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侧寒心里暗
侧寒看着这条家规心里就不舒服,把笺纸塞还给他:“不用了,这么好看的纸,写字浪费了。你留着吧。”
顾喟看了她倔强的小模样一眼,意味深长地一笑,自顾自说:“我的话每句都算数,今天下午检查背诵家规,无论是谁背不出来,都是打十个手板。”
又说:“中午我在家就餐,你只负责我的饭菜,其他人不用你操心。菜色不用多,但要精致。买菜不用去集市,自有行脚的小贩在街巷门口兜售;如菜蔬鱼肉不全,也可开单子让家丁去购买。”
侧寒说:“顾大人,我受了陈文年的骗,我也认了;但他自说自话把我卖了——当然,可能也有你的指使——好像不大合乎道理,我与他未下大定、未曾合卺,只是未婚夫妻,他没有资格卖我。给你下碗阳春面倒也无不可,但顾大人就这样理所应当地吩咐我做灶下婢的活计,是不是不应该呢?”
顾喟斜睨过来说:“我今日头疼,不想与你歪缠。你若觉得身契不能算数,只管回你的故土姑苏吴县去打官司,在上元县这里打官司也无不可。”
侧寒当然知道官官相护,吴县乃至苏州府绝不敢与他为难;金陵这里她无一人认识,他却能拿捏巡抚蒋端,找上元县打官司她也是必输无疑。
和他讲道理是讲不通的,还是想办法逃离才是真的。
于是不说话了。
顾喟满意起来,斜睨的神色换做和蔼的微笑:“我这人待下并不苛刻,你以后自然会知道。这几日照顾我照顾得好,我也可以满足你的一些心愿——比如你若恨陈文年骗你卖你,我可以想办法让他再到上元县的班房里去受受罪。”
侧寒虽然恨陈文年,但也没想过要怎么去报复他,只道:“不必了,他被褫夺了秀才身份,我觉得够他受了。他休书也签了,我以后和他再无半分瓜葛,也不必做对头了。”
他笑着说侧寒是“妇人之仁”,又吩咐:“上回蟹黄面没吃成,还怪想的,若有好螃蟹买,面拖蟹或炒蟹可以做道尝尝。”
顾喟这会儿精神焕发,也不用她伺候,自己在网巾外加了一顶飘飘巾,夹棉贴里外加了一件大绒氅衣。个子高,经得住层层叠叠、宽宽大大的穿着,出门时衣袂飘飘,还又把那张写着家规的薛涛笺,塞在侧寒手中。
行脚小贩经过门口第三趟时,侧寒终于肯在诸位家丁的目视下,买了一些寻常的鱼、虾、肉和蔬菜、豆腐。
那七八个家僮,则被解开手上的捆绳,先摇头晃脑念了半天家规,再学着做事:扫地的扫地,挑水的挑水,喂马的喂马,连最小的那个也拖着鼻涕擦洗地板,丝毫不敢怠慢。
侧寒做饭的香味传出来,吃饱了早餐的众人开始饥肠辘辘,直到顾喟带着武忠回来,他也深嗅一口,赞道:“好香啊!东坡肉?拆烩鱼?”
他直接进了厨房,让武忠把一个篓子递到侧寒手边,笑盈盈道:“市场里卖螃蟹不多,也没有苏州的肥,不过做面拖蟹应该够了。”
看侧寒的手因为洗洗涮涮冻得通红,他又扭头吩咐一个家僮:“你去把螃蟹刷干净,别让姑娘家冻到手。”
面拖蟹做起来也很快,斩成两半的蟹沾上面粉,在油里煎过,加上酱油和甜酱,小火咕嘟了一阵,热腾腾起锅,和其他几道菜摆了一桌子。
顾喟洗手坐下,笑盈盈环顾道:“天天吃馆子里送的菜,也吃腻了,今天一桌现烧的热菜,看着就有胃口。”
武忠拿过一副碗筷给侧寒:“你先尝膳。”
侧寒心里暗骂顾喟没有皇帝命,倒有这怕死的毛病。于是先大快朵颐一番。
然后才轮到顾喟吃。
饭后喝茶,顾喟尝了一口:“姜茶?”
