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吴文宣从雪园出来, 湖上清风扑面而来,那股窘迫才稍稍散去,却化成更为沉重的烦闷, 压在心头, 步子也无意识放慢了, 踱在西湖边上。
苏堤绕湖,荷叶满塘。中秋将近, 只剩下几朵晚开的荷花错在中间,花瓣也有些耷拉。雷峰塔在远处若隐若现。
真乃人间仙境,凡人不知要修几世的福分, 才能在此安居。
“吴公子!吴公子请留步!”
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唤。
吴文宣闻声回头, 只见一个灰衣青年随侍一路飞奔过来。他身量颇高, 臂劲腿稳,一看便是习武的长格, 也免不了喘气, 口中重复着:“吴公子……留步……”
吴文宣疑惑地望着此人,“阁下是?”
他缓过来一些, 抱拳道:“小人是雪园的护卫,想问公子是否遗落了一张药方?”
吴文宣一怔, 摸了摸袖子,果然空无一物。
吴文宣连忙点头,“是有一张母亲的药方不见了。恐是方才走得太急,从袖子里滑落出来了。真是麻烦阁下特意跑这一趟。”
吴文宣伸出手去, 想对方大抵要掏出来还给他了。
对方却面露大喜之色,往旁边让了一步,比出一个请的手势,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大人拾到了公子的药方, 想请公子回去坐一坐。”
吴文宣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不由回忆起方才在雪园的场景,实在不想再难堪,便收回了手,拱了拱,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和推却:“还是不要了,以免误了大人的名声。我家还有张药方底稿,不必费心。”
“请公子务必赏光!”对方却不依不饶,恳切得近乎焦急。
吴文宣:“……”
这态度转变得实在突兀,虽谈不上前倨后恭,也算刮目相看了。
吴文宣颇有点摸不着头脑,却不等他答应,对方已经伸手,主动接过他手里的糕点,正是方才带去拜访的礼物,半拉半请地引着他往回走,嘴里还说着:“公子这边请,这边请。我们大人还在厅堂等着公子呢。”
吴文宣便这样半推半就地又回到了雪园花厅。
一切陈设如旧,只多了个年轻男人,坐在上席。
他一身深蓝的已袍,腰间系着玉坠丝绦,端的是风流倜傥。湛然冰玉的眉宇间却缀着颗痣,似蹙非蹙出一股凝重,又将那些少年人的轻浮张扬压了下去,透出一股与年龄极不相称的沉稳气质。双指间捻着一张米黄的草纸,正是吴文宣遗落的药方。
乡野村民用的器物,大多粗糙,反衬得那手指修洁。
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嘴角悬起一点笑,冲对面的椅子比了个手势,声音也有些不相符的低哑:“吴公子,请坐。”
吴文宣这才敢确定,这人确实就是本次浙江乡试的主考官。
哪怕早就听说派下来的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新贵,真正见到此人时,仍然难以相信。
吴文宣拱了拱手,方才安坐。
“公子一路过来辛苦了,”对面的男人不疾不徐开口,“不知公子家住哪里?”
“回大人的话——”在一个比自己还小的人面前自称学生,吴文宣多少有点别扭,极短暂地停顿了一下,接着说,“末学家就在城外清溪镇。路途不远,谈不上辛苦。倒是大人一路南下,舟车劳顿,才是真的风尘仆仆。”
大多数人听到这样的奉承话,加之奉皇命而来,总会客气地谦逊几句,或是微微一笑。可此人脸上的神色却纹丝不变,不知道是马屁听多了,还是素来不动如山。
他只是略垂眼帘,嘴唇微微翕动,含混地念了一声:“清溪镇……听起来是个山明水秀的地方。”
“大人谬赞。”吴文宣道。
男人又抬了抬手里的药方,“我看这方子,似乎是治咳疾的?川贝、桔梗、款冬花,虽然都是止咳化痰的常用药,可这配伍的剂量和加减的法子,倒是别出心裁。不知是出自哪位高人之手?”
“大人也懂医药吗?”吴文宣惊讶。
“我也素有咳疾,久病成医而已,”他说至此处,真的轻咳了两声,又问,语气急了一些,“所以这方子是谁开的?”
