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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台风雪 第108章

不见白驹 · 历史架空 · 432 KB · 2026-10-05 20:13:26

第108章

  火。

  到处都是火, 宫殿在大火中燃烧、坍塌。

  少年骑马向她奔来,“阿幸,我带你走——”

  火光将他吞没。

  她大声叫道:“阿晏——”

  ……

  “阿幸, 阿幸……快醒醒……”有人拍着她的背,急促地唤她的名字。

  萧含光睁开眼睛, 发现身上全是冷汗,心脏剧烈跳动着,一双沉稳的大手紧紧抱着她, 将她拥在怀里。

  耳旁传来宋海晏的声音:“阿幸,别怕,没有着火……我没死, 我在这里,我再不会和你分开……”

  萧含光睁开眼睛, 房间一片漆黑。她看不到宋海晏, 但是能感觉他用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吻她的脸颊,试图安抚她。

  “我没事……”萧含光靠着他的胸膛, 轻轻喘息,试图将心绪慢慢平复下来。

  自去年九月,她听到宋海晏的死讯后,便常常做那个“火宅”的梦。

  她反复梦到当年婚礼的那一天, 她一身缟素, 立在御街之上。宋海晏穿着婚服, 骑马入宫, 想要带她走。她每次朝她伸手,金陵皇宫便燃起大火,将他吞没。

  也是从那时起, 她晚上甚少能有安睡的时候。

  后来,她在药师庵与宋海晏重逢,可这样的梦魇仍然时常困扰着她。

  宋海晏知晓此种情由后,心中越发懊恼。

  宋碧棠用计太狠,以至于伤她如此。他又太过迟钝,等发现时木已沉舟,那具装着装着“遗体”的棺椁已经运到金陵,皇帝和文武大臣都已经设祭。“宋海晏”和“长乐公主”一样,在世人眼中已是已故之人。他再无法入宫找她,后来又迁延许多时日,才与她重新相见。

  这些日子,两人隐居在长江江心的桑落洲,他请了名医为她调理身体。如今一个月过去,阿幸的身体已经好了许多,只是梦魇的病症始终无法痊愈。若是发作起来,她常常浑身颤抖,冷汗涔涔,在梦中哭着不断叫唤他的名字……

  即使他每晚睡觉都将她抱在怀里,肢体交缠,不分彼此。她睡觉时仍然常常被魇住。是以,宋海晏晚上也并不敢安睡,只等她出现梦魇的症状,便将她唤醒。

  萧含光靠着他坐了一会,狂乱的心跳渐渐止歇。

  是了,那是个噩梦而已,并不是真的。宋海晏还好好地活着,他们再也不会分开。

  她睁开眼,黑夜之中什么也看不见,她忽然很想看到他的脸,低声道:“阿晏,天太黑了,你怎么不点灯?”

  宋海晏道:“你若是被梦魇住,便怕火光。”若是萧含光梦中睁眼,见到火光,病症往往更重。是以,她若睡着,宋海晏便会熄灭房间的灯火。

  萧含光摸着他的脸,道:“可是我想看到你。”

  “好,那我去点灯。”

  宋海晏从榻上起身,温暖的怀抱骤然分离,萧含光忽地觉得有点心慌。可下一刻,宋海晏似乎察觉到她的紧张,他回步站在塌边,重新将她抱入怀中。

  萧含光有些脸热,逞强道:“阿晏,我没事,我知道你就在这里。”

  宋海晏嗯了一声,“我知道,但是我想多抱你一会。”

  他将她的手挂在脖子上,单手将将她抱了起来,走到桌边,用另外一只手捞起火折子,点燃了烛火。

  室内笼罩在一片暖黄色的光晕之中,宋海晏又抱着她回到塌上,用她的手摩挲着自己的脸,“阿幸,你看,我好好的……”

  “嗯,让我多看一会。”萧含光靠着他坐着,贪婪地看着这张熟悉的脸,“从前在药师庵的时候,都是你看着我,现在该换我多看看你。”

