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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舫无风月 第196章 好美的春雪

未晏斋 · 历史架空 · 861 KB · 2026-09-30 19:02:39

第196章 好美的春雪


  顾喟离开往下一处征饷时,自嘲地说:“这里的士绅估计恨死我了,大家路上小心些,别被石头砸了。”

  “后悔了?”

  “不后悔。”他看着身边的姑娘,笑道,“一家哭何如一路哭,让他们恨我吧。只要我浑家喜欢我就行了。”

  “死相!”侧寒笑骂。

  不过为安全起见,顾喟还是与她分开离城,出城的路上,他被几个熟面孔拦住,仔细一看是在县衙见到的那几个抗税的饥民。这几日大概吃上饭了,瘦虽然还瘦,脸上有了光,眼睛里有了神。

  为首一个“扑通”跪在顾喟马前:“顾大人,我们跟你去从军!”

  顾喟惊讶地愣怔了一会儿,才说:“各位请起。我是文臣,不管征兵的事,且我也负罪在身,越俎代庖征兵会给自己惹事。”

  那些男儿们只能一路护送着他到城郊外很远,分别时又说:“顾大人,这里可能有些山匪,但你只要报出名号,大家都晓得你,都绝不为难!”

  顾喟有些明白过来:“是不是……原本已经打算有所动作?”

  几个人咧着嘴笑:“活不下去了,也只能走这条断头路了;但现在有饭吃,谁落草为寇呢?都是乡里乡亲的熟人,他们是回不来家乡了,但也感念大人对穷老百姓的恩情。”

  顾喟一路在马背上默然了很久,身边押着军饷的兵卒自己都是腰囊鼓鼓,兴高采烈地找他说笑话:“……顾大人自己一个子儿都不要?太亏了!拿这些为富不仁的大户的钱,我们可一点亏欠心都没有呢!”

  顾喟笑道:“你们拿就行,叫你们吃辛苦、吃风险,总要有所回报。我么……图的不是这个。”

  混熟了的丘八们和他不拘礼:“那顾大人图的是什么?”

  “哦,顾大人将来还要遇赦还京的,图的是好名声!”

  “顾大人是读书人,图的是忠君爱民、定邦安国的宏愿!”

  顾喟笑笑不回应,但回头望了望隐在烟尘远处的那辆马车,里面的人不图他权势、地位,只图他做出有利万民、流芳百世的正确的事。

  而他,图她发自真心的笑容。

  现在,他果然坦然,粗衣蔬食却每晚睡得踏实,以往入夜就困扰他的无数噩梦,仿佛一夕之间就再没来搅扰过他了。

  幸福感比任何时候都强。

  一行人在驿路奔波间过了新年,又过了元宵,又出了正月,出了二月,忙忙碌碌,也颇有收获。

  有了《清官策》上记载的三边各地官员和士绅的隐秘劣迹,加上顾喟本身的名望、气场和手段,再加上第一处县城两个大户人家不同的命运,一行人后面向富户士绅征饷,虽亦是狮子大开口,还带着强逼索取的意味,但各家只能捏着鼻子忍受,依据家资的多少,“自愿捐输”一大笔朝廷饷银和百姓赈粮。

  当然,顾喟自己也晓得,紧跟着必然是各家各显神通,向朝中所认识的保护伞们求助、喊冤。

  朝廷现在需要准备用兵,对这些状纸都恍若不见,默许这样劫富济贫的手段。但顾喟也知道,后面有算总账的时候——而他能用好的时间,也就是现在了。

  侧寒一路也不闲着,除了帮他写信、处理文书工作之外,征来的粮食也聘请当地的妇人姑娘们协助,做成耐于存储、便于携带的饼饵、油茶、肉干之类。

  顾喟忙完一天,看到她也在请张盛算账:“阿盛,算一算今天做了多少饼饵和肉干?该开发多少工钱?”

