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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舫无风月 第64章 连那碗椒醋

未晏斋 · 历史架空 · 861 KB · 2026-09-30 19:02:39

第64章 连那碗椒醋


  小书斋的榻窄小,睡得本应不舒服。但顾喟反而睡得出奇的好。

  第二日醒来,倒见武曼容眼儿都肿了,眼圈郁青一片,大概一夜都没有好睡。

  顾喟坐在妻子身边,责怪道:“你怎么这么糟践自己身子?倒似我对不起你似的。”

  武曼容揉着酸胀的眼皮,小声抽泣着再次和他求饶:“夫君,我想了一夜,还是舍不得胭霞……你就饶她一次吧。”

  顾喟目光骤冷,起身道:“我今日有事要忙,先走了。”

  “小厨房为你炖了粥,备了点心。”

  “不吃了,没什么胃口。”他从衣架上拿下自己的青色补服,“今晚与朋友喝酒,不一定回来。你自己早点睡,补补觉,要爱惜自己身子。”

  没有发怒,没有指责,甚至好像还有点关心,淡得好像并没有什么事发生。但武曼容感到的全是寒意。

  顾喟其实是踌躇满志的,早早地到了都察院,把带回家的奏折一一分类归位。

  然后给王俊安写了一封信,半是威胁、半是诱导,让他以署理知府的身份,在朝廷继续调查时提供对刘北辰冒赈、贪贿和亏空的一切实据,钱财上必留下漏洞——才能继续查到蒋端身上;并安排一些苦主到京上控告。

  “窃闻刘狱中攀诬,独及君而不及抚台,其居心叵测。夫豺狼噬人,必先择弱;狐鼠构陷,必远权贵。

  “今刘贼欲借大人清誉以掩其辜,使某人高枕而罪移无辜,今若因仁恕而自陷囹圄,此东郭先生救狼之计也,岂非令天下忠直之士扼腕?

  “尤宜密遣苦主具状伏阙,叩阍陈情,使奸谋彰于九重。”

  最后加了一句:“阅后即焚,切记!”

  又给他同年邹定兴知县也去了一封信,隐晦告诉他,他攻讦兵部侍郎王友家人的奏疏被内阁压下,虽内容极有力量,但到不了皇帝手中一切都是白搭。王友及其身后的武党还会想办法报复,叫他早做准备,万事小心。

  最后也加了一句“阅后即焚”。

  发信的渠道是从京城游玩了一圈准备回金陵的常家镖局,因为要绕路所以加了不少钱,常大哥高高兴兴答应下来,还是可以放心的。

  忙到下午,武成叫都察院的小吏通传带话:武首辅叫他下值后去府里一叙。

  顾喟迅速回顾了这几日自己的一切作为,反复想了几遍,似乎并没有什么漏洞,才点头答应了。

  首辅武省身看起来很有些疲劳,手边的帽架上还放着一顶皇帝最喜爱戴的“香叶冠”,他告诉顾喟,他这两日陪皇帝斋醮祈祷,熬了一整夜陪祀。

  “不过虽然有些疲累,圣上倒与我说了不少贴心话。”武省身由侍女揉着肩与腿,自己则捏着睛明穴,话说得很慢,“陈鲸敬呈了你写的青词,圣上很是满意,说下回还让你试试。”

  顾喟舒了一口气,道:“小婿替岳祖大人写便可以了,并不是自己要出这个头。”

  “我也有我的事,你有你擅长的,当然自己格外要争气。”武省身的手颤颤地一伸,“拿来。”

  武夔拿过一个锦盒捧过去。

  武省身打开锦盒,里面是两个小瓷盒子,盒子打开,里面则是两枚指顶大的朱红色药丸。

  他拿一颗药丸进嘴,又就着侍女的手喝了一大口水把药丸吞下去,然后说:“陛下赐我这两枚丹药,据说是炼来延年益寿的。我先替陛下试药,什么反应需回馈给陛下。”

  又喃喃地说:“我到底老了……”

  顾喟犹豫片刻,说:“如果小婿可以协助……”

  武省身慈和一笑:“这丹药不适合你,圣上有时为求嗣,亦配过一种丹药,我年纪不对,不能使用,日后让你试试,放心,圣上已经服用过,据说效果颇佳。”

  顾喟那张脸红一阵白一阵。

  倒是武夔笑着埋怨道:“爹爹,在说什么呢?”

