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女人的目光从狭窄的车帘缝隙投进来, 黑白分明,没有一丝防备地。
风起,吹得车帘轻颤, 波一样起伏, 将那缝隙又扯开了一点, 从窄窄的一条线,变成一指宽的豁口, 透出一线狭长的天光,斜斜照在车内人的鼻梁上。
帘布在荡,光线在颤, 照亮的那粒梁间极小的痣也在抖。
他整个人都在颤抖, 肩膀, 胸膛,完全控制不住。
两年, 两年, 七百多个日日夜夜。哪怕隔三差五梦见,女人的样子也已经开始慢慢变得模糊。就好像炼丹炉里的材料, 在烈火的焚烧下,早没了最初的形态, 只剩下一粒金丹。
她已成了一个概念的东西。
一切在她投来的这一眼里,重新变得清晰。
就好像他看到那张治疗咳疾的药方时,明明只见过一次她的字迹,还是那样久远的以前, 也能第一时间从记忆里翻出来。
光阴荏苒,脱去十七八岁最后那点童稚的肉感,又或日子过得清贫,她脸上几乎没有多余的肉, 轮廓比之以前更加分明,在下颌收成一个小小的尖。肤色也黑了。
这样的她,这样清面瘦骨的她,竟然戏耍了他整整两年!
那些恐惧也在相逢的这一眼里彻底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滔天的恨愤。
他无意识咬紧了牙,太阳穴旁的青色血管也绷了起来,在菲薄的皮肤下突突地跳,恨不能洞穿一般同她对视着。
她歪了歪头。
忽然,她臂弯里的狸奴喵了一声。她便毫无留恋地收回了视线,安抚地摸了摸怀里的猫,利落转身,离去。
男人有一瞬间僵硬。
他不知道她是没看见他,还是故作镇定。
大概是前者。
两人之间视线交汇的缝隙实在太窄,车内又暗沉。他从暗处看明处,无甚妨碍。她那双没眼色的招子,看不清里面,实在正常。
而且她使尽浑身解数躲他,不惜假死,怎么可能看到他不害怕?
她会害怕。
那脸上的笑容会凝固,呼吸会沉重,连双肩都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诊脉摸猫的手也会蜷起,然后眼里蓄起惊恐的泪。
那泪水不会落下,只是在眼眶里打转,把她的眼睛映得又亮又碎,像石子击中的湖面。
她会用那样可怜的眼睛,瑟缩地望着他,宛如一只被逼到墙角的雀鸟,翅膀扑棱棱地拍打着身后的墙,却退无可退。
这样才像话。
“公子?”
那药箱女子已步履从容地朝那小院走去,随从猜那大概就是他们要找的洛大夫,轻声问车里,请示是否要动作。
人手早已埋伏在周围,只要一声令下,便可倾巢而出,制服这个手无寸铁的女人。
车里人不说话。
他现在满心都是前刻受到的煎熬,悉数化作恶意,在腹内翻滚。
那是一种被欺骗太久、折磨太久之后,想要让对方也尝尝他受过滋味的本能。
他也想在那张不过巴掌大的脸上,看到被戏弄的滑稽,被找到的惊惶,然后如同老鼠一般到处乱窜,却无处可逃。
他要她知道,她自以为赢得的两年胜利,是多么脆弱。
又如何能算恶意呢,分明是公道,她欠他的,就该还回来。
他想着,伸出手,指节拨开一点车帘,摆了摆。
随从了然,当即小跑到霍香跟前,客气问:“请问可是洛雨微、洛大夫?”
霍香往前的步子一顿,转头看了看这个陌生的随从,点头:“我是。有什么事吗?”
“我家公子久闻姑娘医术了得,有一桩陈年顽疾,想请姑娘到府上看看,”随从说着,双手递上一张帖子,“这是拜帖。”
霍香刚才看到那马车停在自家门口,便猜是不是来找自己的。那车里头似乎还坐着个人,她从缝隙里瞥见了一道模糊的人影,不过太暗,看不太清。
霍香瞧这小厮身着的料子,就知道对方家境不俗,不过马车朴素了些,但旁的讲究可不少,还递拜帖,别人都是直接吆喝一声。
霍香却也只能摇头拒绝:“抱歉,我现在不给男人看病了。”
因为出了王篾匠那事,霍香索性一劳永逸,不再接诊男人,反正这世上男大夫多得是。
随从愣了愣,没料到会被拒绝得这般干脆,劝道:“姑娘医者仁心,何必分什么男女?我家公子这病实在是拖了太久,姑娘就看一看吧。就看一眼,若姑娘也说治不了,我们绝不再来叨扰。”
霍香道:“我的医术其实没那么厉害,不过是比旁的地方便宜些,大家愿意来看,慢慢传起来的。你家想来不缺这点钱。那城里保和堂的赵大夫,经验老道,比我厉害多了。你们去找他便是。”
随从为难道:“就是都看过了,药也吃了不知多少,总不见好,才想请姑娘出山。姑娘若能治好我家公子,必有重谢……”
霍香很晓得自己在金钱面前容易没有底线,好不容易立起来的规矩不能轻易打破,而且那么多名医都治不好,她也不想蹚浑水,索性不让他继续说怎么重谢,以免扰乱自己的心智,打断道:“我真不行。”
说罢便欲走。
随从一把拉住她的袖子,再次把那拜帖往她面前递了递,有点恳求的语气:“姑娘看看这名帖吧。说不定看了,就愿意去了。看看吧。”
霍香实在挣不脱,再怎么说人家都到了家门口,连拜帖也不收显得太不近人情,万一真的很有来头呢,县老爷之类的,于是接过看了一眼。
帖子是极普通的式样,米黄色的硬纸对折,没有纹饰,也没有烫金。封面上用笔锋极正的楷书写着“拜帖”二字。
霍香知道这叫馆阁体。当官的都要写这个字体,方便皇帝阅览奏折,也是科举考试的标准用字。天下的读书人也都练这个,并以能写一手端方正直的馆阁体为傲。
霍香也喜欢这个字,横是横,竖是竖,好看好认。那些过于艺术的,比如张旭怀素之流的草书,她完全看不出其中为人称道的笔法,只觉得像鬼画符的天书,显得她相当没有文化,一个字都不认识。
有些大夫的笔迹也是,龙飞凤舞的,那药方换一个人看就完全认不出了。
霍香自然将帖子翻开,又见三字署名。
晏行止。
霍香凝着这三个力透纸背的字,足足看了好几息,嘴角那点礼貌性的笑意也渐渐敛去。
风也暂时收住。
素青车帘静静地垂着,幕后的那双眼睛亦一瞬不瞬,隔着那道帘隙,死死盯着女人所在的方向。
忽然,她抬头,很有点茫然地望着随从,问:“这是哪位?”
