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要变天了,
侧寒在静宁州董清抒的家里,一边带娃,一边关注着各处传来的消息。
皇帝驻跸在相对安全的平凉府,用于献俘大典的平凉行宫终于开始修建。顾喟继续向周边各州县的富户官绅讹钱“报效”,富户官绅们知道皇帝御驾已临,捏着鼻子不敢不从,当然也少不得变着法儿告上顾喟几状。
顾喟呢,虱多不痒,债多不愁,反正已经得罪了陕甘各处富户官绅了,也不指望皇帝朱立垣就此放过自己,索性打着为皇帝办差的旗号,钦差一般对富户官绅横征暴敛,唯只不碰百姓半分。
但徭役的事情他不肯接手,只说自己分身乏术。最后还是叶春来摊派到各州县,又少不得由州县摊派到百姓身上。
春日正是种植的好时节,却因皇帝的欲念,壮年劳力被迫轮番服徭役,春耕只能马虎从事,而徭役累垮的汉子又不知凡几,民怨沸腾而唯独皇帝不知。
民间渐渐流传起这样的歌谣:
“三月里,不下犁。
五月里,搬石急。
八月里,草在田。
十二月,饿死妻。”
虽饿着肚子依然无忧无虑的小孩子们拍着手传唱,一张张黄瘦的小脸叫人看着心酸。
董弘文也看不下去,叹息着说:“对前朝我虽也有怨气,但是无论如何也没有这样作践百姓!只逮着三边最苦的地方可劲儿地薅羊毛,老百姓怎么吃得消?!”
正说着,家里大门突然被“砰砰砰”敲响。他妻子急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喊了声“来了”,前去开门。
门口站着的是衙门里的差役,手拿一本黄册子,腰间皮鞭、铁尺都是全的,说话算是客气,但也不容分说:“董先生,不好意思,我们知道你是读书人家,但如今朝廷的徭役派得急,家家户户都得轮到,无一例外,你们家有两个丁男,按例都要各服一个月徭役。”
董弘文的妻子崔氏陪着笑说:“各位差官老爷开玩笑了。我们家老董都四十多快五十了,这读书人的老骨头什么活都干不了;我们家小儿子才刚刚十五,瘦得猴儿似的,也只会在家读书写字,劈柴都劈不动,叫他又能做什么事呢?”
差役冷笑道:“要是人人都这么回我,我追比的板子都要挨不过来了。董师娘,黄册里有名有姓的,都得服役,四五十正是壮年,在地里劳作的庄稼汉还能肩挑手提的;十五六也是青年劳力,帮家里干农活的也比比皆是。若是怕辛苦,你们自己去和分配活计的人说,我只管安排人。你们家是董先生先服役,还是董清谭小伙儿先服役啊?”
崔氏还待求情,董弘文说:“那就我先去。”
“老董,你秋日起咳嗽,现在还没好,怎么能吃那种辛苦?!”
这时,侧寒从里屋出来,抱着孩子,对两个差役说:“两位大哥,外头春寒料峭的,进屋说嘛。”
两个人狐疑地进了屋,门关上,侧寒从容不迫地从褡裢里掏出一对金镯子:“两位大哥,天大的差使,地大的银子,我们家两位男丁,老的老、小的小,小的还是承嗣的男孩,哪个忍心?”
“我寻思这样行不行?这对镯子金重三两多,合三四十两银子,可否聘两个年轻力壮的来承担我们家的徭役?多余的……”她笑了笑,“两位大哥也不能白吃辛苦。”
一个差役把镯子在牙上咬了一口,纯金软,顿时四个牙印。他们俩眼睛一亮,故作为难地说:“那……行吧,看你们家可怜,我们再想想办法。毕竟董先生是静宁少有的读书人。”
又问:“诶,你们斜对门那家是新赁的房子,你们知道住的是什么人?”
侧寒忙笑道:“听说是个官绅家的傻儿子,那官绅和县太爷是认识的,暂住就没有上黄册,路引什么都是有的。”
不在黄册,可以不问。且又是官绅家的人,大概率惹不起。
两个衙役点点头,把镯子一人一个揣兜里,兴高采烈地离开了。
而那“官绅家的傻儿子”犹自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下午准点来敲董弘文家的门,嬉皮笑脸说:“董先生,我又来读书了。”
侧寒道:“好险!这几天衙门里在抓徭役,刚刚抓到董家来了,也在问你是什么人。好容易蒙混过去,你要是再早来一会儿,正好给他们抓个正着!”
“可不是,这几天还是少来来吧。”崔氏也说。
朱立坤浑然不觉危险,满脑子只有董清抒的倩影,天塌下来他也要借口“读书”过来瞥她一眼。所以嬉着皮道:“不妨碍,人家还能程门立雪呢,我还怕几个衙役?再说,和董先生读书领悟得快,今儿再讲《孟子》?”
