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霍香抵靠在晏行止肩头, 屋外忽然传来纷沓的脚步声。
霍香猛的回过神,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慌忙往后退了一步。
下一刻, 飞烟便领着丫鬟们鱼贯而入, 开始摆膳。
霍香暗暗抹了抹眼角的泪, 倒没有多少,晏行止肩头倒有一圈明显的湿痕, 在烛火中漾出一层浅淡的光。
霍香暗暗摩挲了两下手里的信,不太自然道:“公子……先用膳吧。”
晏行止站在原地,怀中骤然空荡的凉意让他有一瞬的失神。
他垂下眼, 看见她微红的眼角, 和故作镇定的面容, 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卑鄙。她分明在哭,他却有些怀念方才那一瞬温热依偎的触感。
晏行止没多说什么, 只淡淡“嗯”了一声, 撩袍在桌前坐下。
霍香随后也回了房,重新从袖中拿出那封信。
封口已经拆过, 想必晏大人已经阅览。
他能拿到她父母的消息,估计也早已知晓她家中底细。
可能很早之前就知道了。
毕竟若是她, 也断不会听信一个婢女的一面之词,何况是曾经的敌方婢女,肯定要调查清楚来历的。
万幸,在晏大人眼中, 赌博并不算十恶不赦的大罪。
时至此刻,霍香也没有看信的想法。她其实只要知道他们平安就够了,倒不是自己有多孝顺,还记挂着爹娘, 不过是为了自己良心能好受些。
霍香踱到烛台边,缓缓把信封搁到烛焰上方。
橘黄的火焰跳动着,就要舔上信封的尖角,霍香的手腕却停了下来。
她抿了抿唇,最终还是把信收了回来。
她低头,小心翼翼地把上面的褶子一条一条捋平,而后走到衣柜边,打开柜门,把信放到了最里面的角落。
那里还躺着那支祥云玉簪。
***
时日荒疏,暑气渐退,转眼便入了七月。
霍香正和飞烟在院子里晒书,远山从外头一路小跑进来,手里摇着份鲜红的帖子,咋咋呼呼地嚷着:“公子,邓公子要成亲了!”
霍香手上的动作一顿,也凑上去看,果然是婚宴的请柬。
掐指一算,好像打从行宫回来,就没再见过邓公子。晏大人也忙着朝堂上的事,再没出去喝过酒。
没想到邓公子憋了个大的,就要成亲了!
真是大喜之事呢!
晏行止看到这份婚帖,也有点恍如隔世。
两人虽然口头上说不必避嫌,但心里都清楚,有些事,不上秤还好,一旦被人拿住做文章,君心难测,不知要出什么麻烦。
邓游尘不来,晏行止不去,两个聪明人之间自有默契,不必把话说透。
晏行止忽然回忆起年前,自己为了不让邓游尘把那幅红梅图拿走,说要给邓游尘再画一幅,如今也委实无甚好送,便抄起了笔。
“公子还要准备什么别的礼物吗?”霍香问。
“旁的就按照寻常规格备吧。”晏行止道。
霍香听到这个“寻常规格”,有点子疑惑。
这可是挚友成亲啊。
“你到时候跟我一起去,”晏行止接着道,“去裁身颜色鲜亮点的衣裳。”
又补充:“不要紫色。恶紫夺朱。”
霍香心想大户人家的讲究果然无微不至,她就想不到这一点。
***
待到婚期那天,天公也作美,天朗气清,还有三分凉风,吹得邓府门口挂的红绸飘飘荡荡,像一团团流动的霞。
到底是太后母家,朝中大小官员都免不了来捧场。门口迎客的小厮嗓子都要喊哑了,一波一波往里头引客,忙得脚不沾地。
晏行止一进门,就看到邓游尘在拱手招呼客人。
果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青年穿着一身大红的喜袍,肩上披着一片缠枝并蒂莲的锦缎披红,很有一副鲜亮英气。
“恭喜啊。”晏行止上前道。
邓游尘转过头,笑了笑,“我还在想你会不会来呢。”
晏行止道,“你的喜酒,我怎么也是要来喝的,不然显得我只有有事才烦扰你。”
说完,他微微侧身,露出身后的远山,递上那一卷画轴。
“你的新婚礼物。”晏行止道。
“哟嚯。”邓游尘叹了一句,当场便展开了卷轴。
是一幅蝶戏牡丹图。
红的粉的,满满当当一大丛,枝叶繁茂,花朵硕大,间歇地点着几只穿花粉蝶。
邓游尘愣了愣。
