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新成婚的沈小娘子嘟嘟囔囔地回了句什么,话也还没说完,便渐渐地跌入梦里。
她太累了。
裴忱说了什么,她其实没能听得很清。那低磁的嗓音从她耳廓里淌过去,字句都糊成了一团,只余下沉稳的,叫她安心的调子,倒似寺庙之中一点晚钟余音,悠悠地荡进她梦里去了。
这一觉睡得可不好,又做了个怪梦。
梦里她不是沈家的小娘子,也不是裴府的表姑娘,只是一只小精怪。
不是说书先生说的那些狐妖蛇精等能化美人惑人心的厉害妖怪,只是山野间一眼小小的泉,得了天地灵气,有幸化作人形,也还是如她自己一般,小小的,连衣裳裹在身上都要迤逦曳地。
新做人的小精怪还不熟练,装不成全然的人模样,头发是水做的,手指是水做的,连眼睫尖尖上都挂着清凌凌的露珠,走一步便滴滴答答地淌下一小串湿痕,似刚被春雨洗过的梨花。
沈小娘子这样一只小小的水精,能做什么坏事呢?不过是每日在山野间蹦蹦跳跳,与小兔儿一同跑。善良的小水精连蚂蚁都不曾踩死过一只,连花儿都不曾摘过一朵,老老实实地做她的水精,快活极了。
可有一天忽而来了个捉妖师,偏说她不守规矩、蛊惑人心,要捉她回去。
那捉妖师好生高大,肩宽腰窄,立在云雾里,面目模糊不清,唯有一双手从云雾中伸出来,修长有力,指节分明,掌心覆着一层薄茧,一看便捉过许多的妖怪。
那双手来捉她的时候,她不忿,左躲右闪,可无论她往哪儿跑,那双大掌总能先她一步等在那儿,将她捉个正着。他把她拢在掌心里,翻过来覆过去地揉搓,像是把她当成了一团面,要揉圆搓扁全凭他心意。他这里捏捏,那里碰碰,掌心滚烫,薄茧粗粝,刮擦着她刚化形的人身,害得她那点微弱的法力乱震,险些维持不住人形。
沈小娘子吓得半死,在他掌心里不住地打颤。
他到底要做什么?是要吃她么?
可她是水做的呀,有什么好吃的?
结果她才刚这样想,捉妖师便低下头来。云雾里露出一张嘴,薄唇微张,当真要来咬她。
她吓得魂飞天外,拼命挣扎,可他的手掌将她箍得死紧,她怎么也挣不脱。就在那唇将要触到她皮肉的一刹那,沈小娘子终于急中生智,化回了原形——哗啦一声,一捧清泉从那捉妖师的指缝间倾泻而下,喷了他一脸一手。
沈小娘子化作原型跑了。
水流从石缝里渗出去,从草叶底下滑过去,一路哗啦啦地往下游狂奔,一口气跑出了数十里地,这才敢停下来歇一歇,化回人形,趴在溪边大口大口地喘气。
可还不等她喘匀这口气,天上便又罩下来一道阴影。
她仓皇抬起头,那捉妖师正立在她面前,依旧是那般气定神闲的模样,脸上被她喷的水珠还没擦干净呢,唇角却弯出了一个她看不懂的弧度。她低头一看——自己方才跑了那么远,却还被他拢在掌心里。
沈小娘子没办法,小精怪哪敌得过捉妖师?