竟是……不认得?
随从很愣了一下,下意识斜了斜眼珠,往那马车瞥去。
原本停驻的马车忽然动了起来——侧坐在车板上的车夫似是接到了什么无声的指令,扬起鞭子,赶车离开,拉出一道厌躁的车辙。
随从也呆了。
不是来抓人吗?
怎么他还没退,主人倒先走了?
难不成是找错人了?对方确实不认识的样子。
然主人已走,他一个小小的随从哪还呆得下去,二话不说便舍下了霍香,撒腿追了上去。
霍香觉得莫名其妙,也自顾自回了屋——她猫要饿坏了。
那头,随从堪堪追上马车,正欲攀着扶手上去,又听车里闷沉沉地传出一声低喝:“回去!”
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带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戾气。仅听声音,已经能够想象车上人的死沉脸色。
车夫手和随从互相对视了一眼,虽不太理解这份反复无常,刚说要走,这会儿又要回去,话音有多掷地有声,态度就有多举棋不定,到底还是驱着车,回到了原来的位置。
方才停好,车里的人一把掀开车帘,动作几乎有些粗鲁,掀到最大,再不在意是否会暴露,露出整个上半身,望向那间屋子。
女人好不恬然地蹲在院子里喂猫,完全没注意他这个方向,连一点侧目都没有。
深青的车帘是棉麻所制,本不易留下褶皱,此时在男人手中蜷起,也卷出了深沉的折痕,甚至有些变了形,那玉一样的指节也因为用力而泛着青白。
一旁的随从大气不敢喘。
他们并非这位主考官大人的亲随,而是雪园的差役。这位京城来的晏大人,虽然只在雪园住下没几日,但待人接物都透着清雅典则,从不苛待下人。
此刻却显出一股驱不散的阴沉骇戾,直勾勾地盯着那院子里喂猫的女大夫,恨不能将之吞掉一般。
他指了一下,“拿下。”
随从听到,精神一抖擞,立刻将两指撮在唇间,吹响了口哨。
瞬间,伏在暗处的人手一拥而上,将那小屋团团围住。
霍香本在哄猫吃慢点,饿死鬼投胎的猫却突然不吃了,一溜烟就窜了出去。霍香还未反应过来,紧着就听到一阵雷霆之声,抬头,便见数十个壮汉朝她冲来。
这、这、这!
霍香已经许久没见过这个架势,上次好像还是在严府抓贪官。她第一时间想的,甚至是王篾匠找人来报复她了,不过是逃生的本能,让她手脚并用地站起来,一边喊救命,一边往空地跑。
然他们一个个身手矫健,又配合默契,很快追过来,围着她收拢成一个圈。
霍香脸色煞白,目光飞快扫过院中,定在那晾晒药材的架子上,手一推,就把药架子重重搡到他们身上。
他们避之不及,便空出一个缺口。
霍香趁机就钻了出去。
方才跑出院子,一口气还没喘匀,霍香便见那辆横挡在自己屋前的马车。
车帘轻掀,一个男人微微躬腰,从车里站了出来。
一袭青袍,比之两年前似乎更清瘦了,便像一柄未出鞘的青冥古剑,立在她面前。云青青兮欲雨,水澹澹兮生烟。那鼻侧的痣还是数年如一日的碍眼。
霍香整个僵在原地,宛如一只落汤鸡,一动不动,几乎有些难以相信自己的眼睛,又觉得那么理所当然,大抵是那张名帖给她的预告。
她还当是牌坊晏家的人,因为实在不想走这一趟,所以只当不认识,便能不卖这个面子。
却原来……是他……
怎么会……是他……
身后的壮汉也一个个追上来,利落擒住她的双臂。力道之大,完全无法挣脱。
他闲庭信步般走来,站到她面前,高出的身量让那眼神也变得居高临下。
“别来无恙,”他面无表情开口,“霍姑娘。”
最后那三个字的称呼,显得尤其慢吞,带着一种别样的客气,却又久违得,要从心里烧起来,仿佛那颗久寂的心脏,也开始搏动。
霍香同时听到屋后那条溪水湍湍流淌的水声。
也是她一千两银子打水漂的声音。
作者有话说:
因为我估计不太准会晚更新多少,有时候是十几分钟,有时候可能很晚,就会忘记请假,也会写着写着忘记时间了。以后我11点预估一下,如果不能准点更新,就挂请假条吧。关于篇幅,感觉可以到40w字(希望不要超过……)然后开了30%防盗,48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