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沈稚音在家里一直都是听话的孩子,在学院是听话的好学生。
但是今天晚上她不想做听话的妻子。
哪怕她和裴忱是系统强制绑定的伴侣,今夜她也暂时不想离开。
沈稚音之前没有想过和谁成为伴侣。
她的心好像总是空落落的,看谁都一样。
别人已经开始谈恋爱吃嘴子,她却觉得没意思,甚至一想到将来可能要与谁结婚就觉得晴天霹雳。
但是如果这个人是裴忱,沈稚音却觉得好像也不坏。
作为毫无感情结合的夫妻,裴忱对她已经很好了。
指挥官的大房间全部留给她,他的巨额积蓄也全部转到了她名下;
在他的提前叮嘱下,不会再有鲁莽的男哨兵靠近她惊吓她,也不拦着她和其他的女哨兵说话诊疗。
身为指挥官伴侣的她在这栋哨兵塔里有着无数的便利,甚至比在家里过得还要舒服。
裴忱当然是很好的丈夫。
所以她也想要履行妻子的职责。
“裴忱。”她坐在他床边,抱着眠眠,小声叫他。
裴忱靠坐在床头,里衣领口微微敞着,露出锁骨下方一道旧伤疤。
他刚做完疏导,面色比方才好了些,听见她喊他,抬眼看她。
“你还有哪里不舒服吗?”小妻子的眼底有些担忧。
“没有。”裴忱放缓了声音。
“精神图景呢?还疼吗?”沈稚音追问道。
“不疼了。”
“真的吗?不要骗我。”沈稚音显然不信。她往前挪了挪,坐到他床边,认真地看着他,“我精神触丝探进去的时候,感觉到你精神图景里还有很多碎裂的地方。今天只是第一次疏导,不可能全部修复的。你跟我说实话,现在还疼不疼?”
裴忱看着她。
她那双眼睛亮晶晶的,里头全是不加掩饰的担心。
没有人这样纯粹地担心过她。
他的目光软化了一些,轻声说道:“有一点。”
“我就知道。”沈稚音点点头,丝毫不意外,“那你躺下来,我再给你做一次。”
“不用,你也很累了。”裴忱担心她受不住连续的治疗。
“我不累。”沈稚音却倔强地摇头,“你精神图景不稳,晚上如果又暴动起来怎么办。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不要硬扛着。”
眠眠在她脚边绕来绕去,声援她似的喵喵叫起来。
小眠眠的犟种毛长长,原来是因为她也这样。
裴忱没说话。
他只是静静看着她。
战斗和暴动带来的不稳还在他的体内晃荡,但眼里只能看见她正抱着眠眠坐在床边,头发松松地披着,脸上还带着方才疏导时累出来的薄红。
她明明很累了,却还是坚定地说“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语气那样理所当然,好像这是天底下最浅显的道理。
裴忱知道,她一旦决定了要做一件事,就永远不会改变主意。
他还是往旁边让了让。
沈稚音便爬上床,跪坐在他身侧。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搭在他额头上,精神触丝再一次慢慢地探出去。
这一次容易得多。
裴忱的精神壁垒和她非常契合,别人无法靠近的凶兽,现在成了一扇虚掩的门,任由她推入。
她再次顺着那片黑色海面往里走,找到湖边那只黑豹。
黑豹还趴在那里,身上已经并没有多少裂痕了,但是依然趴着。
眠眠担心它的豹豹,一下子就从她精神触丝里跑出来,小跑到黑豹身边,挨着它趴下。黑豹偏过头,舔了舔眠眠的耳朵。
沈稚音有些畏惧没有声音的时候,于是轻声与裴忱说话:“裴忱,你的黑豹很乖。”
“……嗯。”
“为什么你的精神图景里会有一片湖呢?”哨兵是凶悍的,湖水却很平静,沈稚音从来没有在其他哨兵的精神图景里见过湖泊,“你的黑豹也总是在那里吗?”