于是被捉回了捉妖师的洞府,再也没法子逃走了。
她日日哭,夜夜哭。
哭那捉妖师不讲道理,哭她不过是只小小的水精,坏事不曾做一桩,却被他日日夜夜这样捉弄。
哭得身上的水都流干了,指尖蔫蔫地耷拉下来,连睫毛尖尖上的露珠都挂不住了。可那捉妖师还不肯放过她,捉住了她的手不放,说他还有惩戒她这坏妖精的法宝不曾用。
她不知道那法宝是什么,只知道那捉妖师将一团火球烙铁放进她掌心里,要罚她一直捧着奉着。
那法宝沉得似铁,叫她双手环着都捧不住。
法宝太大,她的手太小,指尖堪堪拢住,不过一会儿,虎口便酸了,掌心也酸了,连指节都泛着酸胀的痛。
沈小娘子一点儿办法也没有,眼泪滴滴答答地掉下来,在被他攥住的指节上溅开一小片细碎的水花。可她不敢松手——那捉妖师说了,若是松手,还有更厉害的惩罚等着她。
她捧着那可恶的法宝,手腕都开始发酸,指尖也止不住地打颤。水做的眼睛只能掉出可怜的泪来,哆哆嗦嗦地求他:“捉妖师大人……我拿不住了……”
可那捉妖师不为所动,只是微微歪了头,在云雾后望着她。那目光落在她身上,叫她浑身都发起抖来。
也不知这样僵持了多久,她实在没有力气了,又想要逃。
她逃,他便追,反复如此,竟不慎在争斗之中,打翻了那捉妖师的帷帽。
云做的帷帽落在地上,雾便散尽了,露出一张仙人般的玉面。
眼窝微深,冷似渊的眼,此刻正微微垂着,望着她。
这样好看的一张脸,竟会是这样坏的一个人。
更可怕的是,这张脸,她还认得。
是二哥,是她的夫君。
那个将她擒在掌心里肆意揉搓捉弄,又要拿降魔杵来打杀她的人,怎会是二哥?
她跌在地上,傻傻地问他:“我做错了什么?”
可那捉妖师——不,是二哥。二哥见她看清了自己的脸,却不惊慌,也不躲闪。他伸出手,将她从地上捞了起来,拢在掌心里,依旧是那般冷浸浸的语调,尾音却微微下沉,带着一丝极淡的、近乎满意的笑意。
“被妹妹看到真面目了,”他说,声音低磁,一字一字地落进她耳中,“这可没法子。妹妹总是要跑,一点儿也不听话老实,不如这次便拿降魔杵,把妹妹打得落花流水,一滴都不剩。”
沈小娘子吓得魂飞魄散。
她是水精阿,水流干了——那不是要死了吗?
于是眼泪又吧嗒吧嗒往下掉——
呜呜,要死了。
要被二哥的降魔杵给治死了。
沈稚音猛得坐了起来。
心口还在咚咚地跳着,像是方才当真被那捉妖师攥在掌心里,逃不掉,躲不开。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下意识张望四周。
天还没有全亮,正是明晦之间。
窗棂外透进来一线灰蒙蒙的天光,将屋子里的一切都笼在一层薄薄的雾色里。龙凤花烛早已燃尽了,只余下几案上一点极淡的暖香,还在空气里若有似无地浮着。
沈稚音转过头去,便瞧见了裴忱。
他已换了身衣裳,月白的中衣外头披了件深色的外袍,发尾微湿,仿佛刚刚沐浴过。一只手里拿着一块湿布,一只手握着她软绵绵的手,正低头替她擦拭掌心。
那湿布大约是浸过凉水的,擦在手上极舒适的,可她方才在梦里被那火烙过的掌心还残留着灼酸感,被他这样一擦,凉丝丝的触感与梦里的滚烫撞在一起,叫她心里那道委屈的堤坝一下子就垮了。
梦里的二哥怎会那样坏?
