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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台风雪 第102章

不见白驹 · 历史架空 · 432 KB · 2026-10-05 20:13:26

第102章

  今年的春蒐照例在覆舟山皇家猎场举行。

  在去年底的齐氏叛乱中, 覆舟山一度沦为战场。如今春回大地,草木勃发,新绿漫野, 山花簇拥,几乎看不出那场大战的痕迹。

  射禽礼结束后, 萧含光让百官自便,自己则陪着母亲苏太后到山腰的玉辉阁休息。

  苏太后在鸡笼山行宫幽居八年,从未参加过四时狩礼。这次本不肯来, 是萧含光提及太子萧桑首次参与狩礼,她才应允同行。

  苏太后回到宫中,起初不太习惯, 还想再搬去山上住。等到萧含光封萧桑为南海郡王,特意命他搬到苏太后的徽音殿居住, 此后苏太后便不再提起去鸡笼山的事。

  苏太后生养过两个孩子, 可女儿三岁起便被迫入药师庵出家,一年难得见上一面;儿子身为皇储,教养之事由太皇太后全权掌管。她虽有王妃名号, 却事事插不上手。如今见了孙儿,便将满腔慈爱尽数倾注,每日亲自教萧桑习字,连太子的膳食都要亲手调配, 一日不见便时时念叨。那张常年笼罩愁云的脸上, 终于有了春风化雨般的笑容。

  萧含光见此情景, 心中颇感宽慰。她知道, 母亲心中从此多了一份牵挂。这份牵挂或许无法抚平过往的伤痛,却能带给母亲更多支撑的力量。

  宫人们奉上茶点,萧含光陪母亲用过, 便让人取来樗棋,与母亲对弈消遣。

  才下到中盘,廊外传来冯大用轻细的脚步声,他躬身禀报:“启禀陛下,太后娘娘,太子殿下行猎回来了,正在外面求见。”

  苏太后脸上立刻漾起慈容:“快请他进来。”

  雀翎帘轻动,萧桑步履轻快地走入阁中,在阶下行礼问安。他一身骑装,头戴赤金束发小冠,腰间悬着描金短弓,眉目间稚气未脱,举止已初显沉稳。

  “快过来让哀家瞧瞧。” 苏太后招手,待萧桑走到近前,她摸了摸他的额头,又拽着他的手腕看了看,确认没有擦伤,这才放下心来,吩咐宫人:“把我早上做的茯苓糕端来。” 那茯苓糕是用鸡头米和白茯苓磨粉做的,蒸得松软,上面还点了樱桃汁,是萧桑最爱吃的。

  看着孙儿小口小口吃了两块,苏太后才笑眯眯地问:“阿桑,今日春蒐,射到什么好东西了?”

  萧桑咽下糕饼,恭声回道:“回皇祖母的话,孙儿今日运气好,射得一头小鹿。”

  “哦?” 苏太后眼睛一亮,“那可得让哀家瞧瞧,是多大的鹿崽?”

  萧桑却摇了摇头,脸上带着几分认真:“孙儿已经让人把它放了。”

  萧含光执棋的手顿了顿,抬眸看向他,眼底闪过一丝兴味:“哦?这是为何?春蒐本就是演练射猎,既是射到了,为何要放?”

  萧桑挺直了小小的身板,朗声答道:“古语有云:‘畋不掩群,不取麛夭。’孙儿瞧那小鹿还没长齐角,腿上的绒毛都没褪尽,实在不忍伤它。况且齐太傅曾教导孙儿,‘君王之德,莫大于仁。’若是为了一时之乐伤害幼兽,岂不是失了仁爱之心?所以孙儿让人找来军医,替它敷了治箭伤的药膏,又喂了些草料,已经放归山林了。”

  他说话时,眼睛亮得像浸在水里的黑曜石,语气恳切,却又条理分明,显然是认真想过的。

  萧含光静静听着,心中生出感慨来。她的祖父是开国之君,马背上打下了江山,一生杀伐决断,和“仁德” 二字一向没关系;太皇太后深谙权术,更不屑这类所谓的 “妇人之仁”。而萧桑自幼长在民间,没沾染宫廷的尔虞我诈,反倒保留着悲天悯人的赤子之心。只是帝王之路漫长艰险,她只盼这份赤子之心能留存得更久些。

  她放下手中的棋子,看向萧桑,唤道:“太子。”

  萧桑垂手侍立:“儿臣在。”

  萧含光缓声道:“你如今还小,许多事情尚不明白。你日后长大了,见的人多了,经历的事杂了,想法或许会变。但朕希望,无论将来站在什么位置,面对什么抉择,你都能记住今日这番话,记住齐太傅的教诲,你明白吗?”

  萧桑虽不完全理解萧含光的意思,却从她的语气里听出了郑重。他用力点头,应声道:“儿臣记住了!”