“因为那里安静,它不出来的时候,都在湖边守着。”
“为什么?”沈稚音开始渐渐好奇。
和裴忱的相处越多,她越觉得这位天降合法丈夫冷冰冰的外表下是灼烫的炎流,越来越好奇。
“因为那里有一片湖,是我小时候的记忆。我怕它会干,所以经常留它在那里看着。”
沈稚音的精神触丝轻轻裹住那片湖。
湖水很静,映着月光,水面平静无波。
她忽然觉得这片湖有些眼熟。
可她没来得及细想,精神图景里的疲惫便涌上来,她精神触丝晃了晃。
再强大的向导也不能短时间之内连续治疗,她的精神力暂时有些见底了。
“沈稚音。”裴忱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嗯。”
“已经够了,回去休息。”
“不行,还没好完。”她固执地摇头,精神触丝又往深处探了几分。
裴忱拦不住她,也就不再拦了。
他只是将她的触丝轻轻拢住,仿佛用手护住一簇随时会灭的小火苗。
沈稚音感觉到他的精神力在替她撑着,不知怎的,忽然就很安心。
精神力慢慢地输出,眼皮就跟着越来越重。
沈稚音想,再撑一会儿,再一会儿就好。
等到她将今天所有可以调动的精神力都用空到最后一刻的时候,脑袋一歪,趴在他枕边睡着了。
裴忱侧过头看她。
她趴在他旁边,半张脸埋在枕头里,睫毛长长地垂着,呼吸又轻又匀。
眠眠和黑豹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精神图景里出来了,正蜷在她手边,左一个右一个地看着她。
裴忱也看了她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极轻地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让她枕上他的枕头。
沈稚音没醒,只是本能地往暖和的地方蹭了蹭,把脸埋进了他肩窝里。
*
第二天早上,裴忱先醒。
他睁开眼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怀里有个暖乎乎的东西,触感陌生。
他低头看,才发现沈稚音不知道什么时候整个人都缩进了他怀里,手抓着他里衣的前襟,眠眠和黑豹在另一个角落里,被两人挤到一边,正蜷缩着一起呼呼大睡。
沈稚音的脸贴着他的胸口,呼吸一下一下扑在他的皮肤上。
裴忱没动,就这样看着她。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后颈上,细小的绒毛被照得发亮。
他抬起手,极轻地碰了碰她的发尾。
沈稚音太累了,耗尽精神力虽然很快可以恢复,但是她还是有些贪睡,只是哼了一声,往他怀里又缩了缩。
他闭了闭眼。
血气方刚的青壮男子,晨间本就难以克制。
合法的妻子又这样贴着他。
他的精神图景深处,那片湖泊渐渐起了波澜。
就在这时候,沈稚音迷迷糊糊地动了。
她没醒,可她的精神触丝却先醒了,像昨夜疏导留下的惯性。
那些柔软的触丝察觉到深度治疗过的哨兵精神紧绷,已经自己探出来,沿着他的精神壁垒往里走。
裴忱浑身一紧。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腕,想把她叫醒。
可她睡的太沉,完全没醒。
眨眼间,她的精神触丝就已经绕过了丝毫不设防的精神壁垒,就这样进了精神图景。
睡梦中的沈稚音感觉到了。
他的精神图景里,那片黑色海面又开始翻涌,底下暗流滚烫。
她本能地以为他又暴动了。
精神触丝立刻绷紧,拼命往里探,想安抚他。
裴忱深吸一口气。
“沈稚音。”他叫她。
沈稚音完全没醒。
她的精神触丝还在往里钻,像一只倔强的小手,不管不顾地要抓住什么东西。
裴忱握住她手腕的手指收紧了些。
他不能强行挣脱。她的精神触丝和他的精神图景缠得太深了,如果硬断,她会受伤。
