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晏大人没吃兔肉, 碰都没碰,嫌弃有骚味儿。
这个词从晏大人那清贵的嘴里吐出来,有种莫名的别扭, 简直就像山门里端坐的方丈不再念经, 改谈风月了。
霍香一时十分庆幸自己当时没往晏大人身上扑, 不然不知道要被怎么说呢。
不过晏大人似乎有些心情不佳,而且一连持续了很多天。
倒没有面红耳赤, 也没有摔杯子摔碗,相反,一切都很平静正常, 只是霍香贴身伺候, 常能感觉到一股子冷淡。
大概有点像晏大人发现她偷偷看书那次。
霍香觉得很难顶, 一个人坐在草垛子上,唉声叹气。
远山远远就瞧见霍香, 耷着肩膀, 没精打采的。他缓步踱过去,把手里的桃掰了一半递出去, 关心问:“怎么了?”
自打来了围场,天天都是肉, 一口鲜灵的果蔬倒成了珍馐。霍香接过却没急着吃,双手捧着,闷闷道:“我觉得公子的心思……越来越难测了……”
远山咽下嘴里的桃肉,差点噎着, 拍了拍胸口,好笑道:“不是本来就很难测吗?”
反正他就没测准过,索性不测了,听命行事便好。
霍香没忍住笑出了声。
远山又咬了一口, 很有老前辈的自觉,安慰道:“放心,公子只是看起来冷肃而已。只要你不做什么大逆不道之事,公子不会把你怎么样的。”
霍香心觉有理,也低头吃了一口。桃肉脆生,汁水清甜,顺着喉咙滑下,把她心里的郁气也冲散了。
“远山大哥,”霍香揩了揩嘴,好奇问,“你是什么时候跟着公子的?”
“也有个七八年了,”远山换了个姿势作坐着,娓娓道,“那会儿我才十二岁,公子十四。有一回跑出去和邓公子喝酒,彻夜未归。我替公子瞒着,还顶了一顿打。本来是要赶出去的,公子求了老夫人,留下了我。”
霍香惊诧,“十四岁跑出去喝了一夜酒?不是说身体不好,还去寺里养了一年吗?”
“要不怎么夫人动那么大气呢?”远山苦笑,“后面就没有过了。”
远山吃完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草屑,又宽慰道:“你也别想太多,一紧张反而容易出错。可能是最近天气闷热,公子事又多,心里不安宁。”
霍香点点头,目送远山走远,也站了起来,去小溪边洗了个手,又净了脸。
回来时,正撞上那个黑色的小将军,今日穿着一身暗绿色的便袍,浩气英风。
罗念一一见霍香过来,便露出了笑,朗声问:“我来找晏大人,他可在帐中?”
霍香只瞧见一口异常雪白的牙,福了福身,道:“公子去面圣了,不知什么时候能回来。将军有什么事吗?”
原是陈光弼收到晏行止的茶叶,心感惊异——他本来见晏行止对出一箭,当是个年少气盛之人,加之十八岁高中榜眼,一日看尽长安花,更该是不可一世,没想到有这样的容人之量,便让罗念一来邀请晏行止喝酒。
罗念一便将设酒之事说了,又打量了一番面前的少女,好一个水灵秀白的人物,好奇问:“你是南方人吗?”
霍香点头,“奴婢正是扬州人。”
“我也是扬州的。”罗念一惊喜。
霍香讶然,细看了看他,“倒听不太出来。”
南方人纵学了一口雅音官话,也难免有吞音不清的毛病。罗念一的口音字正腔圆,粗粝豪放,确实没有半点江南温吞的影子。
罗念一咧嘴笑道:“我老早就从军了,跟着将军在北边,说话也是那边的粗味儿了。”
霍香低头笑了笑。
少女樱红的唇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纤长的睫毛也如同一层薄刷,滤过午后一缕缕明亮的光线,在眼睑下投出小片淡淡的阴影,望之可喜。
“你叫什么名字?”罗念一心中一动,问。
“回将军的话,奴婢叫霍香。”
“藿香?”罗念一忖了忖,“是那个药材的藿香吗?”
