自己的名字,又找印泥捺了手指印。然后挺着大肚子收拾起简单的行李。给他留封信都懒得写。
董清抒听见屋子里的动静,过来看看,惊诧道:“干什么?大肚子不好好歇着,是准备搬家?那也该让男人们来干重活。”
侧寒淡淡道:“他把我休了?”
“什么?”董清抒怀疑自己听错了,“休了?休了大肚子的浑家?他怎么不上天呢?”
侧寒道:“他放我自由,好事儿啊。”
董清抒气得没法,看到侧屋里张盛也不在,大概跟着去算军备的账目了,她又是一双小脚走不远,唯只能到外头庭院里折了一条白杨枝条,嘟囔着:“他从小就欠揍,我今日非为阿侧出了这口气不可!”
中午时,顾喟居然胆敢回来吃饭。
门一开,董清抒第一个冲了出去,扬起白杨树枝,冲着顾喟劈头盖脸打下去,边打边骂:“你能了啊你!好好日子不想过了是吧?你还敢写休书?!”
顾喟猝不及防迎接他的是表姐的暴打,挨了两下急忙护住头脸,解释了两句“你听我说”,又被董清抒“不听不听”给压制了回去。头脸打不着了,冬衣又很厚,董清抒只能照他露出来遮脸的双手抽下去。
自然疼得很,他只能退了几步。董清抒还待追出来继续,却见他身后还跟着张盛和江名扬,这才停了手,给江名扬福了福:“江师爷,这家伙太不成器,叫你见笑了。”
江名扬说:“进去说,进去说。”
进了门,侧寒的包袱已经收拾在门口桌子上了,她看了看父亲,然后对顾喟说:“立约人那儿的字我已经签好了,手印也捺好了,还该有个见证的中人,你看谁比较合适?我爹,还是你姐姐?”
顾喟抚着手背上一道一道的肿痕,叹口气说:“邓镇台或者吴指挥使吧。”
“家里的事,还需要他们见证?丢人丢外头去啦!”
顾喟委屈兮兮地看了看岳父,又看了看董清抒,说:“就是给外人看的,谁还当真不成?看看我的手,被打成什么样了!耳朵和脸颊也肿了。”
不过,正好是个“休妻”的理由,他刚刚没夺那白杨枝,就是当苦肉计了。
侧寒其实心里有数,但讨厌他这种凡事好像都乾坤在握,别人都得依着他的计谋行事的模样,所以也不拦着董清抒揍她弟。
董清抒也有些明白过来:“你又犯什么事儿了?”
顾喟摇摇头,对张盛道:“阿盛,你把我的行李也收拾出来。然后我往南去,你跟着我;顾鸣跟着江师爷往北边瓦剌部落里去。”
江名扬说:“唉,注定在外面过这个年了,不过也好,比在家吃吃喝喝的有意义。”
“两边都会派士卒带兵器跟着,但都非备战的状态。阿凭,”他叫顾喟的小名,“陕甘各处已经有地方有零星民人造反了,官府也在用壮勇镇压,暂时还没知会到卫所。现在虽然只是星星之火,但是官逼民反要是闹得严重了,也未必不会呈燎原之势。你征饷的事极易引发事端,千万不要弄到不可收拾。”
顾喟听他教导谆谆,但并没有给出适合的方法,愣了一会儿,方道了声“是”。
“《清官策》,你有空读读。”江名扬又说,“我也给了一份抄本给阿侧,她也要读。虽然是我的迂阔之论,但万一也有些用处。”
顾喟又应了声“是”,然后对侧寒说:“你说今天吃酱卷饼的?我们正好都饿了。”
董清抒白了他一眼说:“你这个人,故弄玄虚,话不说清楚!你浑家要是被你气出个好歹,可怎么得了?上午没人准备饭菜,你想屁吃吧!”
顾喟怼回去:“阿姐,我想屁吃不要紧,今儿我丈人爹来,不能也想屁吃吧?你还是翰林家的闺女呢,说话真是粗鲁!”
侧寒道:“既然大家都不在这里过年了,索性把过年准备的食材先吃了吧。风鸡、板鸭与火腿来不及炖了,就用酸白菜炖点小鱼干,再去营房炊事那里领些三合面馒头,配着豆酱吃。”
饭虽简单,好在热乎乎的,又经巧厨巧手,味道相当不差。
顾喟说:“阿姐,舅舅从静宁州回的信收到了,听说你还在人世,激动得不行。年前我就送你回去,你带阿侧一起走,就住在舅舅舅妈那儿,帮我照顾她。”
董清抒不意惊喜来得那么快,拿着馒头几乎忘了吃,好半天才说:“你放心,有我在,就不让阿侧受半分委屈。”
低头啃了一口馒头,又抬起头,期期艾艾说:“阿凭……谢谢你。”
“不用谢!”他冷笑道,“不挨打就够好了。要是舅舅问起我为什么不娶你,你可如实说,只因为我怕你这只母老虎,高攀不起,绝不是因为其他原因。”
话音未落,董清抒手里的硬面馒头砸到了他的脸上。
既被他气得够呛,却也知道,他贱贱的话里还有一层意思:他绝不因为她曾经沦落为娼妓而对她有半分轻视。
“各有因缘莫羡人。”董清抒说,“你凡事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就好!但是,不会说话就不必硬说了。”
顾喟饭后,在那张休书上签了自己的名字,摁了手印,在送到吴宝驹那里见证之前,先到自己房间里,抱住正在叠几件小衣服的侧寒,摇了她两下。
“起开。”她呵斥道。
“你难道也不理解我的苦心?”