  顾喟笑道:“你真是无事忙,和瓦剌的仗打不起来的。”

  侧寒白了他一眼:“随便打不打得起来,我这也算是以工代赈,让当地的大姑娘小媳妇们都晓得:咱们女儿家也能挣钱,也能为国效力的,才不是张着嘴等男人养,因而给男人拿捏得死死的。”

  “是是是。”顾喟点点头,“要是天下女人都像你这样,男人都只能像我这样成为妻管严了。”

  于是又换得了她一个更大的白眼,张盛也不由窃笑。

  等张盛算好告退后,侧寒又说:“何况,也不一定打不起来。”

  她掏出一封信:“这是我爹爹写来的,用了好多隐语,但意思你应该也能看懂。”

  顾喟接过那张信纸,江名扬铁画银钩的字跃然纸上。

  他看着,眉头渐蹙,像以往一样,仰头发呆想事。想明白了,方说道:“原计划是让成王借力瓦剌,渐与朝廷成掎角之势,利用灾年的民心向背夺得大位。但现在,当今天子是有所察觉了吗?”

  侧寒摇摇头:“我觉得不是有所察觉,而是有所轻敌了。”

  顾喟便再次看信。

  信中表达怕人看出,不得不晦涩。多次出现的“故乡情”三个字,顾喟好久才想明白:“这是化用白居易诗句‘春来触动故乡情’——指监军叶春来?”

  侧寒点点头:“阿乾是反语,指成王朱立坤。”

  这么一说,意思就明白多了:江名扬到瓦剌部出使斡旋,瓦剌部伯颜王子答应了只要肯重新开边贸易,就放回成王朱立坤。这明明是不损半分国格的提议,叶春来却死活不同意。问只说:“皇上已然说了要封闭边关、禁绝贸易往来,怎可以大国之尊出尔反尔?”

  邓云霆问他:“那成王怎么办?”

  叶春来语塞半晌,才说:“再谈呗。”

  瓦剌掌权的太师马哈木得知消息后气不过,但没有让拿朱立坤撒气,而是闯入三边,大肆劫掠了一番,又说“定要让贵国皇帝瞧瞧我们的厉害!”

  叶春来看马哈木派来的骑兵没有好铁打制兵器和铠甲,战马又怕火器的动静,都是呼啸而来、呼啸而去,掠夺一把就走;有时候掠夺不成,瓦剌士兵会被反擒,一问都是半牧半兵,早不是当年的蒙古骑兵了,赢了他们似乎也很容易。

  叶春来顿时就轻视起来。

  给皇帝奏疏上直言瓦剌早已不是当年叱咤草原的蒙古帝国,只是穷困潦倒的一群游牧混混儿,先朝几位皇帝都太过怯懦,其实完全可以把他们部族赶到漠北去,从此中原彻底安定。又说不必担心李训昭等老冬烘,他们若拿什么祖训出来说话,皇上就只管用“天子守国门”来怼回去。

  顾喟蹙眉半晌,突然笑了:“原来叶春来想做童贯、王振一流啊。”

  “所以……”

  “所以我们成全他,成全皇上啊。”

  顾喟坐在书桌前,洋洋洒洒把他征饷的收获写在给吴宝驹的文书里,有意无意表示:征饷顺利,我军后勤有保障,不怕任何进犯。

  他折好文书,塞进信封,踌躇满志道:“水盈则溢,月满则亏,皇上压抑了这些年,正是想大展鸿图的年纪,做着不世英主的大梦。让他想!让他做梦!让他视朝臣为仇雠,倚内臣为肱骨!”

