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六礼才成
侧寒这一惊非同小可,急忙把门帘放下,手捂住了怦怦乱跳的左胸,耳朵却侧过去,听外头在讲什么。
花妈妈“啊?”了一声,才问:“你从哪里听说阿侧要说亲事了。”
陈二哥说:“县里胡老爷刚刚在轿子边对几个长随和轿夫发牢骚,话说得好难听,好像阿侧不可能找到人家一样。花妈妈,实不相瞒,我原本不敢存这颗心,毕竟知道这是你的养女,要为船上赚钱。不过再想想,阿侧已经十八了,再不嫁就晚了,何况嫁了人后也能到船上做厨娘的,不会耽误妈妈的生意。”
他的语气渐渐有些热烈:“妈妈我知道我家里穷,拿不出红船娘的身价银子,原不配娶阿侧为妻。可是听说妈妈把阿侧当亲闺女待,身契已经发还了,我就厚厚脸皮来求妈妈,下聘的钱我家里会尽量凑,亦不敢索要半分嫁妆。”
花妈妈有些心动:“哎哟,陈家二囝是读书种子,万一这次童生院试考上了,甚至补上了廪,可就是真正的秀才公子了!将来万一再中了举、中了进士,真正是前途无量了。”
陈二哥憨憨道:“嗐,就算考上了秀才,也就是见官不跪罢了,至于中举、中进士,想都不敢想呢。只求阿侧不要嫌我打渔家穷出身。”
花妈妈笑道:“行,你这份心意我懂了。至于阿侧肯不肯嫁你,我得问问她再说,毕竟我们家这小囡,实在是脾气坏得很!”
花妈妈转身进门,握着侧寒的肩膀摇:“老天爷真开眼了,求什么来什么!阿侧,不是我说,你不要嫌陈家二囝打渔家穷出身——其实家里不愁饭吃,还时不时弄点鱼鲜;买猪看圈,乌篷船常来常往的,他一家子的人品你也有数;而且但凡考上秀才,就有机会考举人、考进士,我看你也是有后福的命,将来要做官太太的。”
侧寒觉得实在不可思议,目瞪口呆不知道应答什么。
花妈妈以为她还在矜持,不由晃了晃她肩膀:“阿侧,机会难得,不要错过。有他做幌子,可以挡一挡胡县丞去查你的家世;而且,就算后面不能不跟着顾大人走,你是嫁过了人的,他也要顾忌个瓜田李下,不会过分。”
“当然我会给你做面子,不让陈二囝娶你娶得那么容易。”她又笑,“拿捏男人,叫他们欲罢不能,这点本事妈妈我还是有的。”
侧寒心乱如麻,觉得草率了,但怕被顾喟纠缠的心还是占了上风,于是犹疑着点了点头。
而后就见花妈妈风风火火地出门,大声对陈二哥喊:“我们家阿侧可是我的摇钱树,我把她当亲闺女看。你想要娶她也不是不可以,我也不跟你争论聘礼多少,但看你有没有良心,肯不肯为她花钱添妆。”
接着大概他们是在说价钱了,声音越来越低,而侧寒只觉得一阵茫然,呆呆地坐在椅子上,望着窗外的山塘河。山塘河依然静静地流淌着,来往的大小船只继续热闹着。人生如梦的感觉,一时如此真切。
不知过了多久,花妈妈笑盈盈进来:“说好了,一对金耳环,一对玉镯子,一对银簪子,六匹花绸布——都给你压箱底,我一文都不留。我另外再为你备些嫁妆,管教你风风光光嫁去人家,不叫人瞧不起。哎,你有了好归宿,我也算报答了江主簿的恩情。”
就这么容易逢凶化吉了?
就这么容易把自己嫁出去了?
侧寒瞥眼看见镜子里的自己,那块大疤看起来好刺眼,她伸手摸了摸,又去抠疤痕的边缘。
花妈妈制止了她:“阿侧,别急,试玉须烧七日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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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几日,胡县丞又来了几次,花妈妈可以理直气壮地回复他:“阿侧忙着婚事呢,顾大人要不急,就再等等;要急也只能找别人,总不能让新娘子不出嫁,对吧?”
大概因为顾喟已经转道上金陵,胡县丞反而也不那么急了,只嘱托侧寒尽快完婚,随时准备着去伺候顾大人。
陈二哥家一时也不那么急了,只下了小定,换了庚帖,然后就是备办着他到金陵赶考。侧寒和花妈妈亦都盼望着他能考得好,当上秀才,身份就真正不一样了。
“说不定阿侧命好,能当秀才娘子。”花妈妈说。
但她见的人色多样,也悄悄对侧寒嘱咐:“若他真的考上了,也要当心男人变心。不管怎么说,万事不萦心,就是对抗一切苦痛的法门。”
童生院试通常在年底前完成,放榜也比较快。
花月舫度过了平静的一段时间,突然有一天看见陈二哥家的乌篷船扎上了红飘带从山塘河上驶过。陈爷叔腰伤大概还没好,双手扶着腰,却站得特别自豪。
花妈妈看到,远远就在喊:“陈二囝考上了生员了?”
陈爷叔笑逐颜开:“侥幸,侥幸,考上了!这小囝以后可以不用服徭役,见到县太爷也不用跪了。”
靠近花月舫边,用撑船的竹篙挑过一只鱼篓来,笑道:“喏,两条大草鱼,快过年了,年年有余呀。”
花妈妈也笑得合不拢嘴:“好兆头,好兆头。阿侧一过门就是秀才娘子,我也算是秀才的岳母了。”
回了一个银锞子去。
陈爷叔说:“鱼是送给你的,怎么还给这么多银子?”