裴忱只能一遍一遍叫她。
但沈稚音完全没有听见。
她还在梦里,以为自己在救人。
尽职尽责的小向导的精神触丝已经探到那片湖,湖水翻涌,黑豹站在水边,浑身紧绷,低低地呜咽了一声。
眠眠也跑了出来,跑到黑豹身边,拿小脑袋拱它的爪子。
黑豹没有舔它。它只是伏下身,把脸埋进前爪里。
眠眠不明白黑豹为什么不和它玩了,担心地把自己的小脑袋也往它的大爪子里塞。
沈稚音的精神触丝忽然停住了。
她感觉到了什么。
那种感觉不属于精神图景近乎碎裂的狂躁。
它更沉,更重,更让她陌生。
触丝颤了一下,慢慢往回收,还没来得及全部退出裴忱的精神图景,沈稚音就已经惊醒了。
她睁开眼,眼前是裴忱的胸口。
自己的脸贴着他,手抓着他,全身都蜷缩在他怀里,仿佛不想叫他跑掉。
裴忱的呼吸渐重。
心跳声在寂静相贴之中十分清晰明显。
沈稚音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裴忱的眼尾泛着红,眼底沉得像深海。
她张了张嘴,讷讷道:“裴忱……你……”
“松手。”他的声音比平常还要低哑。
沈稚音低头一看,自己的手还攥着他前襟,攥得死紧。
她连忙松开。
但沈稚音还在他的精神图景里没有及时退出。
柔软的精神触丝依然可以感知到那片翻涌的海面。
她忽然反应过来那是什么。
“对、对不起!”她的脸一下子烧起来,手忙脚乱地把精神触丝收回来。
触丝离开的瞬间,裴忱整个人绷得更紧了。
他闭上眼,缓缓吐出一口气。
优越的皮囊染了些绯色。
沈稚音分明看见他喉结上的一层细汗,皮肤下的青筋隐隐鼓起。
“你是不是很难受。”沈稚音跪坐在一旁,不敢碰他,又不敢走开,“我、我不是故意的。我以为你暴动了,所以想帮你。我没想到……”
“没事。”他睁开眼,已经把那点失控压下去了。
他坐起来,随手扯过一件外套披上,背对着她,“你先回去吧。”
裴忱的语气里并没有怪她的意思。
“可是你……”
“没关系。”裴忱偏过头看她。他的目光还是很沉,可里头没有半分责怪,“我没事,你先回去吧。”
沈稚音看着他。
裴忱的背影很直,肩线利落。可她总觉得他此刻像一只被惊扰了的大猫,浑身的毛都还竖着。
她被这无端的联想逗得有些想笑,紧绷羞赧的神经慢慢松弛下来,于是爬下床,抱着眠眠走到门口。
走了一半,她又停下来,像想起来了什么似的,忽然回过头:“裴忱。”
“嗯。”
“我们以前是不是见过。”沈稚音看着他,“我昨天在你精神图景里看见那片湖的时候,就觉得眼熟。
昨天我半梦半醒的时候想了一整夜,忽然想起来了。我小时候经常去北方的外婆家玩儿。外婆家隔壁有个哥哥,他家院子旁边也有湖泊,湖边有一只黑猫。我每天都去找他和小黑猫一起玩。后来我外婆搬走了,我就再也没见过他。”
裴忱没有回头。
可她的手能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节极轻地动了一下。
“那个哥哥,”她小声说,“是你吗?”
很久。
很久很久。
裴忱才转过身来。
他看着她的目光和方才不一样了。
像一把锁终于找到了钥匙,却锈得太久,有些畏惧一打开便会因锈蚀而断裂。
“……是。”裴忱终究点了头。
她觉得很吃惊,又觉得,好像是意料之中。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沈稚音不想走了,站在门口看着他,手指无意识地捏着眠眠的喵脆角玩儿。
“我以为你都忘了。”裴忱的长睫垂下来,“我后来去找过你,但是你外婆搬家了,我再也没见到过你。”
“你什么时候去找的?”在自己浑然不知的过去,有人一直在找自己,沈稚音觉得很新奇,心里悄悄地有些开心,又为错过的过去遗憾。
“很多次,不止一只两次。你外婆离开之后,我就失去了你的消息,直到在向导学院的入学名单上看见你的名字。”
