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日色渐昏, 柔和的月轮也显现出来,静静挂在西天,无声无息地牵引着江潮, 惊涛拍岸, 哗然作响, 又被两岸连山弹回,在宽阔的江面回荡。
一切人声都被吞噬得稀薄, 溶解在空中。
“向姑娘?向姑娘!”
耳边响起一阵急过一阵的呼声,终于从磅礴的潮信中挣脱出来。
霍香对这个新名字还有点不太适应,更是反应迟钝, 接连好几声才听出来是喊她, 恍然转头, 笑问:“三娘,什么事?”
面前的女人身量高挑, 肩宽背厚, 一双胳膊结实有力,抱刀在怀。浪击船晃, 她却站得四平八稳。
此人正是霍香请的女镖师,樊三娘, 出自京城响当当的振威镖局。
樊三娘闲闲地靠到船板上,笑问:“向姑娘明明有护卫亲随,怎么不让他一起,要我护送你回扬州?你小姑娘家家的, 多危险啊。”
霍香笑了笑,重新面向江边,道:“有备,无患。”
万一晏行止查她呢。连同旧日的名字, 也最好不要用。
***
江水有信,人世无常。
晏行止孑然立在渡口边,望着远天,渐趋黛青,江面也映得阴碧,横无际涯,深不可测,只觉造物之奇伟,而人力之渺小。
牛郎织女若是面对这样的河汉,大抵是要泣涕零如雨的。
“公子——”
远山随后赶到,跑得气喘吁吁。这样清爽的天气,额头也沁出一层薄汗。
他极力稳住呼吸,禀报道:“我已去京兆府调档看了,杨嬷嬷前段时间送去脱籍的名单里,确实有藿香的名字……她还和王松同时开了回荆州的路引……说是返乡……”
说到“返乡”二字时,远山不自然地停顿了一下。
霍香的家乡分明在扬州,却跟着回了王松的家乡荆州,分明……就是私奔。
远山认得那王松,就是个普通看门的,也不过长得周正些。霍香怎么放着好端端的公子不要,跟那样一个人跑了?
这要是传出去,公子的脸往哪搁?
远山小心翼翼地觑了一眼晏行止的脸色。
应月而涨的潮水扑到岸边柱石上,激起片片水花,偶尔溅到青年衣摆袖口,已湿了星星点点,整个人都透着一股阴潮之气。那张素来沉稳的脸,也像一块打满月霜的石头,瞧不出什么表情,却让人不敢多看。
“公子,客商船户循环簿。”
另一名随从也从码头那边过来,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登记簿,翻开到中间某页,呈给晏行止过目。
光线越来越暗,已经看不太清上面的墨迹。远山眼明心亮,连忙提灯靠近。
昏黄的灯光落在纸页上,记录的来往船只和登船人员中,果然写着霍香和王松的名字。
正是要开往荆州。
远山心里的猜测愈发笃定了,抬头看向晏行止,语速不自觉加快了几分:“霍香和王松果然是要去荆州。我这就带人,快马去下一站截他们,再派人去王松荆州老家……”
“荆州那边,派人去打听一下便是,”话未说完,便被晏行止打断,“你亲自带人,去扬州。”
声音含着细微的沙粒感,正是方才在崖上喊的那一声,生生把嗓子喊破了,还没缓过来。
“啊?”远山一时愣住,不解其中深意。
晏行止一把合上册子,纸页拍出一声响亮的脆响,冷道:“她连教训章衡都晓得化名,没道理留这么明显的踪迹,分明就是故露马脚,让人去追。”
孙氏当初怎么悄无声息上京的,她如今也可以怎么离京。她若真要去一个毫无关系的荆州,去便是。天下之大,两京十三省,他这辈子也猜不到。
欲盖弥彰,她必然是要去他可能想到的地方。
“狐死首丘,”晏行止抬头,望向江上那轮明月,月光照在他眼底,映出一片清冷的光,“你去扬州。现在就去。”
语气沉压,那册子也被他紧紧蜷在手中,拧得满是褶皱。
若非官员无诏不得擅离京城,他此刻恐怕已经翻身上马,昼夜不停地往扬州奔去了。
其实晏行止心里也清楚,不排除这些都是障眼法的可能——实则她毫无落叶归根的想法,真的随便挑了一个地方,不是荆州,也不是扬州,而是一个他永远也猜不到的方向。
没有头绪,便只能奋力抓住仅剩的这一点线索。
远山低眉,心想公子好像轻视了霍香真和王松跑了的可能,但此情此景,也不敢二话,只颔首领命,转身去安排人手。
走出几步,远山又忍不住回头,轻声提醒:“公子,你也该回去了,老爷夫人……还在家等着你呢。”
晏行止重重闭上了眼,片刻,转身骑上了马。
中秋团圆的彩灯高挂,烛火通明,晏府上下却毫无推杯换盏之声,透出一团死气沉沉。
晏行止一进正厅,便见晏维和陆氏坐在桌案后,晏和昶和晏修齐陪坐在旁。桌案上摆满了菜肴,却一筷子未动。最中间的螃蟹已经凉透,散发出冷腥之气。
“孽障!”
