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从未见过
顾喟进门直奔西院。还好里面岁月静好,侧寒在教那个他吩咐了“视线不可离开半步”的小家僮读书。
小家僮十三四岁,嘴上没毛,不过个子和侧寒差不多高了。
顾喟咳嗽了一声,才踱步过去,先对那小家僮呵斥道:“李三儿,离人家这么近干什么?”
又说:“我回来了,你可以退下了。”
小僮训练得好,进退有度;但身边那厨娘他怎么训练都没用,见到他就登时掉脸子,把书一甩,“噔噔噔”就进了门,然后把门也一甩——门闩在外头,也锁不上,只能甩出“砰”的巨响发泄不满。
顾喟亦步亦趋跟上去,捡起地上的书,拿到书桌上抖落干净,才说:“你拿书撒什么气?书又没惹你。”
已经看到她脸上的疤痕贴好了,穿的是一件格外旧的衣服,螺髻都没梳,直接用灰旧布帕包了头,身上一股油烟和鱼腥的味道。
知道她是故意的,但顾喟还是要说:“你扮丑,也就是骗骗其他人罢了。在我心里,粗头乱服,不掩国色。”
这是夸她的话,还有些蜜意,但她没眼瞧,只给他一个冷脊梁,几步跑回自己屋子里,把门顶上。
顾喟自语道:“跟个小孩子似的,还跟我闹脾气。”
上前敲敲门:“我有很重要的事,你听不听?”
先不回答,直到他锲而不舍敲得她烦了,才喊:“不听!”
顾喟说:“那有人来接你离开这里时,别说我没告诉你六皇子看上了你这人。”
里面静默了一会儿,然后“呼啦”把门拉开,一双眼睛瞪着,泪汪汪的:“果然呢……你一样只是把我当物件儿。”
顾喟笑道:“谁说的,我把你当平妻。”
“呸!骗子!”门又要关上,他伸手抵住门。
“我没有骗你,六皇子是要你。”顾喟说,“我也不能不答应。但是,我会想法子护着你。”
侧寒抬脸看他,死死地咬着牙,眼睛里蓄满了泪但没让落下来,最后冷笑一声:“怪不得你无论如何都要我把鱼鳔胶熬好,大概这就是你‘护着’我的法子吧?”
他伸手想抚她的脸,但侧寒直接撇头,泪水被甩飞,在眼角留下淡淡的湿痕。
“别装好人,你这‘保护’,和我自己保护自己有什么区别?”侧寒说,“你要我谢谢你——谢谢你哦!给我攀高枝儿的机会,说不定我就成王府侧妃了,以后就没眼瞧你了!”
“说话这么毒做什么?”顾喟皱眉,“何况,也很难有机会做侧妃,倒是做通房丫头、做暖床侍女、甚至做‘肉屏风’‘香唾盂’都有可能,这些富贵人家,怎么会把你当人?”
侧寒直接粗鲁地啐了他一口:“我先拿你当唾盂!”
顾喟撇头不及,只能掏手帕把脸上的唾沫拭尽了,有点恼火。想欺她一下,但又怕看到她那晚上绝望无助的神色——那仿佛就是十年前的他自己,他最不愿意再面对的绝境回忆。
他深吸一口气,缓了缓才说:“我们别置气了,好好说话吧。”
侧寒坐在床边,不想哭给他看见,但是自己身不由主,像张翠宝、董清抒一样被送来送去的,她自伤的眼泪止不住。
顾喟靠过来坐下,她一闪身躲开半尺距离,那厢锲而不舍又贴过来,她又躲开。如此三番,最后顾喟说:“你再躲,就要一屁股坐地上了。”
侧寒起身想走开,冷不防被一胳膊揽住,他力气大得跟考武举的人似的,完全挣不过,一下跌坐在他腿上,然后被抱住了。
“对不起,对不起……”他在她耳边一直说,“京城的权力场上,我还没有说‘不’的权力。你只要听我的主意,我可以尽量地保你无虞。”
侧寒气坏了,离得近只能扇他、捶他。
顾喟挡住往他脸上去的巴掌、拳头,嘴里说:“你打,你打。但别打到脸,我还得见人,别不好交代……”
她用最大的力气,狠狠捶他胳膊、肩膀和胸膛,他痛得龇牙咧嘴的,终于受不住了,捉住她的双手道:“可以了,可以了,再打下去就是谋杀亲夫了。这是颠锅练出来的力气么?打人真疼……”
她最后挣脱一只手,在他脖子上挠了一道血印子,他一声叫,捂住脖子,怒目而视,但最后还是泄气般说:“差不多行了啊!我那天也没把你怎么样,你就是有天大的气,我也已然够伏低做小了,还不够你撒气么?”
侧寒掰开他的手站起身,见他去照镜子看脖子上的抓伤,她想:事情一路在往糟糕上走,自己要从死棋里走出活招来,不能仅指望顾喟良心发现。六皇子见过她没有疤痕的模样,那天的眼神也不对劲,击退顾喟一次又一次的觊觎已经越来越难,若是再来一个位高权重的,只怕更难。顾喟这个人讨厌,但是有的主意也不是不能听听看。
她悄然瞥眼,看他在做什么,冷静下来后要先问出六皇子和他的想法,再谋定夺。
顾喟皱着眉在镜子前左看右看,有点恼火地自语道:“这个位置,领子也只能遮住一半——真是!你们女人家可以窝在家里不见人,我天天得去都察院,还得回自己府上,怎么和人家交代这么长一道挠伤?”
侧寒往门外走,顾喟在她背后喊:“你去哪儿?!你过来瞧瞧你干的好事!”
她少顷抱了她的狸花猫进来,脸上还是气嘟嘟的,但伸手把猫递给他。
“干嘛?”
