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侧寒一时没
武曼容紧张起来:“遇到什么事了?他不是替齐广政参加三法司会审的么?”
武成说:“是,所以姑爷是会审官员里职位是最低的,一直也不开口,只默默地听。审了大概半个时辰,小的在外面看见东厂的车驾来了,派了一个‘听记’——这一般都是圣上的谕旨派过来监察审理的。小的心里就咯噔了一下,怕有什么事。”
“那听记是着飞鱼服的,品级不低,进门就坐了堂官侧边。今天审理的是关于苏州任上的亏空,苏州来的京控的人也被叫了问话。多问了几句,账目就对不上了。那听记就突然转向我们家姑爷,指着问:‘顾御史上书言事时,说刘北辰虚报天灾,是为民请命,可这些人说来,似乎蠲免的钱粮都是照样收取了的,请问,万岁爷蠲免的钱去了哪里呢?顾大人在苏州查案,应该都晓得咯?’”
“姑爷怎么说?”
“姑爷半晌答不上话,最后不得已说自己巡按时查账不够细致,没有发现数目里的差异。被东厂听记怒叱‘颟顸’,又拿出王俊安盘库的账册,叫刘北辰说出所差的数目去了哪里。刘北辰支吾了半天说不出来,当场被那听记喝叫掌了一顿嘴,被打得口吐鲜血,而三法司的诸位大人,个个噤若寒蝉。”
连武曼容也听得噤若寒蝉,半晌方抚膺长叹,问:“圣上信赖台省,远不及信赖内官。其实姑爷这是纯粹的无妄之灾。然后呢?”
武成说:“然后东厂直接把刘北辰带走了,又让姑爷等着听参。姑爷罪名理应不会很大,只怕刘北辰受不住诏狱的折磨,会牵扯出蒋巡抚,蒋巡抚又会牵扯到老爷。”
武曼容一片心则全在顾喟身上:“老爷见多了大风大浪,这事他自然能处置好。倒是我夫君初入官场就遇到这样的大事,只怕要急死了。”几乎垂泪。
武成因顾喟的吩咐,先来二小姐这里回禀,而二小姐倒底是深闺妇人,枝蔓了半天,还只会哭哭啼啼的,真是给主母养废了。
他心里急,叩首道:“二小姐,小的还要紧去老爷那里禀报此事,小姐如果没有其他问题,小的得先告退了。”
武曼容抹着眼泪说:“那你赶紧去吧,问问我爹爹,有没有什么办法给我夫君脱罪。”
她满心担忧,坐立不宁,好容易等到顾喟回到家,立刻上前问:“夫君,还好吧?”
顾喟面色凝重,挥退了一众丫鬟后才说:“我为刘北辰求情那折子上错了……”
武曼容知道这道求情的折子是自己父亲要求顾喟上的,大概就是这里出了问题,她满心愧疚,拉着顾喟的衣袖强笑着说:“夫君,你不要担心,我叫武成去问问爹爹可以怎么保你——不,我亲自去找爹爹说!我现在就叫人准备轿子去。”
“阿容,”顾喟勉强笑着说,“不用为我得罪泰山大人,他常说一家子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这只是小小牺牲,重不过革职,以后再想法子起复就是了。”
他越这样说,武曼容越愧疚:“若都要革职,怎么会是‘小小牺牲’?功名都白考了吗?”益发不听劝,换了衣裳就去武夔府中了。
顾喟独自在家,摒绝侍奉,看起来闷闷不乐,其实心里极满足:
三法司一直看首辅特为护持南直隶的话风,审理始终不温不火;而东厂派人来,当然与陈鲸在皇帝耳旁吹风有关,犯官一旦进了东厂下辖的诏狱,台省就没有插手的机会了。诏狱的刑罚足够刘北辰掉几层皮,不信他牵扯不出蒋端来。
他攀上陈鲸,抓住皇帝的多疑,抓住内相、外相之间小小的罅隙,不动声色地离间,自己虽会小小地受牵连,但也洗清了嫌疑。
武曼容回娘家一个多时辰才回来,进门便是伏案大哭,丫鬟奶娘怎么劝都没有用。
顾喟道:“你们打点热水,倒些热茶来,然后先退下吧,我来。”
他拧了热手巾,温和地送过去:“阿容,别哭坏了身子,擦擦脸吧。”
武曼容抽噎了好久才抬起头,接过热手巾焐着红肿的双眼。
顾喟适时又把热茶推了过去,劝慰道:“我最多不过是丢功名和官职,没什么。知道你和我同心,比什么都重要。可别再哭了,我都要心疼了。”
武曼容哽塞道:“我去找了爹爹为你想办法,他大概也有些心烦,说你不会有事的,叫我不要多操心。我多说了两句撒娇撒痴的话,爹爹都没有嫌弃我,我母亲在一旁却呵斥我:‘老缠着你爹爹有什么用呢?这点事都经不住,你只会给你爹爹和你丈夫添乱!’然后爹爹护我,就和母亲吵起来了——子然,我是不是只会添乱?”
