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毋‘叹飘
顾喟正在书室和董弘文商议,声音压得很低:“舅舅,李首辅发来的文书,说要成王‘暂总百官,监理国政’,我替成王拒绝了,并附私信给李首辅,就七个字:‘名不正则言不顺’。此举成不成,就看首辅的意思了,他要无此心,成王的路会难走很多。万一马哈木那里和皇上和谈成了,割地赔款、许嫁公主,不管丢多少人,只要能自由就行——不仅是有辱国格,而且也是断了你我等扶持成王之人的活路。”
董弘文是个读书人,先是沉默不语,然后重重地叹息了一声。
顾喟需要更多人的支持。
李训昭之所以以前一直斗不过武省身,就是因为本身的懦弱和好名,两条弱点一直被武省身拿捏得死死的。
现在顾喟要用这个“名”,继续给李训昭施压,而舅舅的一支笔杆子,会是相当好的“武器”。
董弘文也终于说:“其实确实来得太快了!成王无功于社稷,总要三推三让,做个样子再登位才合适。”
顾喟虽点了点头,心里却想:要是李训昭那里不能成,只能想法子借马哈木的刀来杀人了,倒也不是不能谈成,但是一旦与马哈木合作,就势必要对不起伯颜了。
突然,他们俩都听见轻微的啜泣声,都是一惊,刚刚讨论的话题也生怕被人听去,立刻噤声。
“是谁在哭?”董弘文有些疑惑,“不像阿抒,也不像阿侧,难道是顾鸣带来的哪个姑娘受了委屈?”
“都不像是姑娘的声音。”顾喟道,“我去看看。”
他到外面,啼笑皆非,坐在董家后门外台阶上哭得稀里哗啦的,是成王朱立坤。
“六爷,”他不由带些埋怨,“都快当天下之主了,怎么还在这里哭?”
朱立坤给了他一拳:“你都知道的是不是?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顾喟生生吃了他一拳,心里也有点恼火,冷了脸问:“这话奇了,什么事我早知道?什么事我要早告诉六爷?”
朱立坤站起身,牙根咬得“嘎吱嘎吱”响,个子不如顾喟高,仰着头望着他:“董清抒,她……她有过不堪的……生涯!”
“她自己告诉你的?”
“幸好她不贪慕荣华富贵,在我答应让她做皇后时,自己说出来了。”朱立坤抽抽着鼻子,“好险,这要真的迎进坤宁宫当天下之母了,总有人会把这丑事爆出来,到时候我还怎么做人?”
“可惜,枉费了我对她的一片心……”他想想又难过起来,“我第一次这么迷恋一个女儿家,连心都愿意掏出来给她,结果却是一场空!”
顾喟越听越恼火,毫不客气说:“殿下,‘凡所有相,皆是虚妄’。是你自己着相太深,执念太重。我看清抒从未觊觎过后位半分,也从没有对你提过任何非分的要求,如今是你负了她,不是她负了你。”
他虽然语气不重,但因气急时嘴角噙着的一丝嘲讽的笑意,把朱立坤说得目瞪口呆、恼羞成怒。
“她有过不堪的生涯,不是怪她,怪的是武省身,怪的是蒋端,怪的是这个残忍的世道,把一个弱女子逼到绝境。”
“女儿家贞洁最重。”朱立坤不服气地反驳道,“她可以想法子留着清白的啊。”
“你是说,她可以去死的?”顾喟笑起来,然而朱立坤露出的那一点点怯色和愧色,却让他不由想起了自己。
他曾经也觉得董清抒脏,还不如早早地、干净地死掉,那时候他自己也着相,觉得有过婚议,她便关联了他的耻辱,对她的恨意不啻于对武省身和蒋端。
朱立坤见顾喟扬起巴掌,本能地缩起头,心里想:糟了,我现在可是虎落平阳,他要是不帮我,我就不可能登上帝位,到时候才是“皆是虚妄”了呢!
赔上些笑脸,打算说两句软话,或者就挨他打一下罢。
顾喟却狠狠一巴掌扇在自己的脸上,用力不小,朱立坤目瞪口呆地看着他的半边脸顿时鼓出几个红手指印,惊得说不出话来。
顾喟垂首躬身,对朱立坤说:“六爷,我这一巴掌,是打曾经的我自己,那时候的我,也有这么混蛋的心思。”
而后直视着朱立坤:“但现在我明白,清抒是天底下最干净的女孩子。你不配她。”
“顾喟!”