吴文宣想难怪他听来嗓子不好,答道:“是邻居大夫给开的。家母年纪大了,心肺不好,天气一不好便容易积痰咳嗽……”
吴文宣话未说完,对面之人便截断问:“是个女大夫吗?”
吴文宣一愣,“大人如何知道?”
“我只是看这个字,”他低眉,清峻的眉骨压下一片浓重的阴翳,“像女子的字迹……”
吴文宣微觉古怪。
洛姑娘的字他自是见过,和她本人的相貌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说好听了叫朴实,说难听了就是丑。歪七扭八,连字长架构都谈不上,也就学塾里几岁小孩子的水平。
眼前这位大人,竟然能从这样一手字里看出是女子的笔迹?真是眼力了得。
吴文宣面上也带上了点苦笑,却是夸赞:“她确实是个难得的女大夫,医术也十分高超,村里人但凡有个头疼脑热的,都会去找她。”
对面之人这回安静听完了,接着问:“她是本地人吗?”
又补问了一句:“还是……扬州人?”
吴文宣觉得这问法有点奇怪,一时却说不上来,老实摇头,“不知是不是扬州的,但确实是外乡来的,大概两年前才到杭州。”
“两年前……”他的语速越来越缓,越来越顿,“她……叫什么名字?”
“洛雨微。”
“洛、雨微……”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喃喃重复出这个名字,手指却骤然收紧,那原本崭新的纸笺在他掌心发出狠戾的褶皱声。
“大人,你怎么了?”吴文宣担心问。
男人回神,手指微微松开了一些,看着手心皱缩的药方,颇有点歉疚道:“抱歉,我重抄一份给你吧。”
“不必了……”
吴文宣话音未落,对方已经呼来笔墨,利落抄了一份新的给他。
那人则把那份旧的妥帖沿着旧折痕折了起来,收在指间,问他:“吴公子随后还有什么安排,回清溪镇吗?我安排车马送公子。”
吴文宣总觉得这氛围有点奇怪。对方好像彬彬有礼,礼贤下士,却有一种无形的掌控感。不晓得是不是对方已年淫浸官场的支配与领导力,还有官民之间的差距。
吴文宣辞道:“不用麻烦大人了,末学还要去为母亲抓药。”
男人沉默了一下。
于他而言,这是两年多来唯一的线索。他不能惊动眼前的吴文宣,继而让隐蔽乡里的那个人察觉出蛛丝马迹,再次人间蒸发——她简直就像只时刻戒备的兔子、狡猾的狐狸,一点风吹草动,就会脚底抹油溜走。所以只能以护送之名,行跟踪之事。
节骨眼上,吴文宣却要去抓药。
他的事才是刻不容缓,迟则生变,他也完全没耐心等这个姓吴的磨磨蹭蹭抓好药。这一番会谈已经是他最后的耐性。
若非怕吴文宣说谎,他甚至想直接逼问。
他忖了忖,面色却不显,语气平淡而周全:“无事。我让随从送你,抓了药再回去。流云——”
他唤,流云,亦即方才去追吴文宣的那个灰衣随侍,便从门外快步走了进来,抱拳躬身,等候吩咐。
他朝吴文宣的方向微微偏了偏下巴,沉声交代道:“好好护送吴公子,不许,有任何差池。”
不许如同当年的扬州城外一样,打草惊蛇,走漏一点风声。
流云跟随了这么多年,如何听不懂这话里的分量,是要他盯紧此人。
流云拱手道是,便带着吴文宣离开了雪园。
几乎是吴文宣一走,男人就让人叫上了一队人马,暗随在后,自己则乘上了最简朴的青布马车,去了清溪镇。
清溪镇女大夫的名头之盛,随便一问,便能打听到“洛雨微”的住处,就在村尾那座低檐院子里。
车轮每向前滚动一分,就离那座小院近一分。
他坐在车厢里,双手搁在膝上,忍受着乡间土路的颠簸,一颗心也随之上上下下。
他以为他会激动,他会愤怒。他被她耍了两年有余,两年!荆州、扬州、宿迁,梦里都是辨不出面目的焦骨。他甚至为她抄了一百零八部《地藏经》,京城那样天寒地冻的冬天也不辍,手指酸痛僵直。
却原来,所有的自苦悲愁,都成了笑话!