  武省身道:“怎么,难道孙婿身边没个通房?儿啊,这就是你不对了……”

  武夔赶紧哄他爹。

  武省身晚餐就喝了一点粥,丹药下去,面色发红,好像有些不舒服,早早便回房休息。

  武夔招招手,把顾喟带到他的书斋,叹口气说:“老爷子的身子骨叫人担忧,朝中和地方如今亦有蠢动,我不能不多防范着下头人借机生事。如今你与武家是一体的,能耐我也看在眼里,都察院的位置最宜博名气,恰是弥补武家的不足,你别嫌升迁慢,日后有的是机会。”

  倒是言之谆谆,顾喟虽心中藐藐,面子上还是做得很漂亮,毕恭毕敬不断应是。

  “江南有武家几万亩田产,所以蒋端还是要保住。”武夔看了女婿一眼,“你是不是与刘北辰那时候关系闹僵了?但此时刘北辰不能攀出江南太多事,事情太多了蒋端压不住,我们武家也会压不住的。你该委屈点就委屈点,写封奏疏,帮刘北辰说说话减轻点罪名,你作为巡按御史,话是有用的。”

  顾喟心里大不愿意,一时没有爽快答应,好久才勉强点点头。

  武夔心里明白:“贤坦,我拿你当半个儿子看——不,我的几个儿子读书不长进,没有进士身份,哪怕有祖父和父亲照应,也不可能飞速晋升——所以,我极看重你。一家子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武家若倒台,等着清算我们全家的人多得是。你自己也要想清楚了。”

  警示的意思已经来了。顾喟只能低头道:“小婿明白,刘北辰和蒋端的事……我为刘北辰写奏疏求情便是。”

  武夔点了点头:“蒋端那里,已经替刘北辰备下了三千银子,会从京里一家字画铺子出货给你,里头门道我让武成教你。”

  真是一文千金了。

  武夔最重要的事说完,先说留饭,顾喟摇摇头说:“今日曼容好像有些不适,我还是早点回家陪她吃饭。”

  武夔亲自送他到门上,经过一处无人的甬道时,他说:“贤坦,有一句话,我做家翁的本不该多说,但今日武成告诉我,阿容哭得眼儿都肿了,特为叫武成给我带话,劝你饶过她从小儿跟的一个丫鬟胭霞。那丫头我也晓得,与其说她攀龙附凤,不如说是阿容一片为你打算的心意。你要不喜欢也不用勉强,但不要又是打又是卖的,太让阿容左右为难了。”

  顾喟压下心里的怒气,点头也同意了。

  他出了武府的门,武成正在轿子边等候,顾喟对他笑道:“我今日突然想喝点酒,我飞笺召客,看能不能约几个朋友一起。”

  武成自然允诺,顾喟请的是季维练等锦衣卫,吃吃喝喝自不待言。

  季维练笑道:“顾御史是哪里发了笔横财吗?总叨扰你做东,我们都吃得嘴短了。”

  顾喟笑道:“吃喝就是了,朋友间哪那么多客气。”

  想着马上又是三千银子入账,他愈发手面大方,向店家要了海参席面、二十年陈的状元红。

  季维练等人今日恰好休沐,这样的好酒自然要喝到醺醺然,绣春刀东一把西一把地丢在地上,锦袍也全数扔在架子上胡乱挂着。

  顾喟善控酒量,脸虽醺红,心里清明,握着酒杯喊着自己“不能再喝了”,其实只抿一小口,不少偷偷倒在手巾里。

  武成在外面等了两个多时辰,不时还要派人去顾喟府邸回禀武小姐,终于忍不住敲了敲酒肆阁子的门进去,赔笑道:“姑爷,小姐等你早些回去呢。”

  顾喟借酒盖脸,对几个锦衣卫道:“我竟被一个奴才看得牢牢的!”

  俗话说:宰相家奴七品官。

  武成不卑不亢道:“姑爷明日还要当值。”

  顾喟散漫笑道:“当值怎么了?李白斗酒诗百篇,我今天喝上这么多,明日的文章一定写得更好。哥儿几个,信不信我?”

  季维练等锦衣卫们起哄,拿筷子敲着盘盏,里头葱烧海参的汤汁都飞溅起来。

  顾喟笑道:“再给哥几个叫个花局要不要!”

  又是一片起哄。

  武成道:“姑爷,下次吧。”

  “真无趣。”顾喟道,“你不肯,我就亲自去叫,哥几个,摁着他,别让搅了我们的局!”

