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沈稚音在向导学院最后一年,是全院最忙的人。
她的精神体是一只小猫咪,纯白的,毛茸茸的,巴掌大。
沈稚音给它起了个名字叫“眠眠”,因为它总在她膝盖上睡大觉,贪睡的很。
眠眠的眼睛是两汪浅金色的湖,耳朵尖立着两撮绒绒的聪明毛,犟种毛也长,尾巴蓬松得像朵小云彩。而且眠眠脾气温顺,精神触丝极软,像一片暖融融的棉花。
教官说,沈稚音的精神体看着弱,安抚力却是近几届里最好的,放在后方能当半个安抚站用。全院的女哨兵有一半排着队约她的疏导时间,另一半在排队等空位。
毕业了的学姐们在眼巴巴地等她去前线,还没毕业的学妹们对她的毕业却是万分不舍,常年位列非官方排行榜“最想匹配的向导”第一。
现在第一要毕业了,当然忙得不行。
昨天要回鲤鲤学姐的信件,今天要陪舍友绒绒、宁宁去买安抚抱枕,明天还要准备给中学好友仪宝的生日礼物……完全忙不过来。
比如现在,她刚帮秦学姐做完精神疏导,就要马不停蹄回宿舍去。
好在沈稚音很喜欢做疏导。
她天生擅长疏导,柔软的精神触丝探进哨兵的精神图景时,几乎碰不到半点阻碍,极其顺利。只有面对男哨兵时,她会犯怵。
也不是没有男哨兵来找过她。
有一回,一个刚从前线下来的中尉站在她面前,精神体是一只体格壮硕的灰狼,还没等她开口,眠眠便缩进她怀里,尾巴卷得紧紧的,头顶的两个喵脆角当场起飞。那中尉赶紧收了精神体,连声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它这么怕。”
沈稚音也道歉:“是我精神体胆子小。”
“没事没事,眠眠很可爱。”
这种情况不止一次发生。
所以后来沈稚音干脆只接女哨兵的疏导,学院也由着她。
她不争不抢,不冒头不惹事,唯一的烦恼就是快毕业了,她的匹配还没做。
向导学院的学生在毕业前必须完成一次哨兵匹配测试,测试结果决定分配去向。
沈稚音很乐观。
她想,自己应该会和一个脾气好的女哨兵配对,或者去后方安抚站挂个闲职,没有什么烦恼。
于是她开开心心地回了宿舍,和室友们出门买了东西,就这样继续过着平淡幸福的小日子。
直到测试那天,系统给了她一个天大的意外。
匹配度九十九点七。
对象是裴忱。
裴忱,哨兵塔塔主,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北境防线总指挥,三年前以一人之力扛下精神海暴乱,从此精神图景便一直不太稳。
系统显示,裴忱是沈稚音的最高匹配对象。
按规定,匹配度超过百分之九十九的哨兵与向导,必须依法绑定婚姻关系。
沈稚音完全没想到。
她从来没想过结婚的事,只是想着绑定一个脾气好的哨兵姐姐,像鲤鲤学姐那样的。
有疏导任务的时候疏导,没有任务的时候,就和眠眠一起吃吃喝喝睡大觉。
好端端的,怎么坏起来了。
哨兵姐姐和快乐生活全飞了。
沈稚音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她真的以为系统出错了。
只可惜教官说没有。
她还挣扎着想申请豁免,教官却说九十九以上没有豁免。
呜呜,全部驳回。
教官只能爱莫能助地递给她一张报到通知单,上面写着哨兵塔的地址和报到日期,白纸黑字,盖着向导学院和哨兵塔的联合印章。
沈稚音攥着那张纸,低头看了看怀里打盹的眠眠。眠眠睡得很香,粉嫩的肉垫微微蜷着,对即将到来的命运一无所知。
沈稚音垂头丧气地回了宿舍,把这个坏消息告诉了大家。
不过也不算全坏。