晏维一见晏行止进来,猛地站起来,一拍桌子,震得碗筷一阵乱响,怒斥:“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全家人等你一个!”
晏行止站在厅中央,抿唇不语。
他知道啊,他怎么会不知道。
八月十五,卿月最圆之夜,也是潮信最强的一天。
几个时辰前,还欢欢喜喜地说晚上一起赏月,如今却闹成这样。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
又要多豁达的人,才能抱明月而长终,此生无恨?
晏维见他闭口不语,这段时间积累的不满全部爆发出来,指着晏行止劈头训斥:“一个奴婢而已!你罔顾体面,抱着她穿街过市,擅走正门。如今还为了她,弃父母兄弟于不顾。当真是色令智昏!”
厅堂里回荡着晏维的怒吼,余音嗡嗡地撞在梁柱间。
在场诸人莫不噤声,唯有晏修齐一脸松弛地坐在旁侧,叉手在胸前,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毕竟他挨骂是常事,晏行止众目睽睽遭训可不多见。也有他看笑话的一天。
晏修齐的目光玩味地在晏行止脸上扫了一圈——那一贯古井无波的神色,几乎阴到了底,也有点半死不活。
晏行止望向晏维,面色平静到死寂,淡声问:“你也能说这话吗?柳氏不是你不问自娶的吗?”
一语既出,堂中霎时落针可闻。
晏修齐原本靠着椅背的身体也不自觉绷直了,双手缓缓从胸前放了下来,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就算心里这么想,也万万不敢说出口,何况是当着这满堂的人——晏行止长久不回来,老夫人又说要等,便由小妹和大嫂暂且搀回松鹤堂了,其余人都在席静候。
“三弟!”一向温厚的老大晏和昶也站了起来,严声制止。
晏行止这话,何尝不是在揭两位庶兄和柳氏的伤疤。晏修齐姑且不论,晏和昶对他从来敦厚。
可晏行止已经顾及不到那么多方面,不过是想把压在心里的话说出来。
他愤恨,他怨怼,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想娶一个喜欢的女人这么难?他甚至只想娶这一个。
他已做了他能做的一切,却还是越不过宗法父母。
晏维面色一瞬间惨白,身子晃了一晃,跌坐回椅子里。
他抬起手,手指哆嗦着指向晏行止,嘴唇翕动了半天,才挤出几个字来:“你……你……简直狂悖……我和你母亲平时就是太纵着你,才会让你养出这样的性子……”
“纵容我?”晏行止苦笑一声,“果真纵容我,为何我只是领人进门,就群起而攻之?为何我连想要什么、喜欢什么,都要先看你们的眼色?”
难道不是因为,他一向符合他们的标准吗?
他一向是那个随顺的、省心的、光耀门楣的好儿子——少年成名,仕途顺遂,克己复礼,从不逾矩。
可一旦他越过了他们划定的那条线,露出自己的心意与棱角,便要严加训斥,恨不得将他重新打磨成从前那个没有欲求的木偶玉像。
可他已经回不去了,也不想回去。
陆氏上前为晏维拍背舒气,听到这些大逆不道的话,也教训道:“度卿!你怎么跟你父亲说话的!”
晏行止凝视过去,无波无澜的一双眸子,状似不解问:“这些不是母亲一直想说的吗?如今我说出来,为何又不可?”
陆氏拍背的手僵在半空,震惊地瞠大了眼睛。
她望着他,心头再次涌起那股陌生之感,半晌,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你简直……是被鬼迷了心窍!那个丫头,迷了你的心窍!你的婚事不能再拖了——”
“我不会娶唐滢心。”话未说完,便被晏行止打断。
“我谁也不会娶。”他直锐地看着陆氏,一字一字地补充。
陆氏脸色彻底变了,“那你要娶谁!那个贱婢吗!”
“我为什么不可以!”晏行止的声音终于扬了起来,“你总是念着什么妾庶,什么不专,那我既有了她,又怎么可以娶第二个女人、第二个妻子!”
陆氏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在说什么胡话!她只是一介婢女,如何做你的正妻!”
“我没有说胡话,”晏行止重复道,“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我一直就准备娶她为妻。就算你把她赶走,我也不会如你所愿!我从来,也不想娶你给我安排的女人。从前如此,现在如此,将来亦如此!”