  “各位大人,朝廷有令——”

  朝廷很多命令废弛已久、名存实亡,这帮子锦衣卫都是人五人六的,又何尝容得别人管他们,纷纷笑道:“朝廷虽然禁官员嫖.妓,可巡视查案的人不就是我们自己?”

  个个玩心大起,把武成摁在酒桌上灌了两杯,还说:“老顾,你赶紧的,我们要几个曲儿唱得好的!”

  顾喟乘机出门,丢了银子给酒肆伙计:“里面四位爷,一人给他们叫一个唱曲儿的,办机密些。银子若不够,就叫那青衣小帽的家伙先垫上。”

  自己飞身上马,趁其他家丁还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时,已往京郊别苑而去。

  他到底喝了点酒,此刻脑子里有点起雾似的,又特别兴奋。京城各街坊的灯光,此时宛如天上流萤一般在他身边飞逝过。

  进了他的别苑,马鞭丢给门子,斗篷甩给家僮,径直到西院,开了门锁,喊了两声“阿侧”,虽则被喊的那位探出头来,警觉地看看他,并没有应答,可他还是兴奋得很,大步过去拍拍她的肩头道:“快去给我煮椒醋汤,晚上我要大做文章!”

  侧寒缩了缩肩膀,嘀咕了一句什么,赶紧离开了。

  顾喟撸起袖子,拿过毛笔,见水盂里没有存水,便一口唾沫吐在砚台中,大开大合开始磨墨。

  侧寒端着椒醋汤来时,他已经笔走龙蛇,写好了奏疏草稿,点点手对侧寒说:“来,看看我的一篇文章。”

  侧寒皱眉道:“喝你的醒酒汤吧,到处一股酒气。”

  顾喟闻了闻稿纸:“给污秽之人,自当用污秽之墨。看看嘛!不仅文字风流蕴藉,这墨也风流蕴藉呢!”

  稿纸上也一股酒臭。

  侧寒瞥了一眼,却见上面写着:

  “……臣闻刘北辰赈灾虽账目未清,然非故为贪墨之事,其本意乃为民请命,使苏州府黎庶得获蠲免岁赋。臣伏乞圣上察其苦衷,宽贷薄惩以励循吏。”

  说刘北辰是为民请命,要皇帝宽贷他。何止是颠倒黑白!

  她脸色不由变了,连那碗椒醋汤都仿佛喝到了狗肚子里。

  顾喟就爱逗弄她,此刻微醺,尤觉有趣得紧,起身去捏她的脸:“咦咦,怎么生气了?”

  侧寒偏头躲过,并抢过他喝了一半的椒醋汤碗,泼到了窗外:“酒后吐真言,你写得挺好的。”

  他抢之不及,遗憾地说:“挺好喝的椒醋汤,浪费了干啥?”

  “喂狗才浪费,浇花浇草还值得些。”

  顾喟指着自己鼻尖,颧骨醺红,而笑时鼓起来:“你在骂我?”

  侧寒吃不准他这笑容的意味,自己刚刚虽然一时情急,用这种法子撒了气,但其实是不该故意惹他。此刻退了一步说:“我去洗碗,不然明天不好洗。”

  “我没醉。”顾喟把碗递过去,“圣上嫌地方与国库、内帑争利,本来就想拿刘北辰和蒋端做筏子,看到这奏疏硬为刘北辰说好话,必然会龙颜大怒,也必然知道这是自首辅起做出来的官官相护,只不拿他这皇帝当回事;而民意如何,近期苏州苦主会上京控告,马上便能见分晓。”

  “我拼着挨一顿申饬,罚半年俸银,也要给这一潭水搅混咯!”

  他又伸手道:“之前叫你仿武尚书的字抄的那些文书呢?拿出来备着。我这几天再去拜会陈鲸,让他再给陛下下点眼药。”

  抬头想了想说:“你跟我一起去吧,翠宝正好想吃你做的淮扬菜。让你们小姐妹见上一面。”

  最后嬉皮笑脸地问:“我对你好不好?嗯?”

  侧寒拿来一叠字纸放在他的书案上,又探过去一步快速把碗拿到手。

  “跑那么快干嘛?”顾喟问。

  “厨房里还有多的椒醋汤,给你盛过来。”侧寒长辫子一甩,留给他一个俏丽的背影。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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