室友宁宁的哥哥也是指挥所的高层,受宁宁之托帮忙打探过,说裴忱的精神体也是猫科,应该不会太可怕。
绒绒也挤眉弄眼地说,裴指挥官长得很好看,不算很亏。
沈稚音抱着小猫猫在床上打滚,根本不知道这天降的老公到底怎么回事。
沈稚音家在南方,父亲是文职系统的高层官员,母亲在医学院教书,家世很好。她从小被保护得好,家里管得细,学校也管得严,一路顺风顺水,没经过什么风浪。
她长得好看,从小到大告白的人不少,可她一个也没往心里去。她开窍晚,对情情爱爱的事向来反应迟钝。
初中时同桌男生给她塞情书,她以为是作业答案,拆开看了半天,回家跟妈妈说那个同学答案写错了。
高中时学长约她看星星,她以为是天文社活动,兴冲冲带了望远镜去,到了发现只有学长一个人,还问他其他人呢。
大学进了向导学院,同龄人谈恋爱的谈恋爱,约会的约会,她婉拒了一箩筐的情书告白,只跟眠眠玩。
绒绒说她怎么不开窍,沈稚音却觉得很冤枉。
她只是觉得那些男生都长得差不多,没有让她想多看两眼的。
所以哪怕绒绒现在和她说,系统给她分配的合法老公是个超级大帅哥,她也觉得好难过捏。
直到那天她站在哨兵塔的大厅里,第一次见到裴忱。
他比照片上好看太多。沈稚音一直以为,能扛下精神海暴乱的哨兵,多半是个铁塔般粗犷的男人。可裴忱很瘦,很高,肩线利落,腰束得极紧。那张脸生得眉目如画,偏又冷得不像话,像一尊从冰窖里取出来的玉像。他穿着哨兵塔的黑色制服,肩上三颗星,腰间佩刀,站在大厅尽头。
绒绒说得没错。
裴指挥官……真的很好看。
但是……谁来告诉她,为什么庞然大物的黑豹也是猫科啊?!
裴忱的黑豹没有完全具象化,只在身侧浮着一团半透明的黑影,身形巨大,利爪微探,一双金色的眼瞳在空气里隐隐发亮。沈稚音远远看见那头黑豹,腿便软了。
眠眠从她怀里探出头来,看见黑豹,耳朵压了压,居然没有害怕地缩回来,反而好奇地伸了伸脖子。
裴忱的目光扫过来。
那目光也不知究竟有没有在她身上停留,隔得太远,难以分辨。
他只是低下头,抬手,黑豹便收了那半透明的形态,像一团墨被吸回了他的身体。
沈稚音以为自己眼花了。
方才她好像看见那头黑豹的尾巴极轻地卷了一下。
报到之后,副官引她去裴忱的办公室。
她站在门口,抱着眠眠,敲了敲门。
“进来。”
她推门进去。裴忱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正在看一份文件。
他还是那身风纪扣扣到顶的指挥官制服,清冷禁欲的很,黑豹正趴在窗台上,尾巴垂下来,一晃一晃的。
眠眠看见黑豹,在她怀里挣了挣,跳下去,跑到窗台边,仰头看黑豹。
沈稚音想拦,已经来不及了。
小猫咪胆大包天的很。
黑豹低下头,金色的眼睛盯着眠眠,看了一会儿。
小东西还没有黑豹的脑袋大。
沈稚音看得心惊胆战,只怕黑豹一口把眠眠吃掉。
没想到眠眠自己跳上去,蹲在了黑豹的面前。
沈稚音都不敢看了。
没想到黑豹伸出舌头,极轻地舔了舔眠眠的耳朵。
眠眠没有躲。它甚至往前走了两步,拿脑袋蹭了蹭黑豹的鼻尖,很开心的样子。
黑豹的尾巴扫得更慢了。
“坐。”裴忱放下文件,抬起头看她。
她在他对面坐下,抱着自己的胳膊,不知道手该放哪里。
“裴指挥官,我……”
“裴忱。”裴忱打断了她生疏的话。
“裴忱,那个匹配度……”
“系统判定,九十九点七,我们需要结婚。”裴忱显然也心知肚明。
“是。”她低下头,“我只是觉得……是不是太快了?”
“不快。”他低磁的声音在彼此耳边流淌,“很久了。”
她没听清,也没听明白,只是呆呆地抬头看他:“什么?”