他以前其实就不喜欢陆氏的控制与安排,只是觉得合乎仁孝,理应遵守,他也从未思考过自己的厌烦与喜欢,但潜意识在排斥那些相看,所以找一堆借口拖延。
霍香那次撒谎帮他脱身,让他尝到了甜头,逃离对母亲的尊敬,逃离他不喜欢的环境。他起初让霍香帮他摆脱唐滢心,也是因为那样不需要戳破他就是在对抗孝道、对抗晏家。
他现在已不想再论什么该不该了。
晏行止把心底那些话也一股脑说了出来:“也不要把你在丈夫身上受到的背叛,报复到我身上。你有怨有恨,你对他发,不要一辈子对着我抱怨这抱怨那。哪怕你们和离,我会赡养你!”
陆氏剧烈地喘着气,不敢相信自己的儿子竟对自己说出这样恶劣的话,声音也带上了哽咽:“你以为……是我逼她走的?啊?”
陆氏弱弱地抽泣了一声,继续扬高了声调道:“是她!是她主动来找我的!说她要走,不要再待在这里!她只是把你当一个敛财的工具!她临走前,还跟我要了一大笔钱!”
晏行止嘴唇发抖。
“我不会相信你的话。”他开口,声音干哑而固执。
果若如此,为何还要留笔枕给他?
她只是被逼无奈。
“混账东西……”晏维孱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还带着一家之主不可违逆的语调,“去……祠堂……”
“不必你说。”晏行止道,也不想再待,猛然转身,大步流星走了出去。
背影决绝而笔直,像一柄不肯弯折的剑。
晏维捂着额头,面向陆氏,“都是你……都是你惯得他!他就是学得你的样子,顽悍强横!”
陆氏偷偷转过头,抹了眼角的泪,继而冷嗤:“他说的那些不是实话吗?你没做过那些事吗?”
“你!”
晏和昶见这势头是也要吵,赶忙上前劝和,将两位长辈各自送回房。
闹剧这才宣告结束。
晏修齐那一向含谑的眉头也不知什么时候皱了起来,慢悠悠起身回筱梦轩。
迈出门槛时,脚步一转,不太顺路地绕到了厅后的祠堂。
祠堂里烛火昏暗,案上还供着中秋瓜果。晏行止跪在堂前的蒲团上,肩背绷得死紧。
晏修齐靠在门外的廊柱边,看了许久,心里叹了口气。
以前都不知道,这小子竟是个犟种。
他尚且会服软,晏行止不会。
要不是尝过这小子的手段,真他娘的要以为这是个耿介的清官直臣了。
那个女人已经走了,可能永远也不会回来了,和父母吵赢吵输都没有意义,他只是在发泄。
罢了还老实跪祠堂,表达那点对亲族的愧疚。
也是服了他了。
***
晏行止终究没跪完一宵,到时间便起身去更衣上朝了。
朝堂之上,他站在班列之中,一言不发。一夜未眠的青黑沉甸甸地压在眼底,也显出几分不同寻常的阴沉。那些少年的意气风发,似乎在一夜之间尽数敛退。
旁人关心问他发生了什么事。晏行止平日虽不算健谈,却也会不失礼数地应对,如今只是微微摇头,连开口多回一句客套话的力气都不愿花。
好在还有声音沙哑的借口顶着。
大抵是激奋地说了太多话,一夜过去,晏行止的嗓子已经彻底哑了,每说一句都剌得喉咙疼。
回到晏府时,夕阳已经西斜,照得门前的石狮子投下长长的影子。晏行止踏入大门,便迎面撞上晏维。
晏行止停下脚步,问了一句:“还要我去跪着吗?”
声音嘶哑却平淡,不带任何情绪,却分明是死不悔改的意思。
而且还要专门问出来,摆明了是呛他。
赤.裸.裸的挑衅!
晏维气得胡子都在抖,抬起手来想骂几句——
也不知是已被顶嘴得心力皆竭,还是见儿子这副憔悴支离的样子,产生了一点舐犊之情,不忍再这样没日没夜地折腾下去,终究没有骂出口。
他昨夜也被老夫人念了一夜。真该让老夫人来看看,非他这个做父亲的狠毒无情,而是做儿子的乖张忤逆。
晏维重重甩出袖子,默然转身,大步离开。
晏行止也回了攸宁居。
院中秋菊还开着,金灿灿的一片。小黄狗趴在廊下,听见脚步声,摇着尾巴跑过来迎接他。
晏行止正低头看得出神,便听身后传来脚步声,随从流云进来回禀:“公子,王松抓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晏老二:OMG,你吓到我了三兄弟里,最靠谱的其实是俺们没存在感但有老婆的大哥哈哈哈俺连更7天给大家争取的活动福利(实际是自己想要专栏头像框),50份订阅红包,不会……领不完吧哈哈哈然后,本文没有任何立意,只是一个故事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