  大抵人大概只有失去过,才会知道珍贵。

  少年在药师庵修行的时候,她常常觉得药师庵是一座囚牢。她不喜欢那里,一心只想离开药师庵。她常常设想,她如果从来没有被送到药师庵修行,当一个金尊玉贵的公主该有多好。

  后来她入了宫,当了皇帝,成了全天下最金尊玉贵的人,她却又梦到起在药师庵的时候。

  有时候,她梦到宋海晏坐在梨花树下编织鸟窝,鲜嫩的柳条在手中缠绕,几只斑鸠围绕着他叽叽喳喳叫。

  有时候,她梦到他坐在树下看书。只要她的目光掠过他,他就会回以最温暖明亮的笑容。

  有时候,她会梦到下雨,她在屋内抄写经书,宋海晏坐在她的门槛上,雨水一滴一滴从屋檐下落下。她会想,如果雨水永远不会停下,那么春天是不是永远不会结束,宋海晏是不是永远不会离开。

  梦醒的时候,她常常会想。

  她并不想当一个金尊玉贵的公主,也并不想当什么皇帝,她想回到十七岁那年,想要那个少年永远坐在她的门槛上。

  如果他再同她说话,她绝不会不理他。

  只是宋海晏的死讯从北方传回来的时候,她便再也梦不到药师庵的旧事了,但凡入梦,只会梦到那座燃烧的火宅。

  ……

  清晨的时候,仆人领着一位道人上门,来给萧含光治病。

  这已经是本月的第四位医师了。萧含光的病症寻常药方无用,就连静仪师太送来的药方也收效甚微,宋海晏听说这道人擅长治疗梦魇之症,特地命人寻访而来。

  这位道人诊脉之后,请萧含光回房间休息,单独询问宋海晏萧含光梦魇发作的症状,最后,他问道:“郎君是说娘子反复梦到梦到你们婚礼的那一日,郎君葬身火海?”

  宋海晏道:“正是。”

  道人问道:“难道那日发生了火灾?”

  宋海晏道:“并未。”

  道人道:“那尊夫人为何会有此梦?”

  他和萧含光的身份和旧事毕竟不足为外人道,宋海晏斟酌道:“那日虽没有火灾,但是出了别的意外,我们并未成礼,反而因此分开,后来我去从军,她以为我死在战场上,所以便时常因噩梦而惊醒。”

  道人思虑片刻道:“梦魇之症常常因心病而起。以老道看来,你们并未成礼,之后娘子又以为你死在战场上,所以你们未成礼这事于她成了一个无法弥补的遗憾,所以她才会反复梦到。就算如今郎君从战场上平安归来,当时的情绪仍然烙印在身体里。既然寻常药方无用,老道以为,有个方法可以一试。”

  宋海晏微微皱眉:“那该如何弥补?”

  道人道:“此事倒也不难,你们既然相爱,当年未能成礼,便再办一次婚礼便是。”

  宋海晏眼睛一亮:“多谢道长。”

  ……

  宋海晏回到房中时,见萧含光正坐在塌上看医书。她少年时曾研习医术,后来当了皇帝,医术荒废不少。

  宋海晏提议以后要带她游历大楚天下,她觉得不若趁此机会,将过往所学的医术重新捡起来,以后做个女郎中,游历天下顺便治病救人,也是一件功德。是以闲暇时,她便以前拿出的医书拿出来温习。宋海晏知道她有此志,又到处搜罗了许多医书来,她便一病研习,与过往所学彼此印证,以求精进。

  虽说最近她于医术之道上颇有心得,但对自己的梦魇之症仍然不得解法。但有宋海晏长长久久在她身边,她的症状已比以前轻多了。

  但宋海晏并不死心,但凡听说哪里的名医能治此症,就要搜罗而来,她便尽力配合。

  此刻,见宋海晏走入,萧含光抬头问道:“阿晏,道长怎么说?”