霍香倒是头回碰到人寻根究底,摇头道:“不是,霍去病的霍,香味的香。”
“你这名字取得讨巧,”罗念一笑道,“我叫罗念一,思念的念,一二三四的一。”
霍香礼尚往来地称赞了一句:“将军的名字也很好。”
“原是这个‘廿’,”这个字不好组词,罗念一便摊开手掌,一笔一画写给霍香看,“因我生在五月廿一。后来将军给改了。”
霍香低头看着那只粗粝的手掌,掌心纹路深刻,尽是风沙打磨的痕迹,微笑道:“那可谓一字师了。”
“那不止。”
后方,晏行止和邓游尘回来,远远便瞧见两人低头凑在一处说话的场景,手臂都要挨到一起。
晏行止眼睛一眯,目光不偏不倚,冷冷落到霍香身上。
他不在,她也溜出来,学起投怀送抱那一套了?那日还不够吗?
晏行止不自觉加快了步伐。
一旁的邓游尘本摇着扇子闲闲地跟着,被这突然的变速晃了一下。
“罗参军,”晏行止人还未到,先不冷不热地打了声招呼,“不知有何贵干?”
罗念一恍然,转头看去,拱了拱手,把来意又说了一遍。
邓游尘略微落后了几步到,悠悠合起折扇,在掌心轻轻敲了敲,笑道:“听说陈将军有珍藏的葡萄酿,是西北的特产,不知这次有没有带来?”
罗念一忙道:“哪里,还请晏大人赏光才是。”
沙场干将相邀,晏行止知道推脱不得,便领下了,朝罗念一微微颔首,“有劳罗参军跑一趟。”
说完,他目光扫过霍香,催促:“走了。”
霍香便冲罗念一施了一礼,紧着碎步跟上晏行止。
晏行止余光里看到,嘴角不由抿紧了。
一回到帐中,晏行止便朝角落里扬了扬下巴,示意邓游尘:“那便是我跟你说的狐皮了,你拿去吧。”
邓游尘踱过去摸了摸,皮毛柔软光滑,是上好的货色,谑问:“人家陈将军专门送给你的,你就这么转手送人了?”
“不是你要吗?”晏行止反问,有些不耐烦。
邓游尘歪头,有点莫名其妙,“怎么突然脾气上来了?也没人招惹你啊?”
他认识晏行止这么多年,倒是头回见晏行止发无名火。晏行止在公务上多严肃,却都是有事说事,没有这样夹枪带棒的语气。
再说他当时不过随口一提,分明是晏行止一定要给他。
晏行止默了一瞬,否认:“没有。”
他没有生气。
邓游尘只当是一时没控制好语气,也不多追问,拿了狐狸皮便往外走。
掀帐出来的时候,正瞧见霍香在帐外拦着个小丫头,问可有熬醒酒汤的药材。
邓游尘轻笑,经过时打趣了一句:“你家公子千杯不醉,喝什么醒酒汤?”
霍香一愣:“哈?”
可过年那次……
“反正我跟他认识这么多年,没见他醉过。”邓游尘自嘲道。
谁能想到当初还是他带着晏行止喝酒的,结果他都趴了,晏行止还没事人似的,把他送回了家。
霍香突然想起晏大人当初在严府喝酒时的样子,确实跟喝茶似的,从容不迫,一杯接一杯,面不改色。
可能也正因为自信,所以阴沟里翻船。
“哪天他真喝醉了,你记得跟我说,我倒想知道,他酒量几何。”邓游尘半开玩笑道,便扬长而去。
须臾黄昏,火把一支支亮起,晏行止也如约去了陈光弼帐中。
陈光弼此人,虽然半生从军,骨子里却极惜才。
帐中烛火通明,映得面前青年烨烨有光。陈光弼不禁笑问:“你这名字倒有意思了。动者为行,静者为止。那到底是动是静?”
晏行止道:“动静相合,即是行为举止。”
陈光弼朗声笑起来,“所以你字度卿。令尊果然博学,无怪你家学深厚。”
“将军谬赞,”晏行止道,“将军才是万里功业,身经百战,身边也是卧虎藏龙,如那罗参军,不知是何来历?”