侧寒“嗯”了一声,转眼见顾喟喝了姜茶嫌辣,手往点心匣子里拿了一块柿饼,她“哎”了一声,撇撇嘴道:“你怎么一点常识都没有?吃过螃蟹还能吃柿子么?”
顾喟放下柿饼,拈了一颗红枣就姜茶慢慢吃。
其他人匆匆吃完,下午的日头略斜,暖冬的小院里,他晒着太阳处理信件,落笔很快,思路也很敏捷,侧寒往往还没看清他写了什么,他已经吹了吹信纸,折进函套里。
一叠信处理完,他抬头望着远方,面上不辨喜怒,脸在阳光下有融融的暖意,鼻子和下颌的线条影子格外清晰流畅。
“武忠,”他问,“是不是这几日跟金陵官场应酬完就得往山东赶,差不多过年前能赶到?”
武忠答道:“是的姑爷,脚程还得快些才来得及祭灶。”
“我这里事情还不少……”他又像自言自语,又像说给所有人听。
接着放下笔,踱步到站立在边上的一排少年边:“今日检查家规第五、第六条的背诵。”
这些少年已经习惯了,张嘴齐声背:
“莫议家主是与非,不窥宾客秘中机。
偶闻机要如风过,守口如瓶是护己。”
“书房卧阁非召唤,屏息敛足莫近前。
窥视衣饰问行止,漏底卖乖责不殆。”
顾喟背手,端详着每个人的口型,俟背完了,才指着其中背得磕磕绊绊的两个:“别想滥竽充数。照规矩,一人十个手板,躲一下罚两下,哭一声也罚两下。”
两个男孩子哭丧着脸出列,伸出手来。
武忠拿一把戒尺,一人十板毫不留情,打得两个孩子手指都在哆嗦——但已经被打服了,手心肿得馒头一般,眼泪流到下巴上,也没敢躲,没敢哭出声。
侧寒看不下去,转身离开,顾喟喊住她:“慢点,你也有家规要背。”
见她死死瞪过来,他“噗嗤”一笑:“哦,你上午到现在都在忙着做饭,没有时间背,尚可谅解。晚上我亲自督查,背得不好也亲自责处。”
顾喟晚上又有官场上的饭局,日头斜时换了鲜亮衣衫出门了。侧寒估计他总得应酬到半夜,寻思着自己头发也油了,趁这个机会好好洗个头。她到厨下,新买的家僮正守着灶上的热水,默默地给她拎了一壶。见她手中是皂荚和茶枯饼,又说:“姐姐,几位爷说姑爷讲究,不喜欢皂荚气味,要用香胰子洗。”
侧寒说:“哪个陪他穷讲究!”
仍是捣碎了皂荚,连着茶枯泡出洗头水,清清爽爽把头发洗净了,再用手巾拧干,趁着一点夕阳的余晖晒头发。
那些家僮都在干活,把赁来的小院子打扫得干干净净。
侧寒问其中一个十来岁模样的:“小阿弟,你是顾大人买来的?”
“嗯,”那孩子腼腆,“家里秋粮交不上,顾大人好心,买了我可以让爹娘完税。”
“好心?……”侧寒不知怎么评价。
过一会儿,她又问:“我看顾大人打人挺狠的。”
那孩子摇摇头:“不觉得,反正按规矩来,做错了事挨打也正常。天天能吃上饭,做梦都求不来。”
“这院子里姓武的家丁有五个,外院住的轿夫车夫有六个,余外就是你们七个孩子。”侧寒掰着手指算着,“若晚上睡觉不捆手,就一个门子也拦不住人,对吧?”