他没接话,只是看着她。他的眼睛冷得像冰,可那冰底下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很深很深的地方,像暗流。
“我们以前见过吗?”
他看了她一会儿,没有回答,只是起来,走到窗台边,伸手摸了摸黑豹的脑袋。
眠眠平常胆子很小,上次见了男哨兵的精神体都吓得开了棘背龙形态。
没想到眠眠半点不怕裴忱,还凑过去蹭他的手。
裴忱低头看着小猫,手指轻轻挠了挠眠眠的下巴。眠眠舒服得眯起眼睛,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沈稚音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没有传闻中那么可怕。
结婚手续办得很快。
说起来也很奇怪,沈家管她管的相当严,她本来以为家里会对天降的婚事大吃一惊,没想到居然没有半点阻拦。
沈稚音甚至没来得及细想,就已经从向导学院的宿舍搬进了哨兵塔顶层的婚房。
房间很大,整面墙的落地窗,能看到半个北境。裴忱把最大的那间卧室让给她,自己住在隔壁的次卧。
“你刚来,先适应。”
“那你呢?”
“我睡哪儿都一样。”
“喔,好吧。”
她抱着眠眠站在自己的新房间里,转了一圈。
衣柜很大,里面挂了一半男装一半女装,女装全是新的,吊牌还没拆。她翻了翻,发现全是她的尺寸。
沈稚音跑去找裴忱:“你怎么知道我的尺寸?”
“匹配系统里有。”
“系统怎么连这个都有?”
“都有。”
她也没觉得奇怪,乖乖点了头,“喔”了一声,就抱着眠眠回房间了。
沈稚音没敢多看一会儿自己的合法老公,所以也没有看到他低头看文件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
*
裴忱平日里很忙。
北境防线事务繁多,他每天早出晚归,有时候甚至不回来。
沈稚音在塔里慢慢有了自己的节奏。
她白天去塔里的向导部报到,接几个女哨兵的疏导预约,下午去图书馆查资料,晚上回房间看书。
她的精神体眠眠倒是在塔里混得风生水起。
哨兵们见了它都想摸,沈稚音不介意,眠眠也不介意。
眠眠是小傻瓜,只要有人摸摸,它就开心,不管是谁。
不过眠眠不太喜欢和陌生的精神体接触,有时候还会哈气。
但是也有意外。
眠眠好像很喜欢裴忱的黑豹,每次一见到它,就从别人怀里跳下来,一路小跑到黑豹跟前,咪咪喵喵地在它腿边蹭来蹭去,也不知道是不是猫科相亲。
黑豹有时候会帮眠眠舔毛毛。
有时候还把眠眠当崽儿一样,叼着脖子带走了。
眠眠也老实,动也不动,还慢吞吞地朝着黑豹眨眼睛。
小猫咪喜欢谁,就会慢慢地眨眼睛。
黑豹总在裴忱不在的时候出现。
有时是在走廊尽头,有时是在训练场边,有时是在食堂门口。
沈稚音问过裴忱:“你的精神体为什么总自己跑出来?”
裴忱在擦刀,没抬头:“它想出来就出来。”
“你管不住吗?”
“管不住。”
“喔。”
她心想,裴忱的精神体好像比裴忱本人直白多了。
至少很轻而易举地就能感受到黑豹对眠眠的喜欢。
但是这位合法老公对她是什么态度,简直是扑朔迷离。
沈稚音想,身居高位的人忽然被系统抓来和她结婚,应该很烦吧。
她心里竟然对他产生了一丝同情。
*
沈稚音真正开始对裴忱产生好奇,是在她搬进哨兵塔的一个月后。
那天裴忱从前线回来,浑身是血。副官说裴指挥官这次精神图景波动很大,需要紧急疏导。
沈稚音被叫到他的房间时,裴忱已经换下了血衣,坐在床沿,只穿了件单薄的黑色里衣。
他闭着眼,呼吸很重。
结婚到现在,这还是沈稚音第一次给裴忱疏导。
他的精神图景完全敞开着,像一片翻涌的黑色海面,浪头一个接一个地拍上来。
他的黑豹正趴在床边,金色的眼睛半阖着,身上也有几道若隐若现的裂痕,听到她来的声音,转过头看她,尾巴慢慢扫动。
这样看,确实是一只大猫,和眠眠不安的时候一模一样。
黑豹回到了他身体里。
看来他的精神图景波动确实极大。
沈稚音没有犹豫地走近。
“裴忱?”