二哥才不是那样的人,定是她听了小精怪的故事,自己做梦吓唬自己。
裴忱似乎察觉到她醒了,抬起眼来,便瞧见她正望着自己,那双雾蒙蒙的眼儿里还蓄着将坠不坠的泪,眼尾湿红,鼻尖也红红的,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遂将手中的湿布搁在一旁,伸出手将她整个人拢进了怀里。
裴忱身上还有些沐浴后清冽的皂角清气,混着极淡的松柏香,体温比她略低些,凉凉的,却叫她觉得安心。
“魇着了?”他低下头,下颌抵着她的发顶,声音轻缓。
沈稚音把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嗯”了一声。
她犹在发抖,梦里的恐惧还残留在她的四肢百骸里,不由得又往他怀里缩了半寸,不敢抬头望他,只怕他当真会变成梦里那个捉妖师,把自己打得生不能生死不能死。
“梦皆是假的,”裴忱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语调依旧是那般不紧不慢的沉稳,仿佛什么都不会叫他动摇,“昨日大婚,妹妹太累了,才会魇住。再睡一会儿,醒了便好了。”
“可是,”沈稚音小小声地开口,声音里还带着一点没散尽的鼻音,“那个捉妖师……”
“没有捉妖师。”裴忱低下头,揉了揉她拆去凤冠后蓬蓬的发顶,“也没有降魔杵。我在此处,无人伤得了妹妹。”
沈稚音这才敢微微仰起脸来望他。
裴忱垂着眼,烛火已熄了,天光又还太薄,将他面上的轮廓映得有些模糊。可那双眼里依旧是素日里那般沉静笃定的神色,与过往每一回望向她时别无二致。
他伸出手,将她眼尾还挂着的那颗泪珠轻轻拭去了。
沈稚音吸了吸鼻子,乖乖地点了点头。“……嗯,”她轻声道,“二哥说的是,我再睡一会子。”
她又有些困了。被那噩梦折腾了一遭,精神早已乏了,如今被裴忱这样拢在怀里,耳边是他沉稳的心跳,鼻尖是他身上清冽的松柏香,那点残存的恐惧便渐渐被睡意淹没了。可她心里还记挂着自己新婚,便揪着他的衣襟不肯松手,含含糊糊地说:“今日……还要回裴府见外祖母……”
“不急,”裴忱将锦被重新替她拢好,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天还早,再睡一会儿。”
沈稚音便安心地阖上了眼。片刻后,她的呼吸便清浅而均匀起来,揪着他衣襟的手指也松开了,软软地搭在他胸口。
裴忱将她轻轻放回榻上。
沈稚音身子小小,睡相乖巧,卧成一团,方才他擦过的手垂落在一侧。裴忱低下头,目光落在她的手上,看着她指尖虎口新添的红痕。
沈稚音的指尖还在无意识地微微蜷着,仿佛梦里还在捧着什么沉甸甸的东西。
她总是这样乖。
哪怕是梦中遭人欺负了,也依旧老老实实按照恶人的要求做,半点不敢松手。
裴忱将她的手拢进掌心,指腹极轻极慢地揉过她手腕上的红印,又沿着腕骨往下,在她虎口处轻轻按揉着。
沈稚音的指节细幼,在他掌心里显得格外纤小,那些泛红的印子便愈发醒目。他揉了片刻,待那红印稍稍淡了些,才取了一旁搁着的脂膏。
那油润清凉的脂膏方才才用了一些,裴忱又挑了一点在指尖,轻轻抹在她的掌心上,从指尖到掌心,极慢极细致地,直到那脂膏尽数融进她的肌肤里,才将她的手轻轻放回锦被里。
*
待都督府的马车在裴府二门停稳时,日头已升得老高了。
今日难得是个好天气,没曾下雪,只是日出时雪融,天气便更冷了些,沈稚音穿了一身毛茸茸的狐裘,小脸儿陷在绒绒团里,可怜可爱。
裴忱扶着她下了车,沈稚音怀里抱着带给几只木盒,并不敢快走。
她醒来之后,一直都记挂着回门的事——吴兴远隔千里之外,她必是不能回去的,是以今日便想回裴府去见一见疼自己的外祖母。裴恒南下提亲,回来时亦将沈家给她备下的嫁妆一同带回了,都封在都督府的库房之中,她便从嫁妆之中挑了一件玉观音,乃是前朝古物,打算奉与外祖母,另还有些物件儿,都是按照府中几位长辈的喜好布置的。
亲亲相见的事,沈稚音素来不肯假手于人,连裴忱替她拿都不肯,一路这样小心翼翼地挪到内院。
裴老太太早就望眼欲穿了,见到她一个小身子抱着好几个大盒子,连连骂裴忱不会做夫君,又拉着她的手不肯放,反反复复地问她在都督府住得怎么样,若有什么缺的短的只管来与她说,絮絮叨叨地,倒像是在嫁女儿。
等见了那精心挑选的观音,不免想起来阿沅远嫁第一年,托人带回的节礼之中,便有一尊观音,更是险些掉下泪来。