“当然不是。”顾喟说。
而是这种乱添得再好没有!
他哄得武曼容终于不哭了,又换了新的热手巾,亲自给她擦脸。他但凡凝注于人,神色瞧起来就似有深情存焉,一点点把她脸上的泪痕拭尽,脂粉褪尽,脸色是泛黄的。
武曼容心里感动,握住他的手。
顾喟不动声色道:“来,我给你梳梳头。”
摆脱她的手,绕到她身后,为她散开长发,用小梳子一点点梳开。
武曼容没有朝向镜子,看不见他脸上恶毒冷笑的表情,只感觉他手法温柔,她心里也温柔起来:“爹爹一直疼我,你的事,他一定会放在心上,我不管母亲怎么厌我,我这几天会再去见爹爹。”
顾喟手中握着她的一缕头发。
这头发用了最上等的膏泽,香气幽然宜人,润发乌黑有光,但在手里就会觉察出发质本来干枯,是气血淤滞、不能滋润肤发的缘故。
他曾悄悄向给武曼容请脉的御医打听过她的病情。
御医先支支吾吾不肯明说,后来一锭银子塞进袖子,才讲:“顾大人,实不相瞒,尊夫人这病是从小就有的,先天缺蔽,后天也无药可医。最糟糕的不仅是没有人道的能力、无法生育,而是石女身体不通,而宫内癸水照来,无有出路,淤堵在体内渐渐积为顽疾。初时每月腹中微痛,后面则会因经血逆流,呈血臌肠痈之症,全身羸瘦而腹胀如鼓,终至病体支离而亡。”
顾喟当时面露痛苦之色,问:“就一点没有治疗的法子?”
御医摇摇头:“宫中脉案无数,像这样子尚无有效疗法,虽有用针刀尝试穿凿引流的,但大多也是大出血而亡。武尚书曾经也问过我,那天哭得不能自己,后来说,须瞒着二小姐,让她过好一天是一天。”
所以对顾喟而言,很多事要趁他还是“女婿”时完成,不能拖延太久。
他垂下头在武曼容耳边说:“我为你爹爹准备了一份礼物……”
武曼容侧过头:“不用,爹爹要什么没有呀……”
顾喟笑道:“泰山大人不缺世间所有稀罕物件,但权力、金钱、女人,还是多多益善。”
又说:“我知道你不放心我有个别苑,带你去亲自看一看,蒋端赠我的美人儿适合不适合泰山大人?”
武曼容脸微微一红:“武成都告诉你了?我不是不放心……只是……只是……”期期艾艾说不明白,有些羞愧,有些自责。
顾喟笑道:“不放心也正常。也是我有求于泰山,希望能安稳度过这个难关。”
他有私心,反而显得正常。武曼容满口答应下来。
武夔在朝多年,这样的风浪见得多了,其实并没有多在意。听女儿带话来,他笑道:“贤婿未免太胆怯了,刘北辰区区知府,在我这里跟条狗差距不大,蒋端自有他的能耐,也不至于被这件小事牵扯出问题。而你夫婿么,若是这点宦海沉浮都患得患失,以后也难以成大事的。”
但听说有蒋端送的江南美人儿,心里颇有好奇,说:“我不轻易去别家宅院睡,叫武成直接把人送我在玉泉山边的宅院里,我今日下值便去瞧瞧。若好,就留下;若不好,还还给女婿。”
又对女儿说:“他若有外宅而你不放心,也不要巴巴地亲自去看,没得小了自己身份。找个管事婆子去瞧一瞧,若觉得有威胁,她自然有法子不动声色把人处置掉,也不脏了你的手,也不开罪你夫婿。”
于是这天,到顾喟别苑的阵仗里除了在外面随着马车的武成,还有武曼容那里一个管事婆子,态度客气归客气,一双眼睛的目光极其锋利,在宅院里到处张望。
顾喟先带婆子去接董清抒,那婆子看着就惊为天人,先啧啧赞叹她脸蛋的精致,再绕身看她线条的优美,接着拉手细瞧,然后提裙子看脚,看得董清抒脸都红了。
婆子才笑道:“姑娘这么美,简直要把我们家小姐都比下去了。顾大人一定对姑娘极好吧?”
