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转眼就到了大年三十。
晏府早在腊月初便已开始筹备年节, 各色事物早已齐备。门神对联红灯笼,都一一换了新,一派喜气洋洋。
霍香也换上了新衣裳, 一早起来, 和飞烟一起忙上忙下地, 把早已准备好的瓜果炒货摆上桌,偶尔还会顺几嘴。
天擦黑时, 终于万事俱备。阖府上下先到了祠堂祷词祭香,罢了又转到前头的正厅明善堂,依序给老夫人等行礼祝贺。老夫人一面口中念着“好、好”, 一面让人派下红纸包的赏钱。
至此, 天已黑透, 年夜饭也紧着摆上来。
晏老夫人本就只有晏维一个儿子,再往下也只有三儿一女。老大娶了妻, 却还未生养。有个表小姐。柳氏却未上桌。来来去去八个人, 一桌就坐下了。
主子们关了门在里面用膳,觥筹交错, 他们这些下人便得了清闲,三五成群地散在廊下院中, 说笑逗趣。
霍香和双儿并肩坐在东边的美人靠上,双双拿出自己得的赏钱,打开来看了看,竟是一粒银锞子, 不过随等级大小不同。霍香的这粒略大一圈,大抵当得起她们两个月的月钱。
双儿笑着把赏银收进了怀里,凑到霍香耳边道:“往年都是一串串铜钱,今年倒不一样。我原还以为就这么一个纸包, 是没有了。没想到还是一样多的。”
霍香也压低了声音,半开玩笑道:“大抵是觉得铜钱难数吧。”
两人便笑作一团。
突然,旁边响起一声响亮的砰啪。原是几个丫头小子在院子那头,拿着线香点炮玩。
双儿瞧了欢喜,便拍了拍霍香的手臂,道:“咱们也去玩吧!”
霍香却讪笑,身子还往后缩了缩,“我小时候差点被爆竹炸到,不敢放了。你去吧,我在这儿看着。”
她小时候也是村里出了名的淘气鬼。人家办结婚酒,她在红纸堆里捡没响的哑炮。刚点完扔出去就炸了,没差点爆在手里。从此再也不敢了。
双儿也不勉强,点头道好,便雀儿似的跳进了人堆里,同他们一起玩闹了起来。
不多时,院子里便响起此起彼伏的鞭炮声,夹杂着清亮的笑语。
又有一个小厮抱了个方方正正的盒子过来,往院子中央一放,扬声说他们那算什么,这个才好看。
说罢,便蹲下身点燃了引线,又火速捂着耳朵跑开。
只听“啾——”一声长啸,一道细长的焰火径直升上黑暗的天空,随即炸开一朵硕大的金花。流光溢彩,碎金一般簌簌坠落。还没落到半空便灭了,又有新的窜上去,红的绿的紫的,前赴后继,热闹非凡,半边天都被照亮。
霍香仰头看着簇簇焰光,久了,眼睛也渐渐被闪得有些恍然。
她忽然想起自己以前在老家,每年除夕也会听到远远近近的砰啪声。她家是两层的阁楼,从祖上传下来的——至少在她爷爷手里就有。她就住在楼上。每次过年听到烟花声,她就会爬上阁楼看,还会比哪户人家的烟花好看。
她那时想,要是能再近些看就好了。
如今才发现,烟花,原来要隔远了才好看。
此刻她就坐在烟花底下,反而看不清烟花的完整形状了,只有一团一团刺目的光,炸开又消散,闪得眼睛发花。
头仰久了,脖子也酸得厉害。
她突然有点想念她家那间两层的阁楼了。
如今,大抵已被搬空了吧。
正自出神,忽然似有一道颀长的黑影从霍香余光静静晃过,还有一缕淡淡的酒气,混在愈发浓烈的硫磺味道里,倒显得清透了。
霍香微怔,侧头看去,晏行止不知何时已站在她旁边。檐上的灯笼也不算太明亮,透过红纸,投下昏彤的光,照在他暗蓝的衣裳上,颜色更深了。
简直如神鬼出没。
霍香吓了一跳,连忙站起身,声音还有点震惊的抖意:“公子怎么出来了……”
她目光从他身上巡过,就那么一身单薄的直裰,“也不披件衣服?”
