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开堤泄洪。
意味着把那些百姓日夜苦守、朝向余县的堤段, 亲手掘开,让水灌进饶州。饶州大半州县,都将付诸东流。
晏行止几乎有些错愕地望着宣旨的钦差。
钦差仍旧笑意微微, 似乎看不出晏行止脸上的惊异, 将圣旨合上, 双手递到他面前:“晏大人,接旨吧。”
晏行止没动。
他仍跪着, 沉声问:“朝廷如何会有这样的旨意?此时开堤泄洪,堤下数以万计的田舍人家,顷刻尽毁。”
钦差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略直了直腰, 劝道:“晏大人, 你说的我明白,朝廷也明白。可如今这雨势, 鄱阳湖水位一日高过一日, 下游也水涝成灾。若再不开决,万一湖堤自溃, 水淹下游,那便是灭顶之灾。”
晏行止道:“朝廷远在应天京师, 不了解此处情况。如今虽然水势凶猛,堤坝尚能支撑,并未到非弃不可的地步。万不可自乱阵脚。”
钦差叹道:“晏大人,你也是翰林出身, 任过六部之事,如何不明白?南直隶,是我朝二京,也是龙兴之地。前年大水, 淹了半省,民间都说天时不和。下游还有苏杭一带,都是生产粮食、丝绸的重镇,也要跟着一起出乱子,再不要说漕运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这个道理,大人比我更懂。”
晏行止道:“今年雨水虽凶,可还没到前年的水位,离最高水线更有一段距离,堤坝更是才竣工……”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钦差打断道,“这天底下,哪有不倒的城墙,不溃的堤坝?天时之事,又有谁说得准?如今这雨,比之前年,过之而无不及。一日不停,谁能保证明日、后日,不会突然决口?”
他望着晏行止,神色肃然:“如今新帝刚刚继承大统,万不能再出这种事。朝廷有朝廷的难处。晏大人,你要顾全大局。”
“大局”两个字落在雨声里,像一块石头压下来。
晏行止拧眉,追问:“那朝廷准备如何安置这些灾民?”
钦差道:“钱粮之事,朝廷自有考虑。若有急缺,自然会从江浙调拨。”
晏行止曾任户部属官,哪里听不出这只是空话,也不说备粮多少,是否已经下旨,大抵还未商议。火烧眉毛,且顾眼下。
晏行止沉默。
钦差也要交差。他上前一步,亲自搀起晏行止,将圣旨塞到他手里,语气里多了几分语重心长:“大人从京城贬调至此,本就在风口浪尖,万望顾及自身。有些事,你决定不了,我也决定不了。这左右是朝廷的命令,百姓要怨,也怨不到大人身上。大人遵守便是。”
这便是自欺欺人了。治下的百姓,第一个骂的,自然是头顶的父母官。前一刻还带领官差民夫抢险抗洪,下一刻却下令决堤放水,何其假仁假义、反复无常。青史县志上,恐怕也要留下千古不易的骂名。
晏行止垂着眼,看着手里的圣旨。明黄的双龙抢珠纹,在昏暗的堂内显得有些刺眼,在他手上,也有些湿了。
忽然,远山从堂外进来,禀道:“大人,陈光弼将军已经领兵前来支援,正在候命。”
“正好,”钦差眼睛一亮,扬了扬手,“让陈将军的人帮忙,也能快些。”
晏行止眉心微动,瞥了钦差一眼,抢道:“百姓还要转移,不是一时之功,决堤更是凶险,上差先回府台衙门吧,不要在此屈就。”
钦差正要说话,晏行止已经吩咐下去:“远山,护送上差安全回去,不容有失。”
“是,”远山答应着,冲钦差比了请的手势,“上差,请随小人来。”
钦差冒雨前来,衣靴尽湿,早有不满,也不愿在这穷乡僻壤多逗留,叮嘱了一句“晏大人加紧时间”,便随着远山去了。
远山撑开伞,将上差引入雨幕中。两人的背影很快被茫茫水汽吞没。
晏行止转身,把圣旨安稳收进专门的匣子里。
他手指顶着匣盖边沿,停住。
良久。
方才扣下,发出一声沉闷的“啪”声。
他亦离开了县衙,原本垂顺的下摆,沾了水,也显出一份厚重,晃不出弧度。
县外堤上,士兵们列队而立,盔甲被雨水淋得发亮。
陈光弼站在队前,见晏行止过来,大步上前,拱了拱手:“度卿,许久不见。”
“陈将军,”晏行止还礼,“栉风沐雨,远道而来,辛苦了。一切仰赖将军了。等水退,我请将军喝酒。”
“这是自然,”陈光弼也不多寒暄,问,“有什么需要,度卿尽管安排。”
“还请陈将军着人到堤边……”晏行止道,回首望着岗下的景光,半月前,也是禾苗青青,山秀江碧,白鹭飞过,此时只剩下黄水滔天,浊浪翻滚。
“保堤。”他说。
此话一出,陈光弼当即令罗念一分兵,跟着一应官吏去堤坝支援。兵士们扛着沙袋、石料,迅速没入堤上的人潮中。
晏行止接着伸手,将陈光弼引到一旁,压低声音道:“陈将军,我另有一件要事和你说。”
陈光弼随同一起,“什么?”