他病入膏肓,在梦境的炼狱里饱受折磨,而她还好端端活在这世上,改名换姓,替人看病,收入感激,风生水起。
他想他应该暴怒。可实际上,当马车越来越靠近那座临溪的院子,他心内涌起的却是一种无底的、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没的恐惧。
他怕一切只是误会一场。那个丑陋的字不过是不习书法之人的通病,毕竟上次见她的字已经是……已经是三年前的秋天……
他怕自己记错了。他也并非绝对过目不忘。
他怕自己发现,一切不过镜花水月,梦幻泡影。
骨碌一声,马车停下。
“公子,”车夫回头朝车厢里禀报,“到了。”
男人没有下车,甚至坐了一会儿,才伸手浅浅撩开一点车窗帘子,从那狭窄的缝隙看到溪水边的房子,门似乎是关的,院前还有几畦方地。
“去敲门。”他低声吩咐。
一旁的随从点了点头,跳下车去,敲了敲门,却没人应声,便和旁边的老妇问了几句话。
男人几乎是事无巨细地盯着,也渐渐蹙起眉。
随从去而复返,禀道:“公子,那洛大夫不在。”
“不在?去哪儿了?”
“说是出去给人看病了。才走一阵子。”
“什么时候回来?”
“这个就不知道了。”
男人眉心微动,不耐烦地放下帘子,车厢里重新陷入一片昏暗。
他整个人靠到车板上,后背贴着硬邦邦的车壁,仰起头来,闭上了眼。
然后莫名开始胃疼。
还有点恶心。
他忽然回忆起那夜在寒水寺,他给她讲人皮鼓的故事,她突然开始干呕。
就是这种感觉吗?
害怕,紧张,不安,任何一种强烈的情绪,都可能引发胃部痉挛,继而带来疼痛、烧心、恶心。
他以前做什么都轻易,读书是,科举是,做官也是,从没有过这种焦虑到身长都在抗拒的时候。哪怕是会试前夕,他也照常作息。
可此刻,他坐在一辆简陋的青布马车里,等在一个不知名的村口,胃里翻江倒海,手心沁出了一层湿冷的汗,如同等待一场刑罚宣判。
他又想起寒山寺半夜的钟声。
一切皆晚,万籁俱寂。
此时,耳边却吵闹得很。
有风声,有水流,有蝉鸣,还有远处谁家的猫在叫。混杂在一起,在他脑子里嗡嗡响,吵得他头疼欲裂。
他们的缘分就这么差吗!
“梨花!”
车外忽然传来一声女子的呼唤,中气十足,带着乡野间特有的爽利和泼辣,几乎就是擦着他的马车而过。
他几乎是本能地睁眼,从那条未曾严实合拢的车帘缝隙里,看到一道侧影。
纤瘦的身形,肩上挎着一只旧药箱,跨药箱的那边肩膀更高一些。上头的铜扣已失了光泽。
一只狸花猫跑到她脚边。
她弯腰抱起狸奴,笑吟吟站起身,目光轻抬,突然撞进那道狭窄的缝隙里。
作者有话说:
小晏:养猫了?那狗怎么办!小晏觉得香香是他的菟丝的含义,不是内心觉得霍香脆弱,而是他需要霍香依靠他,爱他,因为他的感情已经梭.哈了,但他又不会承认自己需要她,所以就变成了“你需要我,你没有我会挨饿受冻”。所以霍香丧母的时候,真的变脆弱了,粘着他,他全程没有一点开心,只希望糟心的日子快点结束。但他也确实有很强的掌控感。在此之前,两个人也真的没有完完整整地互相了解过。他们目前的爱情,也更多是透过爱对方来爱自己,落脚点还是自我,更多自私的部分,所以霍香想离开,晏行止不想放手,两个都没到“对方好就好”的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