  宋海晏在她对面坐下,将她微凉的手指拢进自己掌心里,正容道:“阿幸,我想同你商量一件事。”

  萧含光见他这般郑重,反倒笑了笑:“什么事,值得你这样。”

  宋海晏看着她的眼睛,缓声道:“我想再办一次婚礼。”

  萧含光怔住了。

  片刻之后,萧含光才低声道:“阿晏,我们都已经……”在世人眼中,长乐公主和宋海晏都已经死了,如果真的举行婚礼,也无法宴请宾客。

  而对于他们两人而言,此后余生也只有彼此,并不需要婚礼这一道仪式。如今庄园里的仆从,都认为两人已经是一对夫妻,婚礼多少有点多此一举。

  “我知道。”宋海晏道,“我知道在世人眼里,‘宋海晏’已经死了,‘长乐公主’也已经死了。可是,阿幸,你知道吗?我心中有遗憾。”

  宋海晏抬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她:“我从来没有真正地娶你为妻,当年得金陵皇宫,我没能牵住你的手,没能和你拜堂成亲。我想补上这个礼,就算只有我们两个人,我也想名正言顺地做你的丈夫。阿幸,难道你没有遗憾过吗?”

  窗外有风拂过,树影摇晃,萧含光的影子也跟着动了动。

  遗憾么?

  她当然遗憾过。

  所以在无数个梦里,她都伸出手,想要抓住那个骑马向她奔来的少年。

  她伸出手,与他交握,“那就听你的。”

  ……

  阳春三月,江南莺飞草长,一派春意盎然的景象。

  地处长江江心的桑落州上,桃李争艳,粉白相映,簇簇繁花将江岸妆点得如锦似霞。喜鹊喳喳叫着掠过枝头,翅尖抖落几片花瓣,又落向不远处张灯结彩的院墙。江渚之上,三两白鹭悠然踱步,时而振翅掠水而起,洁白的羽翼映着春光,与远处隐隐传来的鼓乐声相和。

  此处是庐江宋氏一处隐蔽庄园,这座庄园原是何夫人的嫁妆,自两人离开药师庵就在此处闲居。明面上,宋氏只说这处离庐江太远,管理不便,将庄园和院中侍女仆从都转让给一位姓晏的郎君,院中仆从都唤这位“晏郎君”为主君。

  今日的庄园内外,仆从往来穿梭,处处可见忙碌身影。朱红灯笼已高高挂起,彩绸迎风飘拂,一派喜庆景象。

  自数日前,这位晏郎君说要在与阿幸娘子举行婚礼,仆从们便已忙碌多日,今晚正是婚礼吉时,经过多日准备,一切都是准备妥当。

  内堂之中,萧含光坐在妆台前,看向铜镜中的面容。描眉已毕,唇脂方匀,大红嫁衣衬托下,镜中人比平日更多几分明艳。她抬手轻轻抚过鬓角,那里梳起的是新妇的发髻。

  窗外喜鹊声时远时近,有风吹过,送来桃李花的淡淡香气。

  静静坐在闺房中,等待着一场命定的婚礼,于她而言,是此生第二次。

  好在这一次,不会再有任何的意外,她终于可以如愿以偿地嫁给所爱之人。

  一旁的侍婢捧来珠玉盈盈的凤冠,呈到她身侧:“娘子,该上头面了,这是郎君特地准备的。”

  萧含光侧首望去,那凤冠以赤金为底,累丝工艺编织成繁复的花纹,其间嵌着红宝石与珍珠,珠玉相映,光华流转。

  她微微颔首,侍婢便将凤冠轻轻捧起,小心翼翼地戴在她已梳好的发髻上。冠上垂下的珍珠流苏落于额前,侍婢又取过妆匣,取出一对赤金缠丝红宝石耳坠。

  萧含光她抬手接过,对着铜镜,缓缓戴于耳上。镜中映出她的侧影,流苏轻晃,耳坠微摇,平添几分娇美。

  之后,侍女又服侍萧含光穿戴玉镯,悬佩璎珞。

  萧含光本就生得清丽出尘,在这般珠玉衬托下,更显得光彩照人,顾盼之间,满室珠辉竟不及她眼中一分神采。

  侍婢们看了也忍不住连连赞叹,“娘子生得真好看,晏郎君真有福气,能娶得娘子这般美人。”

  萧含光抿唇笑了笑,道:“你们说错了,是我有福气,才能嫁给他。”

  侍婢们又取来一把紫檀嵌螺钿团扇,放入萧含光手中,将如花娇靥遮挡起来,笑道:“郎君和娘子都是有福之人,定能举案齐眉,白头偕老。”

  不多时,暮色渐渐笼罩江洲,夕阳将天边染成一片瑰丽的橙红,余晖透过窗棂斜斜洒落,在扇面的螺钿上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闹声,礼官高声喝道:“吉时到——”

  锣鼓声渐行渐近,侍婢们探头向外望了一眼,交头接耳道:“到了到了,郎君来了!”