晏行止沉声道:“前年水患,苏杭一带至今没有完全恢复。若是到了前年的水线,堤坝毁溃,下游不堪设想。所以还请陈将军派人将所有老幼妇孺疏散,再……去营地提火药来,以备不时之需。”
陈光弼表情一变,盯着晏行止的眼睛。
身外洪水滔天,青年的眼睛却很静,静得有些骇人。
陈光弼长年带兵,见惯了临阵决断的场面,也知是无奈之举,终是长叹一声:“两害相权,取其轻者。希望老天爷开眼,雨快些停。若是……也只能苦一苦饶州的百姓了。”
“嗯。”晏行止轻声应道,隐没在雨声中,几不可闻。
***
成千上万的灾民迁移,却非易事。有孩子哭,有老人叹,还有叫嚷着要找亲人的,简直乱作一团,尤其是庙中行动不便的病患。
霍香跟着其余大夫一起,帮着组织伤员转移,扶这个扶那个,遇到伤重不能行走的,便让兵士和民夫用门板抬。
她来回跑了几趟,浑身泥水,嗓子都喊哑了。
正忙乱间,她忽然瞥见人群里一道黑影,定睛一看,正是罗念一,正在指挥几个士兵帮百姓搬东西。
霍香惊喜:“罗大哥,你怎么在这儿?”
罗念一转过身,见是她,也十分意外:“霍香?你不是回扬州了吗?怎么在这儿?”
难道她没和晏行止分开?
霍香抿了抿唇,局促道:“我……本来想来看看你们,遇到水灾,就被拉去给人治伤了。雨天路滑,还有滑坡,好多人都受伤了。水灾以后也有得注意呢。”
后面的话便有些漫无边际了,东一句西一句的。
可他们之前并不在饶州。早几天,晏度卿见情况不对,去公函给江西巡抚,请求支援,他们才跟随将军而来的。
罗念一安静听完,心中奇怪。
“柴大人来了吗?”霍香岔开话题问。
“都来了,现在在堤上扛沙袋呢。”罗念一道。
没说两句,那边便有人扯着嗓子叫罗念一。罗念一转头看了看,又回过脸来,朝霍香拱了拱手:“我先走了,你小心些,别往水深的地方跑。”
霍香点点头,目送他大步往人群里去,也紧着把最后几个病患送走,又返回庙里去收拢散落的药材。
一日半天的功夫,雨似乎越下越大了,风也狂乱,卷着雨点迎面扑过来。
霍香只能斜着伞,遮在面前,低着头,顶着风往前走。
突然,她从伞沿下看到一片绯红的下摆擦过去,湿淋淋地滴着水。
她来不及收脚,便撞了上去。
幸亏对面之人眼疾手快,抓住她的手臂,扶了她一把。
“抱歉。”霍香踉跄着站稳,挣扎着想把伞重新撑好。雨水顺着她的脸往下淌,她几乎睁不开眼。
抓在她手上的力气重了一些。
霍香疑惑抬头,眼皮上还挂着水珠,朦朦胧胧看到男人的脸。
带着乌纱翅帽,雨水从他额发淌下来,流过那颗小小的痣,最后从下巴滴落。脸被雨洗得极白,像一块浸在水里的冷玉。眼睛映着昏暗的天空,却黑沉黑沉,望着她,有震惊,有困惑。
作者有话说:
女主和盘托出,不是因为想断干净,如果只是想断,可以用强硬的态度攻击,但是她这次自揭己短,实际是为了诚实相对。她诚实了之后,相当于把裁定权,裁定她是个怎样的人交给了晏行止。她等,其实是希望男主来,隐隐希望男主能接受。她就是这么别扭虚伪。最后也没等到,这件事也不算真正意义上终结。后面她看到两枚簪子,一是她母亲其实也爱过她,而如果真的到了如同死亡那样不可挽回的结局,她是否会后悔?三是,她觉得男主现在被贬,也许和她娘的事有点关系。还有,他们之前只是靠着一种默契,默认他不来,就当一切结束。她想打破这种猜测性的默契,她想自己去问清楚。她当初就没主动去晏家找他,所以她现在去。当然,这样很死乞白赖,也许会被拒绝,她本来就在感情上不是很勇敢,所以她说去还东西。这些心理活动本来准备后面来写的,不过也不会写得这么具体,一是我确实不喜欢写心理活动,二是怕想心理活动太多,破坏掉女主的人物质地。我会慢慢调整的,后面修文也会让文本更好读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