  转头看见侧寒也皱着眉。“怎么了?你不同意我的意见?”他问。

  侧寒摇摇头:“不是,刚刚肚子有一点点发紧,我问过帮着做军粮的小媳妇们,她们说在生之前会时不时肚子发紧,不定哪次就发动了……”

  顾喟顿时也慌张起来。

  “这地方不知道有没有好的稳婆?”他结结巴巴地说,“不行……就是有好稳婆,也没有熟悉的人照顾……”

  他从行李中掏出堪舆图,抹了一把头上的细汗,指着一个个地名,嘴里喃喃自语:“上一站是这里,这一站是这里……”最后说:“还是兼程去静宁州吧,那里离这里近,离边关远,还有我舅舅一家。我也留下来陪你。”

  “你手头的事?”

  “没有什么比你生产更重要。”

  好在侧寒一直身体健康,到了静宁州还中气十足。董弘文早就给她准备好了温暖舒适的房间,安排好了稳婆和郎中,坐月子的食物也都备足了。

  顾喟安排张盛跟着他身边的戍卒回固原:“阿盛,军饷的账目,要你替我亲自向邓镇台和吴指挥使行辕里回报,另外,叶春来那边,仍需好好敷衍,让他觉得我奉他为圭臬,有好处都想着他。”

  咬咬牙,叫张盛再送四十两金瓜子给叶春来:“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填狗洞就填狗洞吧。”

  张盛有些不舍:“阿侧姐什么时候生?”

  顾喟笑了笑:“快了,生完给你看娃娃。”

  张盛点点头,把账册整理好,打好行李包袱,刚刚跨上马,就听见屋子里在喊:“见红了,小娘子要生了!烧热水,拿干净盆、剪刀、手巾、小包被……把炕烧得暖暖的。”

  他的家主顾喟顿时脸色都不一样了,呆呆地好一会儿,突然对张盛挥挥手:“你去你的,我……”

  他慌乱地就地旋磨,差点被自己的脚给绊倒了,趔趄了一下还是回头再挥挥手:“我办我的……都不能耽误。”

  张盛对他笑了笑,点点头:“爷,阿侧姐是好样儿的!”

  顾喟眼睛含着亮晶晶的泪花,笑道:“回头请你吃红蛋。”

  “哎!先恭喜爷了!”张盛在马背上拱拱手,然后回头打马而去——每一个人,都推着自己的使命往前走。

  顾喟跌跌撞撞想进门,被舅妈和董清抒拦在门外:“阿凭,这里你真不能进,相信静宁的稳婆能耐够,相信你浑家好样儿的。”

  他度时如年,在门外团团转。

  其间,董清抒端着热水盆出来,奇怪地问:“阿凭,你在这里干什么?下雪了,快躲屋里去。”

  顾喟听着屋子里侧寒时不时会传出来的动静,拉住董清抒问:“她怎么样?痛得厉害吗?在哭吗?孩子生出来了吗?有没有危险?有危险一定是保大人!……”

  董清抒手不空,只能踩了他一脚:“你这一叠连声问的!痛肯定是痛的,据说比什么都痛;哭,也流了点眼泪,但听了稳婆的话,没有大喊大叫浪费力气;孩子肯定没那么快生出来,稳婆说,第一胎,生一天都正常。”

  最后没好气道:“阿侧好得很,勇敢得很,一定母子平安。就你个乌鸦嘴,给我夹住,不许说话了!”

  顾喟这才不说话了。

  抬头时,发现天空真的在飘雪,和上次遭遇的暴雪不一样,这次是柔柔绵绵的春雪,飘落在他滚烫的脸颊上,带来舒适的凉意。他浑身都是暖的,激动得心脏怦怦跳,睫毛上落了雪花,很快被他的热泪融化。

  他向上苍祷祝,上苍虐待了他十多年,终于时来运转,跨入了新的大运流年——他没有仇恨了,只有爱,发自内心的、相互奔赴的爱。

  董清抒隔了一个时辰出门换热水,看见她那个傻子表弟还在雪地里站着,脑袋上、肩膀上、鞋子上都是雪,唯有脸上被泪痕冻出一道一道冰辙。

  “十三点……”她轻轻骂道,“懒得管你了……”

  顾喟上来抓着她又一顿问:“她现在怎么样了?生出来没有?是不是不顺利?她痛得厉害吗?实在太厉害可不可以就不生?……”

  “你要是实在没事情做,”董清抒气呼呼道,“去厨房里烧热水去!顺便炖个鸡汤,熬个小米粥!我这里都要忙死了,你却无事忙!”