“没啥好理解的。”她冷冷淡淡说,“我知道你已经不把我当作同仇敌忾的人了。”
他的手臂僵了僵,然后苦笑道:“我的仇已经报了啊,现在是实现我的承诺,放你自由身。”
他要做的是近乎造反的事,怕她太担心,不敢细说原委。
侧寒也停了手,好一会儿冷笑道:“你可真会说话。行,现在我自由了,你可别黏糊着一个自由身的女子了。”
“还是生我气啊?”他凑在她后脖子那儿,偷偷亲了她耳珠一小口。
“生什么气啊?解怨释结,更莫相憎。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他涎着脸笑道:“你知道的,这是暂时的,我不能拖累你。等过了这关,咱们俩还和好的时候那样。”
她用苏州话嗔怪道:“覆水难收,你想得美!要和好的时候那样,除非你把休书吃下去!”
顾喟厚着脸皮,点头如捣蒜:“行,那时候我一定把休书吃下去。那现在再亲一下?”
侧寒推了他一把:“不要。”
“马上都不知道要别离多久呢,你可不能那么狠心。”他歪缠着她。
侧寒正视着他脸颊到耳朵上的一道红肿:“你还是留点遗憾吧,这样到吴宝驹那里签见证人的名字时,装得还能真切一点。”
顾喟笑容凝结在脸上。
确实,因着这样的遗憾,他在吴宝驹面前哭丧着脸,颓废地曲着背坐着,长吁短叹,目中泪光点点。
吴宝驹觑见他脸上、手上的一道道肿痕,关心地问:“怎么了?还打不过一个婆姨啊?”
顾喟道:“让着她的——她肚子那么大了,我怎么好意思动手?”
“嗐,也是……但是,在这鬼地方娶个婆姨不容易,不至于要休妻吧?我觉得,等她生完了,坐好月子,再给她屁股上来一顿笤帚疙瘩——疼但是不伤筋骨的——准保给打服了,到时候还不是任你打来任你骑?休了再娶可就不容易了。”
顾喟说:“实在气不过!我脸上这幌子,到哪里都有人问,一看就是枝条抽的,瞎话都编不出来,人人都在背后笑我家有河东狮,说我是妻管严。要不立马休了她,我这口气往哪里出?大丈夫何患无妻,等我将来在吴指挥使这里发达了,再好好娶上一房温柔贤惠的浑家,再纳几个漂亮小妾,让她们天天穿红着绿,吃香的喝辣的,叫她羡慕死!哼,‘会稽愚妇轻买臣,我辈岂是蓬蒿人’!”
最后一句吴宝驹没听懂,前面听得他咧嘴直笑。不过顾喟再三请求休妻,劝也不听,他也无法干预人家的家务事,便在休书上签了字。
又问:“那你浑家那么大肚子了,准备到哪儿安生?孩子总归是你老顾家的骨血吧?”
顾喟说:“实不相瞒,我和她无媒苟合,孩子是谁的也不知道。与其混淆顾家的血脉,我不如眼不见为净,将来正经八百娶一个,生下来的肯定是自己的。让她滚得越远越好,就还得讨吴指挥使一张路引给她。”
对吴宝驹而言,这也是举手之劳,顿时就叫人给办了。办一张就能办两张,董清抒往静宁州那张,吴宝驹军帐下的文书小吏有心结交顾喟这个大红人,也二话不说给办了。
顾喟虽然从来都是“乱唸三官经”,胡说八道时面不改色的。但这回着实心虚得紧,一直觉得头皮发麻、脊背发凉。
晚上回去,看侧寒鼻尖有些红,不由问:“怎么了?着凉流鼻涕了?”
“没。”她说,“就是下午时一直在打喷嚏,倒也没有着凉的症状——可能有人在背后说我。”
顾喟摸了摸鼻子,不敢正视她,低头从招文袋里拿出那份三方签好字的休书:“咱们俩的婚书烧掉了,但怕有人看我们一直在一起住着说不清,所以这东西虽然晦气,却也能证明你与我再无瓜葛。你收好,万一……”
侧寒看了他一眼,接过休书,打开瞧了瞧,又折起来放在自己的褡裢里。
“我也但愿永远没有这样的‘万一’。”顾喟忍不住要剖白,“希望你懂我的心意。”
懂也没法不气。
侧寒淡然道:“不早了,睡吧。”
炕上铺了两个被窝,她一钻进去就拿冷脊背对着他,任凭身后那人难受得抓耳挠腮的。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