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夺人所爱
陈丽安拎着笔墨书册,鬼鬼祟祟地附在柳翠喜耳边道:“我瞧见芳红了。”
外宅的妾室们每月可出门一日,前提是要经过管事的同意,擅自出门者,定是要被家法伺候。
柳翠喜正在挑描红纸,闻言点头道:“我也看见她了,进了隔壁那间当铺里。”
两人心照不宣地找寻遮蔽身形的地方。
书铺门口挂了一列参差不齐的鸟笼,烈日灼人,老板给每个笼子都罩了蓝色的布罩,她俩身掩其中,侧耳细听芳红与当铺伙计的对话。
芳红双手一拍柜面,气势汹汹道:“这个金坠子,上回问的说是十两黄金,现在就成了五两,你当我是傻子?”
伙计油腔滑调道:“你这小娘们忒不讲理!以物换物听过没有?这个金重,撑死了也就能兑一两黄金,不过是吉祥斋的工艺,这才加了些价格。按你的说法,不高价收你的首饰,我们做生意的都成奸商了!我说了,至多五两,不愿意你就去别处卖去!”
芳红又同当铺的伙计絮絮地扯了一堆,无非是些讨价还价的闲话,最终得了七两黄金。她把钱用布袋子蒙起来,夹在腋下,匆匆离开。
陈丽安与柳翠喜听了这通没头没尾的墙角,也没有了在书铺里闲逛的兴致,结账出门。芳红方才是朝着大路走的,两人便与她背道而驰,朝着另一面的小胡同里钻。
陈丽安奇道:“我没见过芳红戴金饰,吉祥斋又是建康贵女们常去光临的所在,她若是有这般的排场,还用得着巴着李瑞文么?”
柳翠喜道:“你得反过来想,这坠子本就是李瑞文的物件,芳红只是替她跑腿,来当铺销物的。”
陈丽安想了想道:“这便对了,檀明理在前院后院几个妻妾里,最属意李瑞文,兴头上来,送她几样吉祥斋的饰物,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柳翠喜阴森道:“她把檀明理送自己的金首饰当了,她真是好胆气。”
陈丽安知道她的意思,世家大族的妾不比正妻,遭到丈夫厌弃被赶走的比比皆是,当妾的大多都是秉承着当解语花的路子,以求自家夫君天长地久的垂青,好让自己能有个容身之地。
李瑞文不可能不明白这点,唯一的解释是,她确实需要这笔钱,以至于顾不上会被檀明理厌弃的后果。
她有什么急需用钱的地方?李瑞文鲜少出门,陈丽安无法可想。
柳翠喜按住陈丽安的肩膀,让她回神。
“等回去,我们有的是功夫想这事儿,李瑞文上回让我挨了十板子,这次我就要瞅准时机,把她的筋抽了,让她成只能在泥地里爬的蚯蚓。”
陈丽安迷糊道:“可是上回陈苓蓉让我对上李瑞文,你让我不想做就不做,这下怎么你又想跟她斗了?”
柳翠喜的唇角翘起,像把戳人的弯钩:“送上门来的好机会,刀都送到我手上了,我自然要以牙还牙,至于陈苓蓉——”她揽住柳翠喜的肩膀,唇贴着她的侧脸,轻声道:“她饶不过我们,我们也不会饶过她,我们走着瞧。”
她的嘴唇如花瓣般柔软,轻轻擦过陈丽安的耳廓,陈丽安抚了抚通红的耳朵,将她的狠话记在心里。柳翠喜向来是说到做到,她就冷眼旁观,欣赏这群人摔得痛哭流涕的丑态。
陈丽安不是个豁达的人,她记恨的男女老少,能够塞满她在的那间小小的院落。但她太弱小,没有能力替自己报仇,她只能说服自己忘掉他们,带着不服气过日子太累。
陈丽安成了柳翠喜的狗腿后,每逢柳翠喜要报复同两人都有梁子的人,陈丽安一颗心就紧张激动得砰砰乱跳。柳翠喜是她鞍前马后地笼络来的,她吃自己煮的饭,穿自己洗的衣服,她出手的时候,就好似自己也跟着报复了那群人。
胡同内是各家的后巷,有个词叫人前人后,后巷就包着各家的腌臜事儿。
陈丽安迷醉在报复的幻象中,柳翠喜看她一对杏眼都要剜成三角状了,有心想让这个胆小还记仇的笨狗吃点苦头。她的手刚点到陈丽安的鼻尖,有家的后门便开了,锦衣华服的痴肥公子抹了一把流出嘴边的涎水,朝两人信步而来。
他身材矮胖,往结藤的砖墙下一站,好似一枚掉下来的倭瓜。他大言不惭地自报家门,原来是郗家的一名纨绔小辈。
这位郗公子正百无聊赖地坐自家的花架下发愣消遣,冷不防听见两声婉转低鸣,听得他起了淫心,嗅着味儿开了门,一见两人,更是大喜过望,一位绝色一位碧玉,便贪婪淫贱地在二人身上左右端详。
陈丽安被他看得微微皱眉,训斥道:“我们姐妹二人早已成亲,淫人妻女,妻女人淫,夭寿折福,祸及子孙,望郗公子不要铸下大错。”