崔夫人也在。
她坐在老太太下首,面上依旧是那副寡淡到近乎冷淡的神色,送的礼倒不坏,乃是一对成色极好的羊脂玉镯子。
沈稚音倒也不觉得意外。
她早已知道舅母对自己并不属意,如今能客客气气地送一对镯子,已是极体面的了。她双手接了,喊了一声母亲,道了谢,便将镯子交给阿秦收好。
成氏抱着裴崇在崔夫人身边坐着,见了她也是暖融融的笑。她娘家不丰,因而也没有准备什么金玉古玩,却亲手纳了许多衣衫手绢给她,样样都合心意。
小崇儿喜欢沈稚音,也早有人教过他了,一见面便喊“婶婶”,惹得一屋子人欢笑起来。
女眷说话,裴忱呆不了多久,便说去账房瞧一瞧庄子今年的收成,沈稚音点了头。
裴恒依旧未来。
他不来,沈稚音也乐得自在,其乐融融地和其他长辈说了话。
从正堂出来时,阿秦已在外头候着,说方才周嬷嬷差了人来,有几句话要嘱咐。
周嬷嬷生了病,断断续续的,一直未曾大好,因而留在哑园之中,管着沈稚音不曾带走的一些箱笼,如今她谴人来说话,想是有什么事,便跟着阿秦往游廊那头走。
走到半路,阿秦才停了脚步,小声地告饶:“夫人,周嬷嬷不曾喊人传话,只是瞧见三爷过来了,婢子自作主张,挡了驾。”
阿秦是个知心人,自然知道沈稚音不愿见他。
“挡得好,”沈稚音低声道,拉着阿秦的袖子便要往回走,“我们快走。”
只可惜还没迈出两步,便听见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表——”那声音顿了一顿,像是把什么原先的旧称生生咽了回去,换了另一个,“二嫂。”
他开了口,沈稚音的脚步便不得不停住了。
她转过身,便见裴恒正站在游廊下,依旧是那副清秀温雅的模样,只是眼底有些青黑,像是许久不曾好睡,整个人瞧着有些萎靡。
她如今和裴忱成婚,升了辈分,不必和他见礼,便只是颔了颔首,权当打了招呼,姿态客气而疏淡,与方才在正堂里同老太太说话时判若两人。
裴恒见她冷淡模样,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他一路跟来,其实是想说些什么。
想问她可还习惯都督府的生活,想问二哥待她好不好;
亦或想说他知道了,知道了那夜在灯市上解谜的小娘子是她,知道了一切。
更或想说,二哥无情无义,有意趁着她记忆不清诳骗于她,要她不要蒙在鼓里。
可这些话在喉咙里转了一圈又一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说与不说,还有什么分别?
裴恒看见沈稚音站在他面前,想要往前两步,却见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那半步极轻,不过是无意识的,却先绕叫他知道,妹妹不愿意与他相处。
这个认知叫他那双原本燃着些许亮色的眸子又黯淡了下去。
“若无事,”沈稚音低垂着眼睫,并不看他,“我便先走了,夫君在等我。”
裴恒舌下发苦,只好点头。
就在这时,沈稚音忽然觉得后背一阵发凉,如芒在背,仿佛有谁正在暗处盯着自己。
那感觉叫她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下意识回头望去。
然而身后什么都没有,游廊空荡荡的,只有几片枯叶被风吹着在地上打转。再往远处看,正堂的门半敞着,裴忱正过来,似是跟在崔夫人的陪房身边,想必是崔夫人寻他有事。
隔着这样远的距离,沈稚音看不清他的神情,只瞧见他微微偏着头,姿态与方才并无不同,恐怕不知道她在此,也从不曾往她这边看过一眼。
沈稚音回过头来,却还是觉得不适,仿佛想起来些怪梦,想起来自己挨拍的缘故了。
她也顾不上裴恒了,只是点点头,便匆匆找了个路往前走。
不拘去哪,总之不要与裴恒说话。
走着走着,阿秦便退了下去,她无头无脑地撞进了另外一处院落。
*
送茶的使女从崔夫人院中出来时,面上还带着没来得及收好的惊惶。她和沈稚音擦肩而过,走得飞快,低着头,险些撞上廊柱,连与新奶奶请安都不敢。
沈稚音不曾注意,只是拐过一道门时,便听见前头传来瓷器碎裂的脆响。
那声音不大,却极尖锐,像是什么东西被人狠狠掼在了地上。紧接着便是崔夫人的声音,语气是她从未听过的——那寡淡平静的调子底下,藏着压都压不住的尖刻。
“你满意了?恒哥儿如今这副模样,你满意了?”