董弘文说:“人都来了,就留下读书吧。”
“哎!好!”朱立坤眉飞色舞。
五居室的瓦屋后有个小厅,一分为二,一半作私塾,一半作女学。
朱立坤一边跟着董弘文读:“‘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一边竖起耳朵听隔壁董清抒在教几个小姑娘读诗:“‘迟日江山丽,春风花草香。泥融飞燕子,沙暖睡鸳鸯。’”他不由走神:啊,春季水暖,沙上栖鸳鸯,多么叫人艳羡的一幕……
董弘文手里的戒尺在他面前的书上拍了拍:“六爷,刚刚讲的那句是什么意思啊?”
朱立坤涨红了脸:“意思是……意思是……”
董弘文沉了脸:“这句话的意思不懂,六爷也不必与我读书了。”
朱立坤忙道:“我懂,我懂,以前经筵时也听讲过,只是太.祖爷觉得《孟子》这些说得不对,叫都删掉了的,编作了《孟子节文》。”
“六爷请回吧。”董弘文道,“《孟子》最精华的句子,在皇家看来,都是悖逆之论,小老儿也教不了六爷了。”
朱立坤慌了,急忙说:“太.祖爷怎么说归太.祖爷怎么说,我又没觉得他说得都对嘛。这句的意思是,一个国家,老百姓才是最珍贵的,其次是江山社稷,帝王最不要紧,只是帮着上天治理而已。我觉得孟子说得就很不错。”
董弘文看他见机的份儿上,收回了逐客令,又问:“‘桀纣之失天下也,失其民也;失其民者,失其心也’何解?”
朱立坤说:“大概是……桀纣是失了民心,所以被周室灭亡了。”他撇了撇嘴,可能有点不以为然:“这个话,有点往乱臣贼子脸上贴金……”
隔壁的女学已经静默了一阵,在听他们俩谈话。
此时董清抒的声音传来:“哼,不愧是一家子子孙,解析不对,该挨一顿戒尺长长记性。”
朱立坤脸上一呆。
董弘文咳嗽一声把对面那人的思绪拉回来:“那么,‘君之视臣如草芥,则臣视君如寇仇’又怎么解?”
朱立坤想了想说:“君上对臣民不好,臣民对君上不好,也就正常。所以当好君王,要常怀这样的惕厉之心,晓得民意才是自己治理天下的立身之本。这样说对不对?”
董弘文终于点点头,深深地凝视着他:“对,希望六爷永远记住这句话。”
他最后提笔写了一句:“君有大过则谏,反复之而不听,则易位。”
这句他没有解释,也没有问朱立坤是什么意思,只是默默地把纸推到他面前,看着这位成王的脸色变化着,最终又拿过纸,默默地丢在火盆里。
成王读完书,董崔氏客气道:“六爷吃完饭再走。”
朱立坤求之不得,拱拱手就不客气地坐在了餐桌边,吃完一抹嘴,等着董清抒收拾完桌子,才又涎着脸笑道:“今儿的菜是你做的吗?真好吃,好想吃一辈子。”
董清抒骂:“十三点,起开!”
他缠着不放:“我今天读书读得不好,你拿戒尺来打我吧。”把手心伸在她面前,哈巴狗儿似的等着她打。
董清抒定定地望着他:“我劝六爷早收情愫,免得日后难以抉择!”越说越快,越说越斩钉截铁,越说越目中莹莹。
朱立坤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惊诧地愣在当场,而后结结巴巴说:“我……我说错什么话了吗?”
“没有。”董清抒心里很难受,但她知道,无论是年龄,还是身份,他们俩都不可能般配,将来不是惹出事端,就是会撕心裂肺得更厉害,“不适合罢了。”
朱立坤沉默了好久,才颓然转头,一步懒似一步地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定住,也没再回头看她一眼,只垂头丧气地说:“我知道,我如今空有一个藩王的名号,其实命都不是自己的,更别说其他。你看不上我,也可以理解……”
董清抒张了张嘴,终于还是没有发出一点声音,直目送他出了门,身影消失在巷道里,她才泪流满面。
朱立坤心里也是难言的挫败感,没有回家,而是蹲在路边发呆。
他没父皇了,没母妃了,哥哥想弄死他,他龟缩在这个鬼地方不知什么时候就会被发现。没有父母爱他,他也没成婚,喜欢的女孩子也不想跟他。他这十几年的生命,简直一无是处。
顾喟他们还不如干脆让他死了呢,把他藏着掖着干什么呢?叫他品尝人间的苦吗?
突然听见几个乞儿一般穿得破破烂烂,又面黄肌瘦的小孩在唱着童谣:
“修宫殿,搬石砖。
搬完石砖回家看,
田里长草锅朝天,
儿子饿死妻脚悬。
建他娘,造他娘,
不如摔碗反他娘。”
朱立坤脑袋“嗡嗡”地响着。董清抒的话、董弘文的话、顾喟的话、侧寒的话、小孩子唱的童谣……一句句都在他脑瓜子里盘旋着。
他突然意识到:要变天了,他得接得住啊!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