侧寒说:“我的指甲挠出来的印子和猫不大一样,你再让猫挠你一下,对外就说猫挠的,不丢面子。”
边说,边把小猫的小爪子按在他伤口上,又掐了猫腿子一把。
狸花猫最凶,“喵~”一声尖叫,顺着痕迹又给顾喟来了一下,尖尖一道爪痕,血珠子渗了出来。
顾喟“嗷”一声,疼得咬紧后槽牙,捂住了脖子,再抬手看时,手上一道血,伤口火辣辣的。
侧寒翻抽屉翻出一瓶药酒,丢过去给他:“在脖子上,自己可以擦药。猫爪子不干净,当心化脓。”
“从未见过你这么毒辣的人!”他疼得还在倒抽气,“我是犯了天条吗?你这么作弄我?”
不过虽然咬牙切齿的,看到侧寒肃穆的神色里露出一点点忍俊不禁,他也只能想:她到底还是小孩子心性,这么浅薄地作弄他一下,弄疼了他,她就开心了,倒也挺好哄的。
他试着给自己擦了一点药,实在是火辣辣疼得厉害,自己下不去手,喊道:“你干的好事,你过来给我擦药。”
人家根本不理他,转身回屋去了。
一会儿后,侧寒在侧间里听见他惨兮兮地叫唤:“哎呀,这药酒怎么这么痛!”
“随它化脓不化脓吧,打死我也不擦药了!”
“天越来越热了,要是化脓了可还怎么见人?!”
她在屋子里,听着其实有点不忍心,硬是熬住了那点不忍心。她拿出针线,把前天晚上被他撕得绽线的衣服补好,补着就觉得他活该!
外面终于不叫唤了。
该到晚饭的时候,又听见他叫了小家僮来问:“门上回话,人接到了没有?”
侧寒心里“咯噔”一惊:六皇子现在就来接人了吗?
忍不住凑到门边听他还有没有其他话。
侧屋的门却被拉开了,她贴门偷听的样子给抓了个正着。
顾喟笑了一下:“你是去做饭,还是我到馆子里叫几个菜?”
侧寒偷看了他的脖子一眼——果然没有上药,血珠子凝固在伤口上,像细红线上穿的几颗小珠子。
她垂下头:“我当然不想给他做饭菜。”
都这会儿了,还显摆什么厨艺呢?嫌六皇子还不够觊觎?
顾喟点点头,吩咐家僮到附近馆子里叫六菜一汤、两坛子新甜酒。
“还是要熬疼上药的。”侧寒说,“你又不是小孩子了,怕疼不懂道理么?”
他看了她一眼,把药酒瓶子递过来。然后闭上眼睛,歪过脖子露出伤口,等她来上药。
侧寒犹豫了好一会儿,还是心软了,捏了一团棉花蘸了药酒,踮起脚在他脖子的伤痕处一拖。他身子战栗了一下,本能地伸手捂住了脖子。
侧寒说:“血珠子都凝结在伤口上了,不处理掉伤口不容易好。手拿开,我够着可累呢。”
他深深吸气,盯了她好一会儿,把手挪开。但第二次药酒拖过伤口,他还是忍不住伸手去捂。
捂完,垂头看见她踮着脚、仰着头,很认真地等他撒开手的样子,他心里一阵萌动,慢慢移开手,又说:“真的疼。我坐下,你不用踮脚够着了。”
坐在圈椅上,等她重新换了干净棉球蘸了药酒过来,就把她腰一抱。没等她呵斥,抢先说:“这样我也能控制自己的手不瞎捂。”
药酒拖过伤口,他的双臂把她腰肢勒紧,攒眉咧嘴的,“咝——咝——”地吸着气,少顷松开,她用蘸药的棉球擦掉一团血珠子,他胳膊又勒紧了,还喊:“疼……轻点!”
“你轻点勒我的腰罢,我气都透不过来了!”
他手上劲松了,撒娇的劲儿更足了,这回子是把头靠她怀里顶着,越疼顶得越紧。
软玉温香抱满怀,好像能止疼。
侧寒忍到这会儿,终于忍不住了,推了推他道:“别越扶越醉的,起开!药上完了。”
他舍不得,在她怀里瓮瓮地说:“我对不起你,你别生气了。咱们都是在这世上讨生活的人,都不容易,都为了报仇不得不有所牺牲,对不对?你打也打了,我也没占到你什么实际的便宜。别生气了,啊?”
侧寒冷了脸道:“你不用跟我演。我知道你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一定要绑着我一起我也抗不过你。但你要我心甘情愿,甚至还认你的好,不好意思,我做不到。你再不松手,我也没其他本事,再送你一道印子吧。”
她的指甲触到他另一边脖子。
这幼稚的威胁让他不由笑了,松开她的腰,抓住她的手,抬脸笑道:“你真是,也跟只狸花猫似的,动辄就亮出爪子要挠人。”
外头小家僮来报:“爷,人到了,馆子里叫的菜和酒也到了。正院里头桌子大,是不是开饭开到正院去?”
顾喟“嗯”了一声:“先把人带去,我马上就来。”
站起身拉了拉家常穿的棉布道袍的领子,也没有加件氅衣,只系了绦带。对侧寒说:“走吧。”
侧寒说:“我可不去。今儿的饭又不是我做的。”
顾喟“咦”了一声:“花妈妈马上就要回苏州了,今儿可能是最后一次来我这儿,你确定不去见一面?!”
“啊?”
顾喟从高处睨她一眼:“你以为谁来了?去把你这身脏兮兮的背晦衣服换了,首帕也摘了,身上有油烟味儿,去洗洗手脸,用我那檀香的胰子和茉莉的面脂涂一涂。”
作者有话说:
女宝花样打老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