那孩子又摇摇头:“有吃有喝挺好的,逃到外面不是被乞丐窝子‘采生折割’(1),就是被人牙子逮住继续发卖,说不定新主子家还不如这家;纵使逃回家了,家里来年完不了税,大概还是卖孩子。”
他脸上有种麻木,但难得有人陪说话也有些兴奋,喋喋又道:“姑爷和爷们都说,我们是掉到福窝里了,没有他们大发慈悲,谁又看得起我们这样的穷小子?能一辈子窝在田间地头勉强糊口都算好的。而我们将来还要跟着主子进京见世面、长智识,聪明伶俐的还能有机会读书,在外面行走谁不高看一眼!”
说得眼睛亮晶晶的,满是对未来的憧憬。
然后又憨憨笑:“唯只是现在每日背家规有点头大,我又不识字,只能听一遍跟一遍,几位爷又不耐烦老读,所以我免不了记不住挨打。”手一伸,上面青肿未消。
“好在今天的记住了,明天的却没记得。估计明天又要挨打了,唉。”
侧寒默默从袖口夹袋里,掏出顾喟硬塞给她的那张浅绿色薛涛笺,扫了一眼,说:“‘漏底卖乖责不殆’是第六条,明天是第七条?”
“嗯!”
她缓缓读给小男孩听:
“卯起盥沐衣冠整,阶前垂手候差遣。”
“戌末复命灯影下,无事不扰主安眠。”
边读边在心里骂着:顾喟这个穷小子出身的狗东西在这地界摆主子款儿,实际就是狗屁!
顾喟戌末才应酬完回家,斗篷上带着夜里的寒气,呼吸间有酒气,身上香味混杂,大概是侑酒的秦淮美人们熏香的味道。
他的家规初见成效,武府的家丁和新买的家僮都在二门迎候,磕头行礼一丝不苟。
他看了看俯伏在地的众人,训了几句话,唬得几个孩子战战兢兢时,又换了和蔼语气:“近来你们还是有进益的,虽会挨打,但若想着这是主子栽培你们,疼痛也是甜的。接近年关,外头坏人等着赚一笔黑心钱的极多,你们这些孩子尤其要小心不能出去乱跑。今日起晚上就不必再捆手了,但谁敢叛逃,我这里的刑罚就先拿他做个榜样。”
转头环顾四周,突然又问:“厨娘呢?”
武忠答道:“厨娘说她先去休息了。”
顾喟眉头一皱。侧寒是这里唯一的女子,且他的态度也多显包容,大家看他脸色,也优容着她。
他心道:这小娘子本来脾气就坏,别愈发惯得无法无天了。
沉了脸,把肩一甩,自有人解开他的斗篷,又有人开门打帘子,然后备好洗漱的热水,给主子道了安置才各自散去。
顾喟到暖融融的屋子里,四下没看到侧寒在等候,于是径直开了梢间的门,没成想,门又从里面被床抵住了。
“出来!”他沉声说,这语气能让新买的男孩子们吓到腿肚子转筋。
侧寒却说:“男女有别,我睡下了。”
“出!来!”
他话不多,但越发蕴着薄怒,很明显能听出来。
但侧寒仍说:“顾大人,做人要讲道理,瓜田李下的,大家都当有个顾忌。”
顾喟冷笑一声,用力去推门。
侧寒也没想到他力气那么大:她躺在条榻上,条榻顶住门,他推着门,条榻连着她“吱呀呀”在地板上滑动,摩擦的声音十分刺耳,连薄薄的门板都发出似乎就要断裂的声音。
她从床上蹦起来,第一件事是系紧汗巾,披好外衣,第二件事是挪开条榻,让门打开。
而后警觉地直面着顾喟:“大晚上的,你要干嘛?!”
作者有话说:
(1)采生折割:旧时很残酷的一面,捕杀活人,然后切割肢体甚至取器官,有的用来合药、祭祀,更多的是做成奇形怪状的残疾人来乞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