董清抒说:“蒋巡抚对奴极好。”
婆子是来套话的,又一次问:“顾大人不知怎么宠爱姑娘才好呢,是吧?”
董清抒说:“顾大人受命于蒋巡抚,一直栽培奴,但未曾近身。”
“也就是说,蒋巡抚其实是把姑娘赠予我家老爷的?”
顾喟冷笑打断道:“嬷嬷,你是想问什么?要不要我亲自和泰山大人回禀?”
“不不。”那婆子急忙赔笑,“老奴年纪大了啰嗦,看这么漂亮的董小姐,忍不住多问几句家常。”
“巡抚有赠,我做女婿的,绝不敢割岳父的靴腰子,请嬷嬷放心。你想怎么问,也都行。”
顾喟打开董清抒的衣箱:“这些,都是董姑娘随身的东西,也请嬷嬷检视。”
衣箱里就是衣裳首饰,还有董清抒擅长的两件乐器。压箱底的还有两册春.宫,当时有说法是避火神娘娘的,中户以上人家嫁女儿,都会压这么几册。
那嬷嬷拿出来翻了两页,一脸憋笑,恰恰又听顾喟道:“别苑里还有个厨娘,和董小姐是好姊妹,我一起叫她过来,嬷嬷有什么话可以一起问。”
嬷嬷当然也是带着任务来瞧瞧别苑里另一个女子的,只是顾喟直白说出来,她未免小有难堪,又是赔笑半日。
侧寒风风火火进来,还穿着在厨房劳作的灰布衣衫、靛蓝围裙,襻膊挽起袖子,手上还有油污。她那张脸因极大的疤痕,叫婆子看着直皱眉。
“董小姐!”侧寒上前几步,看了看董清抒,又看了看顾喟,“这……就要离开了?”
董清抒依旧是木头美人,一双美目眨呀眨的,好像这种被送来送去当礼品的命运,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她微微地一笑:“是的呀,侧寒妹妹,我要去享福了,你也早点找个合适的人家,女孩子可耽误不起的。”
侧寒想握她的手,可无论是自己手上的油污,还是董清抒充满距离的话语,都让她没有能够再往前靠一步。她只能怀着怨愤,看了一眼顾喟,才说:“董小姐,人各有志,愿你无怨无悔。”
董清抒笑道:“我生来就是这样的呀。阿侧,以后你要经常来看看我,我想你做的姑苏菜呢。”
侧寒再次望向顾喟,顾喟含笑点点头:“可不,该当让阿侧经常去看望你,给你送点好吃的。”
婆子笑道:“都在京师,若说里外有别,你们姊妹要见面却也不难。姑爷,我就先带董小姐上车,晚上等老爷亲自瞧一瞧。”替董清抒提了衣箱,张罗着她出了门、上了车。
车马辚辚,渐行渐远。
董清抒所居的正院变得空荡荡的,那树梨花还在纷飞着如雪般的花瓣。
侧寒含着的泪水落了下来。
顾喟道:“人生离别才是常事,要每一次离别都要这样哭,眼泪哭干了都不够。何况,也没觉得你和董清抒有多么深厚的感情啊。”
侧寒“咚”地在他胸口捶了一拳头:“你自己无情就无情,不要拿你的无情来笑我。”
顾喟倒是觉得自己深情无限,看着她在厨下劳作后油烟满面的疲态,依然觉得她这样的小作颇为怡情。
故意捂着胸口道:“你要是我外室的娘子,还勉强算是‘妻殴夫’,要杖一百、徒三年;若不肯做我外室娘子,那就是奴殴主了,则要绞监候了。(1)”
侧寒看他还开得出玩笑,实在不想理他,扭身想离开,却见桌子上还摆着两册书,想是董清抒忘记带走的,不由说:“哎呀,是不是什么重要的书本?要不要给董小姐送过去?”
顾喟一看,吞地一笑:“她没有这书倒也问题不大,若是将来你嫁人没有这书就不行了。”
“为什么呀?什么书啊?”
“你自己看看呀。”
侧寒一时没想到他这些小事都会使坏,随手一翻。
哪晓得这正经八百的绫子精装的书打开,里面赫然画着各种“妖精.打架”!
作者有话说:
(1)刑法内容出自《大明律·刑律》,真是太不公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