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木讷
陈丽安蹲在槐树边,用木棍搅着黄泥,面前出现一双白色的靴子。
握树枝的手一抖,那靴子便沾满了泥点。
她惊慌失措地顺着靴子朝上望,撞进了一对浅褐色的眼瞳里。
檀明理对她笑了笑,也蹲下来,用手揩了下她鼻尖上的脏污,打趣道:“年纪也不小了,怎么还在树下玩泥巴?”
陈丽安紧张地望了眼紧闭的厢房,小心翼翼道:“你声音小些,小翠……柳翠喜正在午睡,别打搅了她。”
檀明理笑容微滞:“我是主人!我难不成还要担心她不高兴?”
陈丽安讷讷道:“妾身考虑不周,请夫君别放心上。”
檀明理来西院不是兴师问罪的,陈丽安不让他进自己的卧房,他也毫不在意,只跟着她进了隔壁的厢房。
西院是四进的厢房,三间都空无一物,最近几日柳翠喜要教她读书习字,这才粗略地匀了些家具到他们所在的厢房。
檀明理躺在柳翠喜惯用的那张躺椅上,从衣襟里掏出张绣着鸳鸯的紫色帕子,压了压额头,将细汗抹去,慨叹道:“天真热啊。”
陈丽安双手交握,放在身前,点了点头。
檀明理拧着眉毛瞪向她:“哎,你这丫头,真是一点都不灵巧!外头烈日炎炎,我不辞劳苦来探望你,连杯水都不给为夫倒么?”
陈丽安应了一声,走到桌前,倒了杯水递给他。
檀明理将茶杯接过来握在手里,杯壁不冷不热,符合他热天里喝水的一贯要求,只是水面上浮着层黑渣,不知是泥点还是杯垢。
他抬眼,想再问句,正巧暼见垂头耷脑的陈丽安的侧脸,有几抹尚未干透的黄泥。
他按捺住想将杯子摔碎的暴躁,和缓语气道:“你身上太脏了,把脸擦擦,换件干净衣服罢。”
陈丽安听话地打开柜门,翻出一套衣服。
她贪凉,在炙人的七月里不愿穿中衣,只在肚兜外罩了件外衫。
屋内没有屏风隔断,她眼下换衣衫就遇到了窘境,羞怯地暼了檀明理一眼:“夫君能否避让一二,妾身要换衣服。”
檀明理被她逗笑了:“夫妻之间还要避嫌么?”
他似乎乐于见到自己的窘迫,不仅没有移开目光,反而灼灼地盯着。他是这个外宅的主子,陈丽安没有置喙的余地。她只好背过身去,用毛巾把脏污地方擦干净,再换了身衣服。
檀明理见事则鸣,沾酒就醉,六艺不通,是个连玩乐都不擅长的废物。
他唯一异于常人的地方,就是有一对能挖掘女人们美貌的慧眼。
西边大街上有一个卖炊饼的寡妇,掀唇塌鼻五短身材,这样天残地缺的外表,檀明理居然发现她的蝴蝶骨能入眼,一来二去就同她好上了,每每走到她铺子门口,都要与她眉来眼去,缠缠绵绵。
他晾着陈丽安与柳翠喜两个看不出丑字的小妾,这其中必定有值得细思的缘故。
陈丽安换衣服时,檀明理就躺在躺椅上,一对眼珠子巴不得贴她后背上。
陈丽安自小到大做惯了粗活,骨架虽大,上面都密实地嵌着结实的白肉,瞅着像是折腾几天几夜都不会散架的体格。
檀明理想到此处,身上多了几分燥热,对叠脏衣服的陈丽安道:“衣服放一边,你先坐椅子上来。”
屋内只有两张椅子,一张躺椅,一张供人坐的凳子,陈丽安坐到凳子上,檀明理从躺椅上起身,也挨着她坐下。
陈丽安起身道:“这凳子太挤了,我让……”
她话尚未说完,就被檀明理一把捉住手臂,倒在他的身上。
陈丽安手忙脚乱地撑着人,要站起来,檀明理让她叠在自己身上,搂住她的腰,在其中摩挲了两把,鼻息喷在她的脖颈上:“就在这里老实坐着。”
陈丽安触及到他身上温热的某处,急得眼泪都要飙出来了。她进檀家门之前,事先看过避火图,知道檀明理一举一动的含义。
檀明理开始咬她的脖颈,陈丽安像挂炉里的烤鸭,被热度烧得僵硬无比,要张口喊躺在隔壁屋的柳翠喜,又想到檀家给她父亲几箱金银珠宝,作为代价,她进了这个宅子。自己一直在泥潭中,不能总是揪着柳翠喜这根稻草,以求自己毫发无损。
檀明理精通床第之事,知陈丽安不情愿,不过眼下他兴致所致,要啃她这块难啃的骨头,他将陈丽安的身子转了半圈,让她对着自己,先将人安抚好了再继续,却见她沉静中带着不悦的神情,整个人好似被浇了一盆冷水,兴趣减退大半。
他是好色的,并且胃口旺盛,对着满大街的娘儿们,都能咂摸出几分色来。但有一人他是不想嚼也不想碰的,那就是他的正妻陈苓蓉。
陈苓蓉自嫁到他家的第一日起,就对男人何时应该做何事,有相当的心得体会,他的父兄叔伯们,都对她的献策深以为然,让他在昏昏然度日的同时,平白无故挨了许多比较与训斥。
在他心里,女人的头等大事就是想着如何得男人们青睐,陈苓蓉整日想着男人该做什么,并且还要管教他,那岂不是成了一个披着女人皮的男人。
他的父亲好似多了一个儿子,他像是娶了个兄弟回家。
因此他与陈苓蓉头脚相扺,躺在一处时,就好似与檀家那些胡子拉碴的老头们同床,绝对不会生出任何的非分之想。
陈丽安是陈苓蓉的远亲,但在草木皆兵的檀明理眼中,她一板着脸,也重叠了陈苓蓉对他严肃说教时的影子,一分像成了十分像,让他大倒胃口,诧异起自己方才怎会色迷心窍到如此头昏脑胀的地步。
他咳嗽一声,将陈丽安推开,支使她立在一旁伺候自己。
陈丽安见他忽喜忽怒,不知发生何事,她乐得自己的贞操问题不声不响地解决,神情一松,主动请缨,要给他捶腿。
檀明理哪敢让顶着陈苓蓉皮相的女人给她捶腿,拒绝后正色道:“我是你的堂姐夫,理应多照拂你些。我心粗,难免有疏漏之处。”
他说着,从怀中掏出一个绒布袋:“这是我给你打的几样首饰,女人是还要有点像样的东西撑头面。”
陈丽安打开来看,里面是两枚金钗和一对金耳坠,她神色恭谨地向檀明理道谢:“多谢堂姐夫。”
檀明理被她叫得一愣,总感觉自己做了罔顾人伦的坏事,哪有妾这样称呼相公的?但堂姐夫的口是他自己开的,他直说就在打自己的脸。
房门被人轻叩几下,有人在门外道:“夫君,妾身给你们端热茶来了,我能进来吗?”