  萧含光执扇的手微微一紧,心跳声也如鼓点密集起来。

  分明是期待已久的事,她也以为自己早已做好了准备,可事到临前,她还是不免紧张起来。

  终于,脚步声近了,停在门外。礼官高唱:“请新妇出阁——”

  侍婢轻轻搀起她的手臂。

  萧含光握着扇柄,缓缓起身,珠玉相击,环佩叮当。她垂眸,只盯着自己裙摆下的鞋尖,一步一步,向外走去。

  跨过门槛时,她余光瞥见一道大红色身影立在廊下,身形修长,玉带束腰。宋海晏握住她的手,微微侧身望来,目光落在她执扇遮面的身影上,含着笑意。

  “阿幸。”他低低唤了一声,声音温和如这三月春风。

  萧含光感受着掌心滚烫的温度,方才的紧张竟奇异般地消散了几分,她跟着他的脚步,向外走去。

  穿过垂花门,眼前是一片开阔的庭院。正中设着青庐,以青色锦帐围成,帐顶一圈缀着新摘的桃李花,花香弥散。四角垂挂铜铃,晚风过处,铃声清越。

  青庐前铺着长长的红毡,从她脚下一直延伸到青庐内。

  两旁侍立的仆从见新人到来,纷纷躬身行礼。萧含光隔着扇面的缝隙望去,只见庐内烛火通明,几案上摆着合卺酒器,红烛高烧,烛泪缓缓滑落,凝成相思红豆般的模样。

  两人并肩步入青庐。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地上铺着厚厚的锦茵,正中设几,几上置着瓢瓜一分为二制成的合卺杯,以红线丝络相连,杯中已斟满美酒。

  宋海晏牵着她,在锦茵上相对而立。

  礼官唱道:“却扇——”

  萧含光执扇的手微微一紧。她抬眸,隔着薄薄的扇面,隐约可见对面人含笑的眉眼。

  一只手伸过来,握住她执扇的手,缓缓移开团扇。

  烛光下,宋海晏的面容愈发清晰。大红婚袍衬得他面如冠玉,眉眼温润,唇边噙着浅浅笑意。

  他定定望着萧含光。

  满室辉光下,女郎头上珠翠摇曳闪耀,如繁星坠入人间,在她鬓边流转生辉。可那万千星辉,竟不及她抬眸时眼中一瞬流光——那一双眸子清清泠泠,映着烛火,映着他的身影,像是春夜里的江水,温柔得能将人溺毙。

  宋海晏怔了一怔,握着团扇的手忘了松开。

  萧含光被他看得脸颊微热,刚想垂下眼睫,唇角却弯了弯:“看什么?”

  “看你,看我的新妇。”他答得坦然,“阿幸,我等着这一天,等了十年。”

  萧含光眼睫轻颤,耳根泛起浅浅绯色,她轻声道:“我也是。”

  礼官又唱道:“合卺——”

  侍婢捧上红线相连的瓢瓜,瓜中盛满甘甜馥郁的梨花酒。

  宋海晏这才松开团扇,接过一半,将另外一半递到她手中。两人手臂相绕,红烛的光影在交错的衣袖间明明灭灭。

  瓢瓜送至唇边,清酒入喉。馥郁清香沁入心脾,随即化作甘甜,漫上心头。

  夜渐深,侍婢们悄无声息地收拾了合卺酒器,又在帐中添了炭火,垂首退下,青庐内外重归宁静。

  帐幔层层落下,将融融烛光滤得柔和朦胧。

  喜塌上洒满了撒帐用的各色干果,萧含光端坐喜塌上。

  脚步声近。

  她抬眸,宋海晏已行至身前,坐在她的身旁,他上下打量了一眼喜帐,忽地轻轻叹息了一声。

  萧含光诧异问道:“阿晏,你不高兴吗?”

