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除夕夜的冬风, 并不会因为人间的喜庆而有半分削减。月亮弯弯照九州,尚且有几家欢喜几家愁。
明心其实并不愿意出来,可架不住柳氏执意。眼瞧天色越来越深, 寒意越来越重, 明心拢了拢袄子, 俯身劝道:“侧夫人,该看的咱都看了, 也该回去吃点东西了。灶上还温着您爱喝的桂圆红枣汤呢,喝了暖暖身子。这外头天冷霜重的,小心着了寒气, 二公子又要心疼了。”
柳氏兀的冷笑一声, 往那灯火明亮处望了望, “吃什么吃,横竖我是个多余的人。”
“您这说得什么话?”明心急忙开解道, “那大公子、二公子, 哪一个不是您肚子里出来的?如今都是晏家的顶梁柱,谁敢轻瞧了您去?”
“有什么用?”柳氏缓缓收回目光, 声音幽幽的,“说破了天, 不过就是个姨娘。平日里得你们尊重,叫一声‘侧夫人’,还是私底下。真到了明面上,祠堂也进不去, 年夜饭也上不了桌。”
明心一时语塞,连“侧夫人”三字也不敢再喊,只低低道:“老爷对您,总还是好的。还有二公子。”
柳氏又笑了一下, 这回掺了些自嘲,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这原也是双极好看的手,骨节匀称,肌肤细腻,如今指节缝里只剩下干枯,显得格外单薄。
“年轻的时候,姿容昳丽,自然是好的,日日都来看我,还拉着我的手,说什么一切有他……”
她叹了口气,语气里也有了点自怨自艾:“原也是我自己不妥,明明晓得他家里有夫人,也没过明路,就这么跟了他,自是不受待见。可以前好歹还有老爷……”
她喉间微微哽了一下,“打从有了老三,老爷是愈发不到西边来了。也难怪老爷喜欢,又是嫡子,又那样出息,一表人才,年少有为。在老爷眼里,大概老大老二加起来,都比不上一个老三……”
说至此处,她摇了摇头,说不出是抱怨还是认命:“真是一报还一报。夫人小产时,我怀了老大;我怀老二,夫人就怀了老三。”
明心越听越越离谱,连忙四处扫了一眼,压低声音道:“您可千万别说这话!若是让有心人听去了,指不定怎么搬弄是非呢!二公子才被老爷罚跪了一晚上,到时候别把火发您身上。”
柳氏也觉得再往下说没什么意思,方才也不过是人家团圆、她独冷漠的情绪上涌而已,如何就敢真这么想。
她伸出手,扶上明心,借力慢慢站了起来,“我晓得的,我也不过是发发牢骚而已,夫人待我,也是好的,从不曾短我什么。回去吧。”
通融的灯火下,主仆两人的背影被拉得老长,一点一点融进西边院落。
霍香一直窝在回廊拐角的阴影处,腿都蹲麻了。
她方才听到那声“侧夫人”,便晓得是明心和柳氏,又听柳氏话里带着委屈,若是现身,只怕彼此都不好看,便缩在了暗处,听了个全须全尾。
她说这晏老二的作风怎么这般标新立异、格格不入呢,原来是遗传啊。
这晏老爷也是够可以的。发妻小产,辛辛苦苦在老家照顾婆母,他倒好,背地里迎纳柳氏,还生下了庶长子。等柳氏有孕,又想起发妻了。她要是陆氏,要恶心死,难怪陆氏那么排斥妾室通房之流。
而这柳氏也未免有些太爱自责。晏老爷要纳她为妾,老夫人、夫人联手都未必拦得住,她一个毫无根基的弱女子又如何抗衡?倒把错处全往自己身上揽。
幸好晏大人比较随夫人,清雅肃正。
还是算了吧,晏大人也不是什么好鸟。背地里搞乱人家后宅,原是因为和自己出生不差几个月的异母兄看不对眼、暗中较劲,还害人家罚跪一整晚——虽则也是晏老二自作自受。
这何尝不是一种为母报仇呢?
霍香暗笑,腿终于恢复了知觉,也继续回了攸宁居。
***
明善堂内,则是另一番光景。
团圆饭吃完,屠苏酒饮尽,他们便挪到了内间暖阁,又上了精致的茶点,继续一起坐着说话。
暖阁狭小,地龙又烧得极旺,暖意融融地裹住整间屋子,竟生出了一点热意。
老夫人兴致尤高,笑得眉眼弯弯,但看着一桌都凑不满的寥落人丁,又不免生出几许惆怅,就借着话头对晏和昶和他夫人曹氏道:“老大夫妇要加把劲儿啊,生个孩子才热闹,也让我享享四世同堂的福。如今太冷清……”
接着又转向下首的两兄弟,“还有老二……也老大不小了。”
老夫人自然也听说了晏修齐前几日罚跪祠堂的事。她对这几个孙子,虽说免不了有偏向,但总归都是疼爱的。可晏修齐这个行事风格实在令人头疼,总盼着他能收收心。老夫人又想到唐滢心在场,便没提晏行止,以免让人家局促。
晏修齐一听这话,立刻笑着往椅背后一靠,看向晏和昶,应和道:“是呢,大哥大嫂得加把劲儿呢。”
晏和昶最是个笃实的,此时也不免反手点他,“你最会躲人后面!”