晏行止望着她惊兔一般的动作,声音比平日低沉了些,带着酒意浸过的慵倦:“喝了酒,觉得有些闷,出来透口气。”
他顿了顿,目光从她坐过的美人靠扫过,“怎么坐在这个风口?”
霍香心觉还好,并没有什么风,笑了笑,斜指着那边,“奴婢在这儿看他们放烟花爆竹呢。”
晏行止顺势看去,繁闹的烟花已经放完,此时燃起了一株花树,银光灿灿。
明灭不定的光落在他眼里,把那双眼睛映得更幽深了。
霍香瞧这不像是一时半会儿会进去的架势,便把那包赏钱的红纸叠好塞进了怀里,道:“奴婢去给公子把披风拿来吧。喝酒热身,正易受寒。”
晏行止没回话,目光落在那一点纸上,不由问:“怎么一张红纸也要收着?”
霍香因道:“奴婢想给双儿也包一份压岁钱。这纸好看。”
晏行止微微挑眉,“你给她包?”
在晏行止眼里,这是长辈对晚辈做的事。他都没给他妹妹包过。何况她也不是很宽裕吧。
霍香笑道:“朋友间图个吉利而已,也不多,就几个铜板。偷偷压她枕头底下,明日一早她起来发现了,也高兴一下。”
晏行止沉默了一瞬,问:“你们那儿压岁钱要放枕头底下?”
晏家的压岁钱都是在席面上给,多多少少,也只是一个彩头。
霍香点头,“奴婢家以前是这样的。”
“以前?”晏行止注意到这个词。
霍香勾了勾嘴角,浮起一点笑意,“后来家里穷了,就没有了。”
那笑容很淡,语气也平常,就像冬日里呵出的一口白气,还没成形就散了。
晏行止没有立刻接话。
火树银花的呲呲声还在侧边响,两人之间却好像忽然静了一瞬。
过了片刻,晏行止开口:“我书房里有洒金的红笺。”
霍香一愣,是有什么交代吗?
晏行止面上没什么表情,语气也听不出什么特别,继续道:“在架子上第二层,你应该知道。”
霍香作为打扫书房的丫鬟,自然一清二楚。但她总觉得晏大人是在含沙射影说她乱翻他东西。天地良心,她可没有了。他如今天天在家,可看得清清楚楚。
“你拿那个吧,”晏行止道,不咸不淡的,“你这纸已经用过,有折痕,再包给别人,不吉利。”
他说完,便像没什么可再多说的,转过身,沿着廊下慢慢地往回走。
霍香蓦的有点发怔,呆呆站在原地,望着那渐远的背影。
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滚,汇聚在胸,就像点在红纸上的碎金,粼光闪烁。
她好像有什么想说,却不太清楚,只是突然、突然很想问——那洒金笺上的,是真金子吗?
“看什么呢?”
忽然有人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肩膀。
飞烟提着个灯笼过来,掩笑谑道:“喊你都不应。”
霍香定了定神,方才那点浮动的心绪就收了起来,摇头道:“没什么。姐姐找我什么事?”
飞烟指着东边方向,道:“我是来同你说,我先回去了,攸宁居里不能没人看着火烛。你在这儿玩,公子若有什么吩咐,你也看着点。”
霍香却忖了忖,道:“我正好有点事,还是我回去吧。”
飞烟也不争,便把灯给了霍香,嘱咐她路上小心,不要摔着。
霍香连声道好,便提着灯笼一个人回了攸宁居。
明善堂作为晏府正堂,在中轴线上,回去得先出仪门,再过穿廊。
年节当下,四处明灯长燃,倒也不黑,只笑语声越来越远,渐渐只剩下她自己的脚步声,碎碎地铺在青砖上。
正走着,霍香忽然听见女人细细的说话声,从前面传来。
前头正是一扇月亮门。门洞里露出半道婀娜的背影,似是明心,弯着腰好像在和谁讲话,只是完全被门墙挡去了,看不见身影。
作者有话说:
这本的基调不是做恨哈,不过香香跑了后,可能会有点强制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