他没睁眼:“嗯。”
沈稚音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她的精神触丝试探着探出去,碰到他的精神壁垒。那壁垒烫得吓人,像一块被烈火灼烧的热铁。
按理来说,裴忱这样早已成名,精神力极强的哨兵应该会有自己的向导。
但是他好像一直不肯接受向导的治疗。
沈稚音在哨兵塔内学习的这段时间,也听别的向导说起,根本就没有向导的精神体可以靠近裴指挥官。
裴忱极度排外。
治疗永不成功,也不知道是不是天生的怪病。
所以沈稚音有些忐忑。
却不想,那精神壁垒没完全没有弹开她,反而接纳了她,甚至在她靠近时,极轻地贴了上来。
沈稚音闭着眼,将精神触丝一寸寸地探入他的精神图景。
那里面有战场,有烽烟,有无数碎裂的呼啸。
但那底下,还有一片极静的湖。
湖边有一只黑豹,正低头舔着自己的伤口。
眠眠跟在她精神触丝里溜了进去,跑到黑豹身边,蹲下来,伸出小舌头舔黑豹的爪子。
黑豹顿了一下,低下头看它。
眠眠又舔了一下。
黑豹终于抬起头,金色眼睛望向沈稚音的方向。
沈稚音的精神触丝便顺着它的目光,慢慢裹住了那些碎裂的地方。
她之前没有接触过这么荒芜碎裂的精神图景。
沈稚音不知道,原来疏导可以这样疼。疼得她额头冒汗,手指微微发抖。
可她没停。
她感觉到裴忱的精神图景一点点安静下来,那片黑色海面慢慢退潮,露出底下安静的湖。
沈稚音收回触丝时,整个人都在喘。
裴忱睁开眼。他的眼睛比平时深,像刚下过雨的天。
“疼吗?”他问。
“有点。”
“初次治疗,可能会格外疼痛,辛苦你了。”裴忱这样说。
沈稚音看着他因为受伤而显得有些苍白的脸,心里悄悄软了一下。
“我们是合法夫妻,我帮你治疗是应该的。”沈稚音这样说。
她转身去给他端水了,错过了裴忱听到她的话时微微勾起的唇角。
“你经常受伤吗?”沈稚音端着水杯回来。
“有时候。”
“那你以后可以找我。”沈稚音渐渐开始觉得裴忱有些脆弱可怜。
指挥官要面对的压力是寻常哨兵无法比拟的。
他的精神图景一直暴动碎裂,却一直没有向导帮他疏导治疗。
沈稚音开始慢慢理解为什么系统会强制婚姻。
越强大的哨兵,精神力失控的风险就越高。
是他们在守护着墙后的普通人和没有高强战斗力的向导。
她想,她可以对他多一点关心的。
沈稚音本来就是很悲天悯天的姑娘。
所以她微微地笑起来,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声音软软:“你是我的丈夫,我随时都可以帮你。”
裴忱看着她,轻轻点头:“好。”
*
那天晚上,沈稚音回到房间,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想起方才她精神触丝探进他图景时,那片湖边的黑豹。
大猫也是猫。
它一只小猫独自在湖边疗伤,守着暴动碎裂的精神图景,这本来就让沈稚音觉得难过。
她不免想起眠眠舔它爪子的样子。
也会想起有时候她看着书在沙发上睡着,裴忱替她拨头发时,指尖贴在她额头上的温度。
沈稚音忽然想起一件事。
小时候有一年夏天,她去外婆家住了一段时间。
外婆家隔壁住着一个独居的少年,比她大几岁,不爱说话,总是一个人坐在院里的树下看书。
她没有玩伴,就每天跑去找他玩,也不怕他不说话。
有时候给他带一块糖,有时候拿自己的画给他看,笑眯眯地叫他哥哥。
那少年人不怎么理她,可每次她走了,他都会把她的糖纸压在书里。
后来她外婆搬走了,她就再也没见过那个少年。
她甚至忘了那个少年叫什么,也不太记得他们在树下说过什么话。
沈稚音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她忽然觉得,裴忱身上有种熟悉感。可她说不清那是什么。
想太多心事,于是第二天果然起晚了。
她跑到食堂时,早餐已经快没了。
她随便拿了两个包子,转身要走,被一个男哨兵叫住了。
“沈向导。”
那男哨兵长得挺精神,笑起来露出两颗虎牙,精神体是一只浅棕色的猞猁。他说:“我听说你的精神触丝很舒服,能不能给我疏导一次?”