陈丽安一听是柳翠喜的声音,如逢救星,大喜过望,等檀明理一声令下,就飞奔过去开门。
檀明理对于这个明艳动人的美人无动于衷,一挥袖子,让她将茶盘放到桌子上,好似她就是檀府的丫鬟。
柳翠喜此时收起了自己的桀骜,当真成了个任劳任怨的下人,轻笑着往桌旁走去。只是在路过陈丽安身边时,状若不经意地踩住了她的裙角,让她一个迾䢐撞上了自己,手上的茶杯倾倒,茶水准确无误地泼向了檀明理的裤裆。
泡茶叶的水是滚水,檀明理只觉一阵剧痛袭来,整个人像根融化的蜡烛,支撑不稳,软软地滑到了地上。
他眼前一阵阵地发黑,努力吸气呼气,期盼着将铁杵上的刺痛能顺着他的呼气,慢慢消散。
等他终于恢复些许镇定,要同陈丽安说话时,对方也在拿水汪汪的杏眼睇他。
她这双眼睛生得不错,不像陈苓蓉,狼的细眼,狗的肝肺。
正要开口安抚她几句,少女兀然问道:“这伤口没事吗?被划破又被烫到了,得尽快上些消炎的药粉吧?可真把我给吓到了!”
他视线下移,柳翠喜坐在碎瓷堆里,垂眼抿嘴,面无血色,她一手撑着地,一手被陈丽安握着。
陈丽安正用湿帕子给她擦拭伤口。
檀明理心里一阵憋屈,大老爷们都希望自己身边花团锦簇,又不想看见这些花卯足了劲斗艳,费眼费心。
眼下两朵花之间相互怜惜,乃是难得一见的美景——前提是他自己安然无恙。
他愤懑地锤了下椅子:“陈丽安,你不先关心一下本公子么?”
陈丽安懵懂地转向他:“我刚才把小翠给扑倒了,让她受了伤,我也让你受伤了么?”
她心思全部放在柳翠喜身上,自然没看见檀明理的雀儿差点就半熟了。
柳翠喜起身,转向了他,她的眸子因为黑所以显得亮,亮才会炯炯有神,此时显出深潭般的深沉来:“是妾身的错,夫君,你把裤子褪下来,妾身看你伤得如何。”
檀明理瞧见她的眼神,想起一些往事,泠泠地打了个寒颤。他同柳翠喜洞房那晚,前一刻还兴致高昂地脱裤子准备圆梦,下一刻睁眼,映入眼帘的就是刺目的天光。
躺在他身旁的柳翠喜的解释是,他那晚酒喝得没轻没重,进房时就晕了。
他每每回想此事,总觉得有人在那晚,拿着棍棒重击过他的脑袋。
柳翠喜没理由这样做,只能解释为自己 确实兴奋得出现了幻觉。
柳翠喜是个衰星,他同她亲近的时候,要么自己身上磕碰受伤,要么她自己出了事故,就如同这事儿一样,老有这么些意外。
他只得把柳翠喜一人放在西院里,自我安慰道,就算自己沾不得她,别人也同样碰不了她。她生得这般花容月貌,自己就当她是块美玉,闲来无事时隔的远远的观瞻一番便好。
檀明理为了避免柳翠喜的晦气进一步影响自己,生了打道回府的心思,干笑道:“也不劳烦你们费心,今个儿我就是来瞧瞧陈丽安。”
陈丽安点上蜡烛,疑惑道:“他就是听陈苓蓉的话,特意来看我的么?”
柳翠喜又拧她的脸:“失落了?觉得他应该来上你的?”
陈丽安佯怒道:“姑娘家家,用词不能如此粗鄙!”
她望见柳翠喜有意无意朝上摊开的手心,其中一道贯穿半个掌心的伤痕。陈丽安顿时缄口不言,又朝她嘴里喂了一勺稀饭。
柳翠喜含着稀饭,得意地笑了,余光掠过桌上檀明理带来的金首饰,又不屑地哼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