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却还是在梦里见到了她。
不在皇城宫苑, 亦非初遇时的姚府梅园,他穿行于山林树影之间,浓荫遮蔽天光, 四周晦暗无灯,几乎难辨昼夜。
目光空茫, 似困兽般焦躁不安、横冲直撞。脚下毫无知觉, 身体不知疲倦, 他好像在寻找着什么, 拨开一条条枝杈,风声呼啸, 窸窣过后是令人绝望的沉寂, 这里没有回答。
唯有心跳愈发鼓噪, 气息随之急促, 他听见自己粗重的喘息,脚下不再虚浮轻飘,倦意突然涌来,双腿蓦地感到一阵酸痛, 仿佛此行已然跋涉千里。
再往前走,一步,两步, 他不知道前方是何方,只知道必须逃离这片笼罩周身的黑暗。
真是不讲道理的梦啊。
瞬息之间,耳畔竟又传来淙泠水声。明明此前未生出任何寻找溪水河流的念头,混沌的神思却一下子有了指引。他循声而去, 穿过层层叠叠的树木, 终于拨去眼前最后一片昏黑。
天地开阔, 月色如银。
顺着溪流往上游溯源, 但见远处群山巍峨,峰峦中云雾霭霭,朦胧间似有人影时隐时现。
忽而风起云涌,草木摇曳,岚烟幻化成轻盈飘逸的衣裙,广袖舒展,佩带飞扬。神女御风踏云而来,身后月华星芒辉映,顷刻间万物为之失色。
薛放伫立在原地,神色如痴如醉,深深折服于这世上罕有的绝妙盛景,甚至连帝王身份也悄然忘却,无需点化,在看清她容颜的那一瞬间,他已自愿成为她最虔诚的信徒。
风儿变得轻柔,神女乘着云雾缓缓下落,向他伸出手。
无声无息,亦是令人无法拒绝的邀请。
一切都如梦似幻,他举步上前,指尖与她相触的瞬间,仿佛被一股力量托着登上云端,随她同往远处云山雾罩处。
山中多奇树,尤其峰顶古树参天,神女停云于枝蔓叶梢,回身含笑望来,却始终不曾开口说话。
像在等他。
薛放只觉整个人晕陶陶的,当即想也不想,直接执手将人带入怀中,神女衣袂蹭过他的脸颊,仿若清风流云拂面而来——她也顺势拥住了他。
霎时琼英尽绽,纷纷扬扬随风翻飞,月光明亮皎洁,她微微扬起脸来,粉面含春,双瞳剪水,原来这天地间最勾魂摄魄的芬芳,就盛开在他的怀中。
梦中的情动是不必克制的,于是他终于可以毫无顾忌地、不假思索地、几乎是凭着本能地俯身吻她。
梅香愈发浓烈了。
他的手掌如同开疆拓土的兵将,先是绯红的脸颊,继而抚上玲珑的肩头,然后往下游移,一路畅通无阻、攻城略地。
从未和她贴得这样近。
她面色酡红,似是不胜酒力一般。罗袖云轻雾薄,醉肌玉软花柔,神女娇若无骨,任他扣住手腕上下施为——却还是,始终一声不吭。
情欲释放过后是无尽的空虚,因她不言不语,这场鱼水之欢俨然成了他一人的独角戏,心中有个愈发强烈的声音叫嚣着,不对,不该是这样。
将人松开,仔细审视那张芙蓉面,最熟悉的眉眼中,流转着最陌生的情韵,他不由悚然一惊,猛地推开她,“你是谁?”
倏尔浓云遮月。
神女面露悲戚,双眸盈泪,欲说还休。
还想再问,然而云岚雾霭瞬间流散,他挣扎着想要攥住神女的衣袖,却只是划过了床边垂下的帷幔。
掌心空空如也,他疲倦地睁开眼睛。
她是谁……
在梦里问出这句话的时候,他便已经知道答案了。
心中所念,唯此一人。
只是不敢承认,竟会对她生起如此念头。
就像……石碑谶语一事,他原有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阖上眼帘,他轻轻摇了摇头,想把那些胡思乱想抛到九霄云外,实则却是一个字也不敢往下深想,唯恐自己于悬崖前勒不住马。
昨儿说了要沐浴斋戒,今日自是不必视朝,但外头非议纷纷扬扬,群情激昂如沸,才一上午功夫,新递上的奏本就已经堆叠成山了。
司礼监的人一贯手脚利索,各式奏章在案头码得整整齐齐。但他不知怎的,忽然有些不耐烦,突兀地伸手挥过去,将一摞摞本章悉数推倒。
现在桌案上也乱糟糟的了。
他感到莫名的快意,因为——
猝不及防间变得凌乱不堪,却又无力恢复原状的,终于不只是他的心了。
然而这别扭的舒坦并没有维持多久,外头很快就有通传,说姚侍郎请求面圣。
他下意识地吩咐领她进来,话接得太快,以至于根本来不及收拾桌面的狼藉。她果然注意到了,视线微微停顿一瞬,想要装作若无其事般别开,眉头却早已在不知不觉间蹙起。
“臣听闻……”
“朕不信!”