顾喟毫不畏惧:“六爷记下了这仇了吗?”
朱立坤又颓然了,继续一屁股坐在台阶上哭:“我有多难过,你不懂呀!”
哭了一会儿,从指缝里看见顾喟在俯视着他,并没有上前扶他、哄他的意思,心里越发灰败:“我知道,你也不打算帮我了……我也不想当这个皇帝了,我剃了头当和尚去……”
顾喟伸手给他,朱立坤从指缝里看见,犹豫了片刻,让他拉了起来。
顾喟说:“六爷,为君者不仅是有权力,还有责任,远的讲,是天下的责任,让生民过上安居乐业的日子;近的讲,现在许多人提着脑袋为你搏命,你一句‘不想当’说起来容易,那么多人命背后是怎样的血泪?”
见这大小伙子还在抽噎,顾喟冷笑着加了最后一句:“何况,若皇上在瓦剌答应了马哈木的所有要求,只求回京,你呢?想做和尚?没那么容易了吧?”
朱立坤打了个寒噤。
他虽然不学无术,但耳濡目染,还是懂得权力场的规则的。闫贵妃并没有多大实力,但依然成了哥哥的眼中钉、肉中刺,非要杀之而后快;自己若有夺位之心和夺位之举,就是哥哥最大的隐患。他不是当皇帝而生,就是不当皇帝而死。
想着后宫里那些让人痛苦到极致的鹤顶红、牵机药,朱立坤的斗志又回来了:“顾喟,你别走,我明白了,我听你的……你说得不错,咱们同舟共济,现在你帮我,将来我也必然会报答的。”
顾喟看着朱立坤,心里的警觉却拉满了。
“六爷,早上还要去和伯颜、静宁州知州他们商议移驾固原的事;军备各方面也要先筹措好,士兵们要熟悉新主帅,与他们的第一次见面也很重要,董翰林会为殿下拟好稿子,大家都要再斟酌;京里现在也在和首辅斡旋,还有太后那里,也不能不下工夫……”
朱立坤虽然听着就头大,但还是努力点点头:“好的,好的,我晓得了。但我能不能……在这里吃上一顿早饭?”
这要求不高,也不宜驳回。顾喟点点头:“就怕怠慢六爷了。”
一大家子是一道用早饭的,热气腾腾,热热闹闹。
但今几个,董清抒不讲话,眼睛微微有点肿,但表情没有什么大异样,干活儿依然很麻利。
朱立坤小心翼翼地看着她,等大家吃完了,他乍起胆子对董清抒说:“董姑娘,借一步说话。”
董清抒瞥了他一眼:“有什么好说的?”
朱立坤执意要“借一步说话”,董弘文道:“阿抒,你就和六殿下说两句也没事嘛。”
到了没人的地方,朱立坤脚尖蹭着地,好久才说:“我有我的为难……”
“我晓得,不妨事。”董清抒又快又稳地回答,“我又不是没男人不能活。没别的话我走了。”
“不……”朱立坤拉住她的衣袖,抬眼看着她冷若冰霜的神色,“我若当皇帝,皇后家世是要能为天下人知的——对不住。但是,你要是不看重名分的话,我可以纳你为妃嫔,一点点升上来,也说不定就成了贵妃,何况我们还有感情。”
董清抒觉得他的感情狗屁不是,只是说话还保留着一些客气:“六爷不必担心我,我便在这里课读女学生,也挺好的,何必到后宫里让六爷为难,也让自己受罪呢?‘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写这句诗的元稹,写完该花天酒地还是花天酒地去了,所以,不必挂怀,各自安好。”
“清抒……”
董清抒很烦他,正想说点重的,突然听见前面一阵热闹。屋子不大,顾喟的声音很快传过来:“伯颜台吉,你怎么到这里来了?今儿不是说好要在知州衙门议事的?莫不是也想尝尝我们家的早饭?”