他自幼学习工笔,花鸟鱼虫无一不精,于用色一道更是匠心独运。此时瞧着晏行止这幅牡丹图,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晏行止果然还是只适合用一种颜色。
那幅梅花图能有那样的丽而有骨的神韵,大抵也是因为虽用艳色,实则仍是以红为主调,浓淡不同而已。
眼前这幅牡丹图,真是红得浮躁,粉得发腻,主次难分。
“你这……”邓游尘看了半晌,啧了一声,毫不客气评价,“也太俗了。”
“喜庆啊。”晏行止不紧不慢吐出三个字。
邓游尘怔了一瞬,随即笑出了声,有点无奈地应和了一句:“是,喜庆。”
他目光不经意一扫,看到晏行止身后的霍香。
她同往日一般扎着双环,身上的衣服绚丽了些,一身橘色的半臂,底下是缃黄的褶裙。
邓游尘最近隐约听到了一点风声:晏行止最近和宜太妃有所往来。
从十八岁高中,到如今的六品户部官,晏行止应付得游刃有余,实则不是一个热衷交游的人,何况是和先帝嫔妃。
邓游尘心里隐约有了猜测,却一字不问,抬手在晏行止肩上拍了拍,“行了,进去坐吧,给你们留了好位置。”
婚者,昏也,以女方昏时出嫁之故。
红灯笼明明亮起,仿佛笼下一层绯红的纱。身穿凤冠霞帔的新娘子缓缓伸出手,扶住新郎官,款款出轿,一路跨火盆,过瓦砖,羞怯妍丽。
霍香凑在人堆里,一边看新娘子一边拍手。
忽然,她目光一偏,对上对面同样来看新嫂嫂的邓栖云。
少女一见她,原本欢喜的嘴角瞬间耷拉下来,一双杏眼瞪得溜圆,充斥着愤懑和委屈。
五月那次在行宫,扭了脚的邓栖云听说晏行止来了府里,雀跃地跑过去。
她本来还想替霍香求情,让晏行止不要惩罚她,竟然听到晏行止说要娶霍香为妻。语气决然,掷地有声。
邓栖云从没未见过那样的晏行止,言论滔滔,任哥哥说什么都会被堵回来,说是请教,实则完全不容置喙。
一意孤行!冥顽不灵!
一直到御前的太监来传诏,厅里二人才散场。
邓游尘一从侧门出来,就看到自己妹妹杵在廊下,眼眶绯红。
“怎么了……”
邓游尘话还没问完,邓栖云一把就把香囊扔到了他脸上,“你们都是坏人!”
霍香更是坏中之坏!
虽然邓栖云觉得晏行止痴人说梦,但她也不喜欢心里记挂着其他女人的男人,可她仍然想起来气愤,狠狠翻了个白眼,转身进了喜堂。
对面的霍香一头雾水。
院子里又响起噼里啪啦的爆竹声,霍香的注意力又被拉回了婚礼上。
喜宴一直闹到月上柳梢头。
宾客盈门,邓游尘被灌了不少酒,后面实在不行了,便拉着晏行止替他挡。
晏行止不仅千杯不醉,而且不上脸,回到攸宁居时,还没事人一般,步子也很稳健。
“公子,”霍香端了碗过来,轻轻放到他手边,“喝碗醒酒汤吧。”
晏行止微微一愣,垂眸,看向那琥珀色的汤水,目光又从碗沿移到她脸上,停了一瞬。
“你怎么煮了?”他问。声音比平时低一些,尾音微微上扬,带着几分意外的温和。
他们不是一起出门的吗?
拿别人的功劳献殷勤可不行。
霍香解释道:“奴婢出门的时候拜托双儿煮的。公子醉没醉,喝下去总会舒服一点。”
上回都直接问到她脸上了,她哪里还敢不上心。
晏行止静默地看了她一会儿,伸手端起碗,碰到温热的碗壁。
他仰头饮尽,酸甜的汤汁滑过喉咙,仿佛热到了心里去。
霍香伸手去拿空碗,指尖未及触到,却被握住了手腕。
不重,只是轻轻地圈着。盖因他刚端过醒酒汤,掌心比平日还要热一些,烫得霍香那一小片皮肤也发起热来。
她抬起头,还没看清男人的表情,一片阴影便覆了下来。
青年的唇落在她唇上,带着乌梅和甘草的清甜,温热柔软。
霍香呆呆瞠大了眼,连呼吸都忘了,就跟只呆头鹅一样。
烛火在咫尺之外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青年裹着少女的,交叠成模糊而缠绵的一团。
七月流火,蟋蟀还没歇,在铮铮鸣声。
晏行止无比确信,那些迷乱的梦来自同一个晚上。他其实不太记得那一夜,但那些零零碎碎的梦又好像把它拼了出来。
他知道她这样不对。
晏行止微微错开她的唇,气息与她纠缠在一处,低低地说了一句:“张嘴。”
作者有话说:
小晏:自动变色。如果明天00:05没有更新下一章,那就是后天00:05祝大家端午节假期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