“一道沾沾喜气。”花妈妈笑道,“以后也不能叫陈二囝了,学名是陈文年,对吧?”
两人寒暄了好一阵,花妈妈才提着鱼篓进厨房,见到侧寒就拊掌笑道:“阿侧,我一直就看你是个福相,要当官太太的。陈文年——就是打渔的陈家二囝——考上生员了!”
其实侧寒刚刚已经听见了花妈妈和陈爷叔大嗓门的对话,有些羞涩的样子在脸上,嘟囔着:“其实我看他的文章,还没有好到能做生员……”
花妈妈笑道:“你爹爹以前是大才子,你眼界也高。不过人说科场里‘一命二运三风水,四积阴德五读书’,万一人家就是命好——这不也是你的命好?”
侧寒苦涩一笑:“我的命不顶坏,有不少贵人相助,但父母亡佚,孤苦伶仃地讨生活,也真算不上好。我爹爹中举之后,要是不做这个狗屁倒灶的主簿芝麻官,再寒窗苦读几年考上进士,也许命就不同了。”
花妈妈陪她叹了口气:“哪个人算得到那么多?再说,这年头官场上下一般黑,就算是中了状元,到了翰林院再顺顺利利升到阁老,难道就不会遇到奸臣了?你不知道十年前内阁里两位阁老的争斗,斗得是一家子家破人亡——越是高位的官,越是不死不休!”
又说:“不管怎么样,我找个机会问问陈家的意思,别刚刚一中生员就看不起人了。”
花妈妈备了四样礼,借着“贺喜高中”的名义去探了探情况。
回来后事无巨细对侧寒说:“他们家认账的,说下了小定,有了婚书,你就是他们家媳妇了。还说开年后新入学的生员要举行入泮礼,在金陵要赁房子,买书买文具,拜见提学官、学正、教谕等,还要准备衣冠和束脩,所以舍不得把钱和时间都花在路上来回,陈文年就不回来过年了。”
侧寒不免有些害羞:“他回来不回来,又不关我的事。”
花妈妈道:“傻囡,金陵那样的花花世界,秦淮河上的美人儿比山塘河上可多多了!你得用点手腕收服了男人才行。我教你一些本事。”
附耳过去,说了一大通,说得侧寒脸都红了:“妈妈急着说这干嘛,我和他八字还没一撇呢。”
花妈妈笑道:“等八字有一撇了,教你的还不止这些——我的看家功夫都要教给你的!不管小娘囡长得好看不好看,学会了我的‘功夫’,一定能把男人吃得死死的。”
侧寒越发脸红,耳朵一捂:“我才不要听。”一扭身回自己的小屋,留着花妈妈在外头前仰后合地笑。
她在屋子里怔怔地坐着。自从爹爹发配,又是姆妈离世,不幸的事一件接着一件。花妈妈对她不错,但画舫毕竟是烟花之地,她每天的生活都提心吊胆,从来没有时间想她也是个十八岁的大姑娘了,该嫁人了。
和陈文年有些许接触,小伙子看起来人不坏,肯上进,爱读书,除非她一辈子不嫁入,不然,这是个良配。
只是仍然觉得不可思议,他是正经良家子,现在又进了学,前途无量,哪里娶不到更好的姑娘,为什么会看中流落画舫,且脸上有那块丑疤的自己?
花妈妈教她的是巴结男人,让男人心动的法子,怎么崇拜无比,怎么欲拒还迎,怎么温雅解语……听着挺像回事。
但她记忆里,仍是姆妈在爹爹风雪夜归的时候,温柔地替他抖落肩上的雪,拂净他的头巾;爹爹则握着姆妈的手,放在袍子襟怀里暖着;两个人那么温柔地对视,爱都要溢出来似的,风雪和岁月都与他们无关。
她已经垂泪,思念喷涌而出。
没几日,花妈妈又来找她:“阿侧,刚刚乌篷船上的老陈过来,说有件事要请你帮忙。陈文年写信回来,道是年关在金陵事务极多、应酬极多,实在忙不过来,想请你去金陵帮帮他的忙。”
“我?”
花妈妈无奈地说:“是啊,快年关了,老陈腰伤了,这阵家里也要祭祀,生意也不能一点不问,抽不开身一直在金陵陪同;老陈的浑家一身的病,也没有出过远门,不敢去;下头几个小的才十岁不到,也去不了。他想着你识文断字,可以帮陈文年看看书信;会做饭,也可以照顾他饮食。他在金陵赁的是两间屋子,足够各住各的。”
侧寒说:“六礼才成了一半,哪有女儿家上赶着去男方那里住的?”
花妈妈说:“欸,要换一换思路这么想:六礼都成了一半了,婚书交换过了,他们家等闲不敢退亲了,你要去住过了,他就更难以退亲了。我也细细想过,这事有点奇怪,但是也未尝不是个机会。陈文年高中了秀才,身价肯定较以往高,万一有金陵那等小门户的女子想要巴结他,可经不起万一男儿家花心,你去他身旁看牢了,摆明了是未婚之妻的身份,也绝了那些人的念想。”
“再说,感情也是要处起来的。所以,阿侧你就吃趟辛苦,为自己抓住机会要紧。金陵胜地,也正好去玩一趟。”
侧寒还在犹豫,花妈妈说:“得,我替你做了这个主,替你雇车去金陵找你相公。花月舫忙了一年,也挣了不少钱,年前就好好休息,不做生意了。你去收拾些衣服用品,准备上金陵吧。”
作者有话说:
阿侧要嫁人了,猜顾喟会不会气炸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