  宋海晏摇了摇头:“不是,婚礼准备得仓促,很多东西准备得不够周全。这座庄园,毕竟比不上我们庐江的宋家大宅,而且如今你我的身份,不便宴请宾客。婚礼只有你我二人,毕竟冷清,我总觉得委屈了你……如果十年前……”

  萧含光听出了他的未竟的惆怅之意。

  十年前的许多事,她当时不知道,后来也曾听说过。

  当年宋海晏到金陵为了迎娶公主,宋家派出了足足五艘大船,上面光是为公主路上使用的器物就有整整两百个箱子,如果那时她能到庐江和他成亲,那一定是一场十分盛大的婚礼。

  宋海晏一定曾经十分期待过那场婚礼,只是过去毕竟已经失落在光阴的罅隙之中。

  “阿晏。”萧含光定定看着他。

  宋海晏转头看她,“嗯?”

  “阿晏,我并不觉得委屈。”她认真地道:“阿晏,我常常觉得,能够和你在一起的每一瞬,都是上天对我的额外恩赐。金银珠玉,高楼广厦,这世间最可彰显富贵的东西的我都得到过,可是我并不觉得那有什么可宝贵的。在我心中,你比世间所以金玉都贵重。”

  她的目光温软如一汪春水,“十年前能与你相识,今日能与你成礼,我已经足够幸运。”

  萧含光握住他的手,在他的手心写下一个“幸”字,“阿晏,谢谢你你给我的名字。于阿幸而言,这世间一切幸运的事情都与你有关。”

  宋海晏心里涌起一股异样的酸胀来。

  过往的十年,他常常陷入自我怀疑,他和阿幸的感情是否从来都是自己的一厢情愿。

  十年前在庵中修行的阿幸性子冷淡,他那时少年意气,因一腔沸血就敢同她私奔。可是事后他总免不了想,她为天家所弃,又为他诚心所动,一时的情难自禁,与他私奔未必是因为真心喜欢他。

  后来,婚礼发生变故,他们成了君臣。北伐失败后,他收到了她命人送来的一缕青丝。那时,齐家势大,皇权式微,而宋家是可以和齐氏对抗的重要力量。他也想过,她或许只是因为时局不得不笼络他。

  再后来,他和她因为澹台恭的任命一事,生出误会,后来虽然消除隔阂,可是北伐战场上再次遭人暗算,他心中也不是没有过怀疑,是否他只是她手中的一颗可以抛弃的棋子。

  可现在他知道了,她的爱远远比他所知所想的热烈厚重,他声音喑哑:“阿幸,我何德何能,得你如此相待。”

  他拥她入怀,“十年前婚礼不成,我以为我此生再无此福。如今你我二人,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虽然堂上无高堂,天地间也只剩你我,可这一礼,我等得值。”他低下头,额抵着她的额,轻声道:“方才你说,此生幸运皆与我有关;于我而言,我此生最大的幸事,是那年春天在药师庵的梨花树下,我眼睛复明的那一刻,看到了你……”

  她还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莫名喉咙有些发干。她抿了抿唇,舌尖掠过下唇,只这一个细微的动作,对面人的目光骤然暗了一暗。

  随即,他的影子压了下来。身侧的锦塌凹陷,猝不及防间,她整个人都往那边微微倾斜,落入他的怀抱。

  他伸手,卸下她头上珠冠。

  那珠冠沉得很,戴了半日,压得她头皮都有些发麻。此刻被他取下,她下意识轻轻舒了口气,颈项微微一松,满头青丝如瀑垂落,有几缕落在肩头,有几缕贴在颊边,衬得那截露出的颈子愈发白皙,像上好的羊脂玉,像月光浸透的春水。

  他的指尖指尖擦过耳廓,触到那石榴坠子,轻轻一晃,潋滟的烛光在她颊边轻轻摇动,映着烛光,红得灼人。

  那一处肌肤薄嫩,被他碰过,瞬间泛起浅浅绯红。那绯红顺着耳根蔓延,一路烧到颊边,烧到颈侧,烧进领口深处。

  她的身体轻轻颤栗。

  她想闭上眼睛,逃避这种感受,可是她更想看着他,看着这个曾经以为今生再不能见的人,如何真实地存在于她面前,存在于这个属于他们的夜里。

  她能闻见他身上的气息——松木的清冽,合着淡淡的酒香,还有只属于他的、让人心悸的温热。那气息将她包裹,像无形的网,逃不开,也不想逃。

  宋海晏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可那目光如有实质,从她眉眼滑落,滑过鼻尖,滑过下颌,最后落在那被咬住的唇上。明明隔着寸许距离,却让她觉着被他目光触碰过的地方,都烫了起来。