郗公子一听这话,登时淫笑连连,他素日里就好良家子,仗着郗家能在世家中排上名号,有看上的家世不显的女人,直接派小厮将人劫进府里,坑害不少贞烈女子。
他看两人皆是粗衣简服,料想这家也折腾不出什么风浪来,就笑嘻嘻地凑到陈丽安面前,去亲她的唇。
陈丽安避无可避,怒气上涌,照他的肥脸上抽了两巴掌。她有上回的芳红练手,深得柳翠喜抽人耳光的精髓,声音响,打人痛,自己手还不疼。
郗公子挨了她的两锅贴,凶相毕露,骂骂咧咧地要扯陈丽安的裙子,柳翠喜挡在她身前,对郗公子暗送秋波:“公子,我这个妹妹有些木头木脑的,不懂男人的好,不如公子先和妾身一试,我若是满意了,妹妹定然也是毫无异议,我们姐妹两个一同伺候公子。”
郗公子是玩惯了的,见她们两姐妹方才贴到一处说话,眉梢唇角间是外人融不进的亲昵,心生两人磨镜的揣测。
他若是得了这两人的伺候,这是做梦都享受不到的好滋味。
柳翠喜长臂一揽,将他带进自己怀里,红唇翕动:“你先亲亲妾身。”
郗公子身高与陈丽安相近,柳翠喜比他足足高了一个头,男人总归比女人有力气,他又胖且矮,下盘稳当,柳翠喜却将这个秤砣轻轻一拨,就轻而易举地让他转了个方向。
他是色令智昏,并未发现这件事不合常理。
陈丽安倒是发现了。
她见柳翠喜黑瞳幽深,映着日光,倒像妖精眼中的一对鬼火,便在心里提前为这个蠢货哀悼。
郗公子踮起脚,都没碰到柳翠喜的下巴,只好喘着气碰她的胸,肥手刚一覆上,他便愣住了,女人的胸就算平,也没有这般硬的。
再抬头瞧她的喉结,好像也比女人略突出一些。
他正想说出心中的疑惑,蓦然间,美人的手伸进他的嘴里,搅动他的舌头。
柳翠喜低下头,白玉做的下巴抵着他的头,戏谑道:“你不听话,不是让你亲妾身么?这手往哪里搁?”
郗公子睁着肿眼泡望她,总觉得她并不是在撩拨自己,而是在拽自己的舌头。
柳翠喜背对着陈丽安,让郗公子靠在自己的胸膛上,她身量比他高些,把他挡得严严实实。
陈丽安百无聊赖地在几步之遥的地方立着,她看无可看,又不能先走,只好在心里哼着歌,脚下打着拍子,用以消磨时间。
忽听郗公子惨叫一声,她顿时朝柳翠喜的方向望去,只见柔软紫红的肉物坠到地上,沾着拉丝的粘液。
是半截舌头。
再抬眼看去,柳翠喜已将满口是血的郗公子惯在墙上,双手紧紧扼住他的脖子,脚下用力,踹向他腿间。
她声音冰如冷泉,居高临下地望向面如土色的郗公子:“我将你踹得不能人道,看你今后怎样祸害妇女。”
陈丽安劝她道:“事情不能做绝,郗家是大族,保不齐会追着我们疯咬。”
柳翠喜目光阴鸷,将人一脚踹倒,鞋子碾在他的脸上,将袖中削水果的刀扔给陈丽安,这才开口道:“他方才哪根手指碰到你的裙角,你就把它剁了,事成之后我们就回去。”
郗公子失了半截舌头,只能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看向陈丽安的眼里满是哀求。
陈丽安握刀的手在颤抖,喃喃道:“我不会做这个。”
柳翠喜将手上的口水与血水,一股脑地蹭在郗公子的袍子上,漫不经心地催她:“快点下手,院子里的护卫要出来了。”
见她催促,陈丽安不再迟疑,温柔地捉住郗公子的手,指腹在粗短的指头上划过,对他安抚笑道:“郗公子,我是不敢下重手的。人的身体发肤都是受之父母,伤到了哪处,父母也会跟着心疼。”
郗公子如小鸡啄米般点头,盼着陈丽安替他求情。可陈丽安并没有如他所料,反而用力地扎穿了他的手背。
郗公子因着疼痛,晕了过去。
陈丽安等做完此事,方把尚未出口的后半句补全:“郗公子,你害别人满足自己兽欲的时候,知不知道那些女人的至亲,也会跟着痛心难过?”
郗家后宅里,带刀护卫纷纷涌出,围住了两人,为首的那人道:“把主子先抬回去,我带这两人去见老爷,看如何处置。”
柳翠喜冷冷道:“这是你家发情的疯狗咎由自取,不过是一报还一报罢了,恕我们不能继续奉陪此事。”
那侍卫冷哼道:“主子昏迷不醒,你们还能在此处巧言善辩,你俩就是个毒妇。”
二人间正剑拔弩张,忽然从巷尾处行来一辆马车,车上那人掀帘笑道:“这两个女人不是我养在外宅的相好么?又惹上什么风流官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