  午膳之后,萧含光同苏太后、太子一起乘坐御辇来到位于覆舟山以北的玄武湖畔。

  玄武湖畔的空地上已是人山人海。

  观礼台是临时搭建的高台,台基用青石垒砌,四周立着十二根盘龙金柱,顶端的琉璃珠在日光下折射出炫目的光彩。御辇在观礼台正前方停下,内侍掀开明黄色的车帘,萧含光扶着苏太后拾级而上。

  百官早已在两侧的观礼台等候多时,见皇帝、皇太后、太子登台,一起三呼万岁行礼。

  玄武湖畔,春风猎猎。

  萧含光立于高台之上,远眺不远之处的阅场。数万雄兵列阵于前,铁甲森然,长矛如林,旌旗在风中翻卷,赤红的“楚”字大纛直指苍穹,仿佛要刺破天幕。

  “陛下,三军已列阵完毕。”司礼官上前一步,低声禀报。

  萧含光微微颔首,抬手示意。

  “咚——咚——咚——”

  战鼓骤起,如闷雷滚过大地,湖面被声浪震得微微颤动。文武百官一起翘首,望向远处的军阵。

  烟尘骤起处,一骑白马如离弦之箭冲出阵列。宋海晏身着玄铁鳞甲,黑色鳞片随马蹄起伏碰撞,发出清脆的金铁交鸣声,身姿如孤松,自带一股锐不可当的气势。

  他纵马至台前,勒缰而立。马人立而起,长嘶一声,前蹄重重踏地,激起一片尘土。

  宋海晏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抱拳高声道:“臣宋海晏,奉旨点兵,恭请陛下检阅!”

  萧含光凝视着他,唇角微不可察地扬起,与他对视:“准。”

  宋海晏起身,翻身上马,长剑出鞘,斜指天穹,厉喝一声:“列阵——!”

  令下,军阵中响起长长的号角声,令官摇动黄色旌旗,见三军列阵向前,长矛手斜举兵刃,寒芒如雪;弓弩手挽弓如月,箭镞冷光森然。轻骑兵交错冲锋,阵型变幻莫测,时而如雁翅展开,时而如锥锋突刺。

  从前,武祖萧胥掌兵时,时常在玄武湖检阅三军,彰显大楚军威。然萧胥掌权的最后十年,已无力于战事,金陵的文武大臣罕见这般军威,一时皆屏住呼吸。

  战阵演练完毕,司礼官又请皇帝阅射。

  观礼台前,一溜排下二十五张箭靶。

  五百名军士列阵而出,分成二十五队,比赛射箭。但见铁胎弓张如满月,雕翎箭去似流星,破空之声不绝于耳。

  箭矢钉入靶心的闷响此起彼伏,间或有透靶而出的利箭深深扎进箭垛,引来阵阵喝彩。将士们个个精神抖擞,弓开如秋月行天,箭去似流星坠地,二十五队人马轮番上阵,竟无一人脱靶,尽显大楚雄师风采。

  箭试告终,宋海晏挽弓策马,如一道黑色闪电掠过校场。只见他反手从箭囊抽箭,弓弦震响间,镔铁箭已破空而出,正中百步外箭靶红心。

  马蹄未停,他侧身再发一箭,射中第二张箭靶,紧着是第三张,第四张……

  箭去如流星赶月,马走似惊鸿踏雪。二十五张箭靶转瞬射遍,箭箭咬住红心,最后一箭更是力透靶背,箭尾深深嵌入木柱,引得军阵中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宋海晏勒马回旋,玄甲在春日下泛着冷硬光泽,身后二十五面靶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恰似宣告胜利的旌幡。观礼台上的文武大臣看得目瞪口呆,半晌才想起抚掌赞叹。

  见此情景,萧含光心中也不免生出气吞山河的万千豪情。

  她目光流转,落在不远处的观礼台,提气喝道:“魏中书——”

  魏膺之闻声出列,快步走到御台阶下立定,袍袖下的手指微微蜷缩:“臣在。”

  萧含光扫过数万雄兵,朗声问道:“魏中书以为,我大楚军威如何,能北定中原否?”

  魏膺之须眉微颤,额角沁出细汗。他也是掌握中枢二十余年的老臣了,自然知道皇帝此问的意思。

  正月初八日,何长龄在早朝时,再次提议北伐中原,那时他率先提出反对,并得到江南世家的支持。朝野反对北伐的声浪太大,皇帝亦将此事搁置,暂不再议。

  可他万万没料到,皇帝竟借着春蒐之机,在玄武湖畔摆下这等阵仗。

  他若称赞大楚军威盛大,皇帝势必会重提北伐战事,他便没有理由继续反对。

  他若称军威不彰,满朝文武只会认为他睁眼说瞎话,不仅名望扫地,见弃于皇帝,还会与宋海晏及军方势力彻底交恶,再难立足于朝堂。

  魏膺之深吸一口气,声音透过风幕传遍四方:“陛下天威所至,三军效死,实乃我朝二十年未有之强兵!我大楚有此雄兵,何愁胡虏不灭?若陛下决意北伐,臣愿竭尽家财筹措军资,督办粮运,必使王师无后顾之忧!”

  萧含光闻言,目光淡淡扫过观礼台上的众臣,声若金石:“八年前,我大楚北伐,兵锋直指洛阳,却因奸人作祟,功败垂成。八年来,江北遗民日夜南望,盼王师北定中原。而今,朕欲再次挥师北上,光复河山,众卿以为如何?”

  先前江南世家敢反对北伐,全因有魏膺之在前领头。如今魏膺之已然表态支持,众人失了主心骨,再没有扛旗之人站出来张目;况且这两月选派至北地的官员中,寒门庶族居多,却也不乏世族子弟,此时若反对,岂非断了自家子弟前程?

  人群中稀稀拉拉的议论声渐息,终究化作整齐划一的呼应,声浪直上九霄:“臣等愿追随陛下,北定中原!”

  萧含光转向校场中的宋海晏,问道:“大将军意下如何?”

  宋海晏单膝跪地,声音铿锵:“臣愿领兵北上,不破洛阳,誓不还朝——”

  校场上的将士闻言,同时高举手中戈矛,吼声震天:“不破洛阳,誓不还朝——”

  、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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