他没有容她说下去,急切地表白自己,抬眼欲同她四目相对,可她的神情……
怔忡中犹带悲戚。
那是……梦中神女的面容……
他迅速垂下头去,不敢再看,捉起尚未归位的最后几本奏疏,胡乱地摆弄着整理,大约是太着急了,总也无法将边缘对齐。
月仙不明所以,只觉得皇上今日格外怪异,一面坚决不信那谶语,一面却又对自己躲躲闪闪,似是在刻意避免二人目光相接。
心里不是滋味,然而眼下有更重要的事情等待商议,幸好他已归置好案头本章,她于此时恰到好处地开口,打破两人心照不宣的沉默,“臣需要一些时间。”
“石碑现于清口,若要戳穿其中阴谋,必得往清河县派人探查。”
“再者,”月仙稍作停顿,目光在室内绕了一圈,“臣能否看看那块石碑?”
皇上遣人搬来石碑,她凑近细细观察,末了还以指腹缓缓抚过女兆二字的笔画,只是神情骤然变得冷峻起来,似笑非笑地盯着那描了红漆的刻痕,慢吞吞地收回了手。
“皇上。”她再开口时,却又奇迹般地冷静如常,“若您也认为臣蒙受了冤屈,臣请您将此事交予翰林侍读学士何良,由他亲自前往清河县彻查。”
何良出身凤阳淇州,委派到淮安清河,倒也不算回原籍为官。只是淇州和清河虽然分属两府,却因正处在这两府的交界处,故而距离上十分临近,按说也是不合适的。
更别说何良跟她是同榜进士,早在翰林院中就两相交好,那些人恐怕会揪住这两点大做文章,势必不能让何良揽下这份差事。
他想到这里,深觉此法不妥,“不若还是派锦衣卫的人暗中过去。”
话音未落,就见她抿唇浅笑,语调分外平和,“他们……他们不会反对的。”
“臣情急之下自乱阵脚,向圣上力荐,将此事托付给何学士查办,没有人比他们更高兴了。”
在皇上的印象里,何良一直是个很识时务,又很会为人处事的人,至少同她相比是如此。更可贵的是,此人左右逢源之余,还能沉下心来踏实办事。难道他竟然神不知鬼不觉地背叛了她?
可若是背叛,为什么又要让他们如意?
事关重大,这会顾不上什么梦中神女了,他狐疑地望着她,眉心拧起疙瘩,“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月仙还是笑着,轻轻地摇头,“您不要担心,子善未做过任何对不起臣的事情,早在清河知县上奏发现石碑之前,他就悄悄提醒过臣,有人意欲加害。”
“臣固然能绸缪防备,却无法令对方打消念头,更不知如何阻止,便干脆静等着接招。”
她这样说着,有点自嘲似的,别开的视线停在了手边的茶碗上,“臣蒙万岁隆恩,殊遇优渥,赏赉无数,加之奉国将军一事……早知会有今日。”
终究忍不住凉笑一声,“只是想不到,竟叫他们如此大费周章,为了将臣置于死地,居然敢连先祖也一起编排。”
皇上到这会才明白,她今日那种奇怪的陌生究竟来自何处。
起先他以为,是由于昨夜那个无法告人的梦,所以不敢如往日般与她亲近,只好在言行举止间不断约束自己,乍看之下更显生疏。
可实际上,令他感到陌生的,是她过分的镇定自若。
哪怕她笃定自己对她深信不疑,也难以在毫无证据自证的情况下冷静如斯。因为何良预先提醒,所以她没有任何意外。
甚至到此时此刻,她仍无全然把握,只能将希望寄托在何良一人之身,可她脸上却显露出几分释然……
他霎时间了悟,她的释然,并非因为有了对策,而是他们终于动手了……
她一直在等。
怀壁之罪,莫过如是。
“朕可以下旨,但是何良,他真的完全可信么?”他向她确认。
她的眼珠转了转,双手用力交握着,“臣愿意相信子善。”
倘或何良也是这局中一环,她仍有最后一个办法。在那之前,就赌这一次也无妨。
于是她重新安抚地朝他笑笑,“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子善不会害臣的。不过您千万不要直接颁旨,子善明面上是臣的友人,此事必得同闵、聂两位大学士争论之后,才宜敲定。”
那两位真是想想就令人头痛,皇上抬手按住额角,“也好,他二人肯定要装作不情不愿,最后又假意拗不过朕。若真是如此情形,朕对何良倒也可稍稍放心些了。”
月仙欣然点头,当下便思量着写信一封,堂而皇之地送到何良府上——这正是闵、聂两方乐于见到的。而她在看过那块石碑后,心中已经有了头绪,正好借此机会直接嘱咐何良。
起身,整理衣袍,她该说“微臣告退”的,却听到自己略带迟疑的声音,“皇上,那谶语……您真的一个字也不信么?”