  她的眼睫在颤抖。

  像受惊的蝶翼,扑簌簌地,一下,又一下。每一下都像是扇在他心上,轻轻的,软软的,却让人心痒难耐。

  他抬手,指腹抵在她唇边。

  轻轻摩挲她被咬住的下唇。

  “松开。”

  两个字,低低哑哑,不是命令,却让人不由自主想遵从。

  她眼睫颤了颤,齿关缓缓松开。

  指腹微微用力,向下按了按。她的唇瓣被迫微微张开,露出里面贝齿的一线白像花瓣初绽,像蚌壳微启,露出里面那一线湿润的、柔软的、诱人的光景。

  她听见自己的呼吸急促起来。

  胸口起伏着,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比一下快,一下比一下重,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下一刻,他倾身,吻了上来。

  这个吻带着重量,带着温度,带着压抑许久的渴念。

  他的唇压下来,辗转厮磨。他的舌尖抵在她唇齿之间,撬开齿关,长驱直入。她尝到他唇齿间残留的酒香,那是合卺酒的味道,辛辣,甘醇,烧得人四肢百骸都软了下去。她还尝到别的,那是只属于他的气息,清冽的,温热的,让人沉溺。

  他的手抵在她后腰。

  隔着薄薄中衣,掌心滚烫,像是要将她灼穿。她的身子微微发颤,却不由自主地朝他靠近,像是飞蛾扑火,明知会烧成灰烬,仍要扑上去。

  她的手抵在他胸前。

  她被迫仰起头,承受这个吻。

  唇舌交缠,气息相融。

  她觉着自己快要喘不过气。

  可她不愿推开。

  烛光透了进来,她下意识想抬手遮掩,却被他握住手腕。

  “阿幸,别挡着。”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低声道,“让我看看你。”

  她偏过头,不敢看他。脸颊烫得厉害,连耳根都烧成绯色。她真的没有再挡。

  ……

  她终于没能忍住,一声呜咽溢出喉间,眼角洇出湿痕,“阿晏……阿晏……”

  他抱紧了她,吻着她的唇,将她所有的声音都吞了下去。

  ……

  良久,她动了动,想从他怀里退开些。

  他却收紧了手臂,将她更紧地箍在怀中。

  “别动。”他低声道,嗓音还带着些许的沙哑,慵懒的,餍足的,像一只饱食的兽,“让我好好抱着你。”

  她便不动了。

  帐中很暗,只有极淡的月光从帐幔缝隙间透进来,在地上落下一道银白的细线。远处隐隐传来江涛声,轻柔的,一阵又一阵,像是应和着两人的呼吸。

  她听着他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沉稳有力,就在她耳边。

  “阿晏。”她轻轻唤他。

  “嗯?”

  他顿了顿,低头看她。黑暗中看不清她的神情,只能看见一双眼睛,亮亮的,映着那一点水光。

  “你说,我现在是在做梦吗?”她的声音很轻,“一个月前,我还以为今生今世再也见不到你了。”

  宋海晏只是低下头,吻了吻她的额头。

  “不是梦。”他的唇贴着她的眼睑,声音低低的,像是承诺,又像是叹息,“阿幸,往后每一日,你睁开眼,我都会在你身边。”

  她的眼睫颤了颤,有什么温热的东西从眼角滑落,又被他轻轻吻去。

  “睡吧。”他把她往怀里带了带,掌心在她背后轻轻拍着,“噩梦已经过去,往后余生,只有好梦。”

  她没有再说话。

  只是往他怀里缩了缩,寻了个最妥帖的姿势,闭上眼睛。

  帐外,月色如霜,照着满园桃李。江风过处,花瓣簌簌飘落,落在窗棂上,落在门阶前,落在这三月的夜里。

  帐内,两道呼吸渐渐交融,归于绵长。

  这一夜,还很长。

  这一生,也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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