陈光弼自嘲摆手,“他们有什么来历,不过是行伍相识。一个个的,只会打架。就念一还读点书。他原是扬州的军户,年纪轻轻就父母双亡了,辗转到我麾下……”
晏行止听完,略有沉吟,见陈光弼举杯,也跟着双手捧起酒杯,随后又炙了鹿肉,说了些读书借书的事。推杯换盏间,宾主尽欢。
结束时,月已上中天,冷冷清清地洒了一地辉。
陈光弼喝惯了北地的烈酒,慷慨豪迈,晏行止少不得奉陪,又吃了鹿肉——以往只听说鹿肉性热,补血益气,此时合着酒下肚,果真觉得胸腹间一阵翻滚的燥热,挥之不去。
晏行止沐浴完,又漱了口,坐在榻边,霍香则在旁边收拾东西,绞了帕子递给他最后擦手。
晏行止有一下没一下拭过十指,忽然抬眼,问:“你没有熬醒酒汤吗?”
霍香一愣,老实摇头,“此处药材不齐……”
她自有她的秘方,缺东少西的,加之邓游尘那话,她就没准备了。
“哦。”晏行止淡淡应了一声。
像一粒石子落进水里,咕噜一声,无限下沉。
霍香窘迫地抿了抿唇,补救道:“奴婢去给公子泡壶茶吧……”
“不用了。”晏行止打断,了无兴致地转过了头。
她还是留着她的心思去投怀送抱吧。
还管他的事做什么。
人生三大喜事,他乡遇故知,也是让他们碰到了。一个家境贫寒,一个父母双亡,还惨得挺般配。
帐中又安静下来,只剩下莲花灯台上的一豆烛火,在莲心里轻轻晃动,将两人的影子打在帐上,忽长忽短,忽短忽长。
霍香仿佛听到了夜风鼓到帐布上的声音,一阵一阵的。她心也突突地跳,萌生出好些退意,可晏行止还捏着那条帕子,一瞬不瞬地望着那点子烛火,呆了一般,迟迟不还给她。
霍香犹豫了一下,张了张嘴,想催一句:“公……”
“你听过阿难迦叶的故事吗?”晏行止突然问。
又要讲故事了?
还是大晚上。
霍香心里悄悄打了个鼓,摇了摇头。
她不想听。
晏大人显然没有听到她心内的声音,仍凝着那盏灯,黝深的瞳孔中映出两点融曳的焰光,声音不紧不慢,带着点酒后的低沉:
“迦叶尊者是佛陀座下的大弟子,厌恶五欲,乐修净空,终其一生,修习头陀苦行。僧团中有屋舍不住,他露天静坐,冢间观尸;有饭食不受,数日才乞一食。把自己折磨得形销骨立,只为勘破这具皮囊的虚妄。
“有一回,佛陀见他年迈体衰,苦行太甚,便劝他稍作歇息,与大众一同受食。迦叶却不肯,说自己如一头老牛,已经习惯负重,若是卸了犁,反倒不会走路了。”
霍香觉得这个故事倒比之前两个要温和得多,不然她又要睡不着了,不过这佛典里的迦叶尊者也真是自讨苦吃。
霍香认真听完,歪了歪头,好奇问:“那他饿死了吗?”
晏行止:“……”
晏行止终于回过头,一双眼睛在烛影下幽幽地看着她,脸上的神色有些鸡同鸭讲的无言以对。
“他成佛了。”晏行止狠狠咬字道。
成佛不就是死了的意思吗?霍香腹诽。
好为人师,硬要给没知识的人讲课,还嫌弃人家没知识,好没道理。霍香想。
晏行止也不欲再同她讲,抬手,把帕子递了出去。
霍香伸手去接,那湿凉的帕子都被他攥得有几分温热。
却还未等她完全接过,晏行止已松了手,那帕子就这样垂顺地从两人指间滑落。
霍香一惊,下意识探身去捞,脚下跟着往前抢了半步,小腿胫骨踢到榻沿。
“啊!”
晏行止也没料到她突然倾过来,扶她的动作慢了半拍,便没拦住,她整个人重心一歪,低低惊呼了半声,便直直栽坐到他腿上。
作者有话说:
小晏千杯不醉,但是会等着喝香香的醒酒汤,因为觉得人家已经熬了,不喝会失落(霍香:并不)。实际现在的小晏是那种投喂什么都会吃的状态(跟别的男人有关的不行)。然后现阶段的香香应该没办法和小晏上演强取豪夺,因为她没这么有骨气哈哈哈,直接躺平了(玩笑)但跑路后就是另外一回事了。这个故事也没有严格的男二女二,他们之间最大的障碍是他们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