  “我去厨房,我什么都能干。”他接过董清抒手里的一盆热水,一看里面有血色,膝盖一软,差点把盆泼了,“她真的没事?!”

  “她真的没事!”董清抒眼疾手快接过盆,“我看你有事!都魔怔了!”

  瞧着表弟实在无知得可怜,和以往那个智珠在握的形象截然两人,又好气又好笑:“生产都要流血的。稳婆说她腰腹强健,很会用力,没多久就要生出来了,你赶紧把热水烧好,产妇要喝的鸡汤撇净油,小米粥熬稀一点,生完给她补一补身体才是要紧。”

  顾喟听着屋子里动静,果然有她咬着嘴唇似在嘶吼。

  她依然不娇弱,带着母性的力量。

  顾喟突然觉得自己不该不相信她,她从来就足够强大。

  董弘文在静宁的屋院不大,即便在厨下烧火,顾喟也很快听见了客房里传来天籁般的婴啼。他顿时又手足无措,起身想去看一看,又惦记着马上要熬好的粥,手忙脚乱盛鸡汤还烫了手。

  这次到厨房里来的是他舅妈,笑嘻嘻对他说:“阿凭,恭喜你!是个漂亮闺女!”

  顾喟突然愣住了,而后一边哭一边笑。千言万语不知道怎么说。

  舅妈笑着拍拍他的胳膊:“都当爹的人了,成熟点。”

  他点点头,端起鸡汤和小米粥。

  到了侧寒生产的客房前,舅妈伸手要接过托盘,顾喟摇摇头:“我亲自送进去。”

  “不忌讳?”

  他摇摇头:“有什么好忌讳的?我又不是阁臣家的小公子了,一个戍官,比平头百姓还不如,哪还有那么多规矩?这以后,自然是我来照顾我的妻子和孩子。”

  舅妈笑着给他揭开屋子门上厚厚的棉帘子。屋子里头暗,有股淡淡的血腥味,但也有他熟悉的蜡梅香和新增的一点奶香。

  顾喟捧着鸡汤和小米粥,脑袋里放烟花一般。

  “哎哟。”舅妈赶忙接过托盘,“阿抒真没说错,你今儿怎么跟傻了似的?快给我来端,别打翻了。”

  他做梦似的一步一步走到炕边,看着那个熟悉的人和一个新添的陌生的人。

  问了一句傻话:“我不是在做梦吧?”

  一旁的董清抒用力掐了他胳膊一把,把他疼得回到人间。

  但是疼得很享受。

  董清抒也知趣地挪开,把侧寒身边的位置留给他。

  他木木地一屁股坐下,木木地看着侧寒,又低头看她怀里的小婴儿。

  “倷也是个阿木林!”侧寒声音略虚弱,但依然骂得很俏皮。

  顾喟傻子般笑了两声,摸了摸小婴儿的脑袋,又亲了侧寒汗津津的脸颊一口。

  意识到董清抒、舅妈和稳婆都还在小小屋子里面盯着看,还在“吃吃”地窃笑,侧寒脸也挂不住了,推了他一把。

  顾喟却浑若不觉,说:“她小名就叫阿雪好不好?外面在下雪,好美的春雪,瑞雪兆丰年呢。”

  侧寒垂头道:“好,很美的小名儿。你是爹,你说了算。”

  又问:“那么,姓顾,还是姓司空?”

  顾喟愣了愣,然后说:“姓江吧。”

作者有话说:

时间线加速了。平安顺利地生娃,想了半天,甚至还把我的旧文翻出来推算了一下,最后决定不管了我就喜欢女儿……推算旧文什么?那是另一个执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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