“你那时候就在哨兵塔了?”沈稚音觉得很吃惊。
她还是一个天真得什么都不懂的清澈学生的时候,裴忱就已经在战场上了。
时间好像因此参差。
一个人还在无忧无虑,另一个已经在伤痕累累。
像是两条交集过就再也不会汇集的线。
好在线现在又重新绑在了一起。
“嗯。”裴忱年长,不觉得自己在哨兵塔有什么奇怪。
“那你为什么不来学院找我?”沈稚音一直记得少时的玩伴。
裴忱看着她。
她站在门口,抱着眠眠,显然为找回这段记忆开心。
他说:“我不知道你那时候还记不记得我。我不能贸然来打扰你。”
“那现在呢,我们都结婚了。”沈稚音看着裴忱的样子,开始觉得冷冰冰的丈夫藏着好多回忆的样子有趣又好玩儿。“结婚了也不告诉我。”
“现在……”裴忱斟酌着用词,不想任何一句话冒犯到她,“我不确定……”
“什么确定不确定的。”沈稚音抱着眠眠走回来,凑到他面前,“是伴侣,就是伴侣,不是就不是。”
“……是。”裴大指挥官低了头。
*
那之后,沈稚音开始往边境线上跑。
裴忱出征的时候,她在哨站等他。
有时候等三五天,有时候等半个月。
她不吵不闹,也不觉得有什么,只在哨站里给受伤的哨兵做疏导,然后等他回来。
裴忱回来的时候,常常带着伤。
有时候是胳膊上的刀伤,有时候是精神图景的裂痕。
沈稚音都为他治疗。
疏导向来是得心应手的。
不过有时候也有例外。
高强度的惊险战斗,带来肾上腺素的急速飙升。
有时候他的肾上腺素还没退,精神图景翻涌得像一锅沸水。
合法夫妻,在长久的相处里早就对彼此的心意心知肚明。
沈稚音还没来得及问他伤在哪,就被他按在了门板上,捧着下颌亲。
沈稚音小声地争辩:“你受伤了。”
裴忱完全不管自己腿上正在流血的擦伤:“没有。”
沈稚音还在担心:“你精神图景在烧。”
裴忱也说:“我知道。”
额头抵着额头,滚烫的呼吸融在一起。
他说:“沈稚音。你知不知道,向导和哨兵的共感,不只是精神上的。”
沈稚音是理论上的绝佳好学生,什么都知道,脸都烧起来。
她含含糊糊地争辩:“我、我知道。”
裴忱就低低地笑:“那你还敢在这个时候给我治疗。”
沈稚音咪咪喵喵地争论:“你是我丈夫,为什么不可以?”
裴忱就点头:“当然可以。”
青壮年哨兵的唇很烫,带着硝烟和铁锈的味道。
沈稚音咬他的唇,闭上眼睛。
她的手抓着他的作战服,没有松。
后来,眠眠蹲在窗台上,黑豹趴在它旁边。
两只猫科动物挨在一起,尾巴缠着尾巴,一起打着呼噜。
房间里很暖,呼吸融在一起。
沈稚音在他怀里,一遍遍地叫他裴忱。
*
那之后的日子,比沈稚音想的还要好。
裴忱出任务回来得越来越早。
从前他在前线一待就是十天半月,如今三五日便能回一趟塔。
副官们私下说,指挥官近来格外拼命,像是在赶着什么。
沈稚音问他,他只说:“想早点回来。”
小向导明知故问:“回来做什么。”
裴忱没说话,只是低头看了她衣领下还没好全的齿痕一眼。
眠眠跑出来,扒拉他的裤腿,在他的脚边打了个滚,露出肚皮。
黑豹马上从虚空中浮出来,伸出大舌头把小猫咪舔得乱七八糟,然后叼着眠眠的后颈,把它拎到了自己背上。
眠眠趴在大猫背上,尾巴一甩一甩的,得意得很。
小向导要和裴指挥官一起玩。
眠眠当然也要和自己的大猫一起去玩。
沈稚音如今在塔里有了正式的职务。
她带着一队女向导,负责北境防线的日常精神疏导。
她的精神触丝比从前更稳了,只有面对裴忱的时候,偶尔会乱。
有一回她给一个受伤的哨兵做疏导,裴忱站在门外等。
那个女哨兵是个爽快人,笑眯眯地开玩笑:“沈向导,你丈夫好像不太高兴。”
她回头看了一眼,裴忱立刻把目光移开。
她说:“他那人就那样。”
那个哨兵和她开玩笑笑:“是只对你那样吧。”
沈稚音愣了一下,又觉得,好像也没说错呢。
裴忱对她,总是这样啊。
嘿嘿,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