这诛心一计何其歹毒,即使她明知龙阳惑上纯属子虚乌有,却仍不敢确信皇上也是一样的想头。
他那句“朕不信”,掷地有声,确实令她深感欣慰,可还是忍不住亲口求证。哪怕问不出什么,却就是想听他说,说他一个字也不信……
她没有害怕,面对谶语谣言也没有慌乱,但是说不清为什么,她需要这句话。
迟迟无人回答,她诧异地抬头,一国之君面色泛红,在被她视线触及的那一瞬,腾地站起身来,手足无措地同她对望。不过弹指间,却又好似突然回过神来,倏地将目光转开了。
一瞬恍惚后,她如同醍醐灌顶般,蓦地感到无地自容——她明明知道的,天子有断袖之癖,而她却口无遮拦地以此问他、为难他。
后背渗出冷汗,她忽然开始害怕听到他的回答。那个能让天子面红耳赤、神情困窘的答案,有着她女子之身无法承受的重量。
“朕一个字也不信。”他却在此时开口了。
“从昭兴六年看到你的答卷,朕就决意提拔你、栽培你,你也从未辜负过朕的信任。有臣如此,伴于身侧,是朕之幸。”
他简短地做了总结,甚至心有灵犀地避开了那些令她不安的情愫,“阿栩,你不要胡思乱想,朕会帮你拖延时间,一定能等到何良带着证据回京。”
她已经如愿以偿地听到了那句话,却没有意料之中的满足,心底反而涌起缠绵的歉疚,歉疚之余更有些困惑的彷徨。
为什么会有如此矛盾的两种念头?为什么她会一面希望皇上不要沉溺于龙阳之好,一面又旁敲侧击,希望能听到他斩钉截铁地说……
朕一个字也不信。
惑上之语纯属污蔑,是朕先动心的。
是了,如果他能说出后一句话,她似乎也会很开心。
所以,真的不知道原因么?
是不忍再追问,不敢再面对。
心乱了,脸上却仍是一派淡然,处变不惊是姚家人的看家本领,她甚至还能妥帖地微笑着,对他说:“此番因臣之故,令您受累,臣实在惭愧。”
他也笑起来,清风拂面一般地温柔和煦,屋中凝滞着的沉重气氛终于被吹散,“朕无碍。”
他像是想到了什么趣事,笑意愈发灿烂,双眼明亮若星子,只是仍然不敢在她脸上过多停留,“相识多年,终于有一件事,朕能义不容辞地和你共同分担,毕竟那谶语所提及的,只有咱们君臣二人。”
趁着喘气停顿的功夫,又见缝插针地,深深瞧她一眼,“风波迭起,只怕你要比朕辛苦千倍、万倍。”
月仙恭敬地行礼告退,脚下一步更比一步急,不仅仅是为了尽快回府给何良写信,而是她已心知肚明,因为君臣亲密无间而心生绮念的……
大抵自始至终都并非天子一人。
她好像没有办法再自欺欺人了。
【作者有话说】
非常非常感谢天使们等候,我回来了
文案继续回收ing
下一更应该是周五,这个部分实在写不快,我先试试隔日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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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月终于面对了自己的真心,但君臣关系又反过来约束了情感的表达,所以她还需要一个向外打破的契机,很快就写到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