几人便笑起来。
晏修齐接着又讲了几段趣事儿——他本就是个走南闯北的,肚子里的故事多,又能言善道,三言两语就把老夫人逗得前仰后合。
可到底是老人家,精神不济,熬不了长夜。到了后程,老夫人的眼皮子便有些往下坠。那笑意虽还挂在脸上,声音却渐渐轻了。
陆氏因道:“明日天不亮还要进宫朝贺,大家就先回去休息吧,以免御前失仪。”
原来晏家除了晏修齐,晏和昶也靠恩荫在朝中领职,都要参加新年大朝会,陆氏和老夫人是命妇,也要去拜见皇后、皇太后。
老夫人嗯了一声,陆氏便让晏静晗搀着老夫人回去休息,其余人也依序散了。
晏行止最后一个退出正厅,外头的冷风瞬间劈头盖脸扑来,将方才的暖意和酒气吹散了个大半。
飞烟早已在外头候着,一见他的身影,便快步上前,抖开手中的飞鹤纹披风,恭恭敬敬递过去。
晏行止接过披上,目光下意识往周遭扫了扫,忽然问:“藿香呢?”
飞烟垂手道:“她先回去攸宁居了。”
晏行止没再多说什么,想她是趁机回去给双儿塞红包了,只轻轻嗯了一声,便抬步往外走。
攸宁居里,一片静悄悄。毕竟年节,仆从也要潇洒,还有许多人在外玩乐没回来。
霍香正在灶房看着火,忽然好像听到了飞烟的声音,喊了声“公子”,心中奇怪,忙擦了手赶到上房,果见是晏行止立在灯下,正在解披风。
霍香惊诧问:“公子怎么现在就回来了?不守岁吗?”
晏行止将披风递与飞烟,示意她去准备盥洗之物,语气倒比在席面上松弛了几分,淡淡道出两个字:“散了。”
“散了?”霍香疑问重复。
一年中最喜庆的日子,就散了?
晏行止则早已习惯,因每年都这样,大差不差。
可真一时嘴快把这两个字说出口,似乎又有点不妥,于是晏行止又给了个更说得过去的理由:“明天寅时还要进宫,给皇帝庆贺新年,就没守岁了。”
霍香似乎感觉到一种低落,想晏大人一家子过年,竟似比她孤身一人还落寞,真是见鬼了,不过又联想起晏家的复杂情况,也便理解了几分。
柳姨娘应该释怀。上桌不上桌的,都不痛快。
霍香点了点头,道:“奴婢给公子煮了醒酒汤,当公子还要晚些才回来,火候还差一两刻。公子要喝吗?还是就歇下?”
晏行止其实饮得不多,席上的屠苏酒为照顾女眷也不算浓烈,但多少是饮了,有点子燥意徘徊。他目光从她面上轻轻掠过,便道:“喝吧。”
岂料这一等,就是两刻钟。
晏行止无所事事,就坐在位置上看书,中途忍不住打了个哈欠,觉得自己好像在浪费时间。
他想要不然就此作罢吧,又觉得言而无信。
终于,霍香把醒酒汤端了进来。
大抵是迷糊了,晏行止接过喝完,放下时,撞到霍香手里的托盘,碗便脱了手,摔到地上——
砸出异常清亮的一声,在安静的攸宁居里回荡。
两人双双低头看去。
碗盏已碎得不成样子,七零八落。
这绝不是好兆头,反而像个图谶。
晏行止也从未在这种日子打碎过东西,几乎是瞬间醒了神,比外头的冷风还管用,眉头忍不住蹙起。
“碎碎平安。”霍香也愣了一瞬,随即咧笑道。
民间的避谶之语。
晏行止闻声抬眸,从她强笑的嘴角滑过,再瞧那地上,也不过就是一个碗而已。
破旧立新,除秽迎春。
“岁岁平安。”他重复了一遍,带着点笑意。
作者有话说:
是一些流水账……大家现在看到的我,就是进化最完善的我,之前的作品不一定合大家口味,祝大家能找到更多喜欢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