沈稚音抱着包子往后缩了缩:“我、我只接女哨兵。”
“别这样嘛,我也是后方调过来的,精神图景很温和的。我的小猫也是猫,不可怕的。”
他说着,猞猁就往前凑了一步。
眠眠在她怀里炸了毛,耳朵压平,尾巴也卷起来。
沈稚音正不知道该怎么办,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握住了她的胳膊。
她回头。
裴忱站在她身后,穿着黑色制服,肩上三颗星。
他的脸色很淡,目光越过她,落在那男哨兵身上,长睫半掩的脸上漫出一点阴翳。
他没说话,只是站在那儿。
那男哨兵立刻收了猞猁,站直了身体,行了个礼:“指挥官。”
裴忱嗯了一声:“她是我的妻子。”
“对不起,我不知道。”
“现在知道了。”
他牵着沈稚音的胳膊,转身走了。
沈稚音被他拉着,不由得抬头看他的侧脸,他的下颌绷得很紧。
“裴忱。”
他没应。
沈稚音觉得奇怪。
眼睛转转,好像有点明白了。
“你生气了吗?”
“没有。”
“那你走这么快。”
裴忱慢了下来。
他松开她的胳膊,偏过头看她:“以后我会让那些男哨兵离你远点儿。”
“他们只是让我疏导。”沈稚音弱弱地说。
“不行。”
“为什么?”
“你的精神触丝太软,容易被缠上。”
她愣了一下,好像觉得也有道理,只好说:“喔。”
裴忱继续往前走。
她跟在他身后,怀里抱着已经安静下来的眠眠。
眠眠在盯着裴忱背后浮现的大猫,又在慢慢地眨眼睛了。
哎,这不值钱的小家伙。
沈稚音丝毫没意识到,自己也一直在看着他的背影。
她不笨,只是在感情上很迟钝。
可再笨的人,被人这样拦在身后,也会觉得暖。
她想,也许这段婚姻,没有她想的那么坏。
那天晚上,她照例去给裴忱做疏导。他的精神图景比前几天平稳多了,那片黑色的海不再翻涌,只余下细细的波纹。
眠眠又跑去湖边找黑豹玩。
黑豹今天没有舔爪子,它趴在草地上,尾巴圈着眠眠。
眠眠在它尾巴里打了个滚,露出白肚皮,然后胆大包天地爬到黑豹的头上。
黑豹由着眠眠咬自己的耳朵,随它玩儿。
沈稚音的精神触丝在湖边停住。
她轻声说:“裴忱。”
“嗯。”
“你精神图景里的湖,很好看。”
“你知道这个湖吗?”
“不知道。”沈稚音很老实。
他不说话了。
他的精神触丝轻轻碰了碰她的触丝。那触感极轻,像有人用指尖碰了碰她的掌心。她心口一跳。
“裴忱。”
“嗯。”
“我们以前……是不是见过?”沈稚音把想了一晚上的问题抛出来。
裴忱没回答。
他的精神触丝收了回去。
这是疏导结束了的意思。
那片湖面重新归于平静。
眠眠从黑豹尾巴里钻出来,跑回她身边,蹭了蹭她的脚踝。
沈稚音抱起眠眠,从精神图景里退出来。
她睁开眼,裴忱正坐在对面看着她。
清癯瘦削的侧脸,长睫洒落一点阴影。
沈稚音福至心灵地想起来什么。
裴忱却说时间已经很晚了,让她去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