董清抒正好说:“哎呀,早饭留得不多,面条还得现擀,阿侧还要带娃,肯定忙不过来,我去搭把手。”放开的小脚走得飞快,全无以往摇摇摆摆的杨柳模样。
伯颜本来还待客气,见到董清抒时笑了笑:“好的,还是你们家东西好吃。”
他稀哩呼噜吃了一大海碗的面,外加一大块羊肉,抹了抹嘴,环顾四周说:“顾喟大人,有的话,我不宜在衙门里说,所以找上门来说。”
“伯颜台吉请讲。”
伯颜道:“戈壁广阔,其间何处有山脉,何处有水源,何处有流沙,想必你们都不太清楚。”
“是,正需伯颜台吉领路。”顾喟沉静地回答,看他准备开什么价码。
伯颜冷冷笑了笑:“马哈木是奸诈的狼,但我认识的汉人也多,也有很多是狡猾的狐狸,今日开口承诺,明日就推翻承诺,眼睛里看的都是利益。顾大人是聪明人,应该知道我的意思:我带着的是你们国家的兵,打的是我们国家的人,要是按计划打完你们就撤出,我来掌管瓦剌六部,倒也顺理成章;但是,要是你们的兵赖在我们的草场上,甚至抢掠我们的马匹、杀我们的牧民,我就是引狼入室的罪人了。”
“伯颜台吉放心——”
伯颜一挥手止住了顾喟的话:“不好意思,承诺、赌咒、发誓,甚至是国书,我都一个都不相信。这次的事我看出来了,顾喟大人明里暗里在掌控着局势——”
他看了一眼朱立坤:“成王是未来的皇帝,你是他的军师,我不能要求你们俩跟我走。你让你的妻子跟我走,作为我的人质。你放心,有我的承诺在,绝不会让她受一点伤、受一点辱,只要我有饭吃,就不会少她一口粮食。”
顾喟勃然色变,冷笑道:“我的妻子还要哺育我的女儿,她跟你走,难道我四个月大的女儿也跟着兵马去草原戈壁?若女儿不能跟去,没有母乳孩子又怎么活下来?”
伯颜一时语塞,看了看侧寒。
场面僵住了,侧寒牢牢地抱着孩子,想着对策。
伯颜撇着嘴:“但是,我也不能冒那么大的风险。”
董清抒突然说:“伯颜台吉,我跟你走。”
大家一顺儿看着董清抒,各色的讶异。
董清抒说:“我是顾大人的表姐,是她妻子的闺中密友,顾大人的舅舅是我的爹爹,这层关系够不够?”
其实不太够,但是大家也能看见朱立坤亦是勃然色变,一拍桌子站起来:“清抒,你胡说什么?”
董清抒毫不容情地瞟了朱立坤一眼:“我未字人,是自由身,怎么是胡说?”
又转脸对父亲董弘文盈盈下拜:“爹爹,女儿自问并不是有心为家族蒙羞,但如今若能为国出一份力,也可洗刷当年未能及时赴死的耻辱。”
“阿抒……这怎么是耻辱?”老父亲的声音颤颤巍巍的,“好容易……才团聚了呀……”
董崔氏亦是一声嚎啕:“阿抒!你在说什么?爹爹娘可以养你一辈子的!你是我们最好最乖的女儿。”
董清抒脸上滑落两行泪,却在笑:“爹爹、娘,命运折磨过我,但我没有看轻过自己,只是如今,我可以做更有价值的事,‘休言女子非英物,夜夜龙泉壁上鸣’(1),爹爹,你教我的,对不对?”
董弘文老泪纵横,却点点头说:“对!阿抒……说得对!”
“自己选的,不会后悔。”董清抒笑道,“十余年来,我过得像个笑话,现在,我要过得像个人了。”
她看向伯颜:“你大概要笑我,不过就是去做个人质。”
伯颜却用中原的稽首大礼,表达自己的感佩之心和对英雄女儿的礼赞之意。
当然,朱立坤的神色也告诉了他,董清抒这个人质,还是够分量的。
董清抒笑着没有避礼:“这个礼,我就受了。你要是让我受一点伤、受一点辱、少我一口粮食,我的家人、友人和国人可都不会放过你及瓦剌。”
她笑容依然极其妩媚动人,又有今日豪壮之举的加持,令伯颜怦然心动,而又令朱立坤跌足懊悔。
“阿侧,你陪我收拾行李吧。”董清抒轻松地说道,“他们男人呵,饭后还要到知州衙门商量事情,等他们商量妥当,他们什么时候出发,我就跟着什么时候出发。”
她神往般看着窗外远处:“这个季节,草原上应该山花遍野,特别美吧?”
侧寒含泪微笑点头,在董清抒耳边说:“毋‘叹飘零,关山万里作雄行!’”
董清抒笑着拭了拭眼角的泪珠,深深地对她的知己点了点头。
作者有话说:
(1)此句及后面“叹飘零”句,都是出自秋瑾的《鹧鸪天》,很穿越哈,但作者文化还不够,找不出更妥帖的句子了。今天是董姑娘的高光时刻,尊严都是自己给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