然后是裴忱的声音。
隔着墙,听不清他说了什么,只觉得那语调依旧是素日里那般不紧不慢,仿佛泰山崩于面前亦面不改色。
沈稚音认得裴忱的声音,脚步便钉在了原地,想必自己是走到了崔夫人的院前。
她想走,可脚却动不了,只能攥紧了袖口,立在月洞门后。
里头又响起崔夫人的声音,比方才更高了些,带着一丝几近失控的颤抖。“恒哥儿养在我的身边,样样不如你,是我做阿娘的不会教子,我认了。看你是恒哥儿一母同胞的亲兄长,从小到大,你什么都要压他一头——老太太疼你,你父亲看重你,连你大哥也事事护着你。恒哥儿有什么?他只有我这个阿娘。他自小不如你聪明,不如你有手段,更不如你会笼络人心,可他从不曾害过你半分!”
又是一声碎瓷的脆响。
裴忱并不辩解什么。
一片死寂之后,便有茶水泼出去的声响。
沈稚音听见那水声哗啦一下,然后才滴落在地砖上,滴滴答答。
那茶水……定是先泼在了人身上。
那么冷的天,那茶水定是滚烫的。
可裴忱没有出声,连一声闷哼都没有。
那头不欢而散。
沈稚音窥见此事,不敢冒头,便转过身,背靠着月洞门冰冷的石壁躲了起来,心跳得又急又乱。
眼角余光看见崔夫人怒气冲冲地从游廊那头走了,衣袍翻卷如黑云,沈稚音再等了片刻,才从门后走出来。
她只余下一个念头,便是去瞧一瞧裴忱。
此刻她顾不上去想二哥瞧见她会不会怀疑她偷听了这些丑事,只是想着,二哥被泼了一身的茶水,被自己的阿娘骂成这样,他一定……很难过罢。
崔夫人亦是他的母亲,为何要这样待他?
沈稚音其实早对他们二人之间古怪的母子关系有所察觉,却从未这样直接地瞧见他们之间的争锋。
沈稚音往前走,悄悄探头看他。
裴忱正立在廊下,微微侧着身,正低头看自己那被茶水泼湿的衣袖。
他面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依旧是那般冷浸浸的平静,像是方才被泼了一身滚茶的人不是他,仿佛崔夫人那些刀一般的话不曾落在他身上。他只是垂着眼,看着那片洇湿的袖口,不知在想什么。
沈稚音望着他——如同风雪之中一柄无人可归的剑,孤零零地立在廊下,只觉得连一个替他擦一擦衣袖的人都没有。
她忽然想起自己在吴兴的时候。
祖母从不肯抱她,说她没有规矩,说她站没站相坐没坐相,不能纵着半点。她记得有一次,祖母叫她抄《女诫》,她抄错了一个字,祖母便当着满屋子丫鬟的面,将那一叠纸摔在她面前,说她不堪为沈家女。
彼时她也是这样站着,低着头,看着地上散落的纸,不敢哭,不敢动,连手指都不敢蜷一下。
她知道那是什么滋味。
难过,心酸,有时候也问上天,眼前这样歇斯底里之人不是自己的血亲么,为何这样待自己?
沈稚音深吸了一口气,走上前去。
她走到裴忱面前,仰起脸望着他,那张莹白的小脸上没有方才的惊慌与迟疑,只余下一点努力攒出来的,云淡风轻的笑意。她轻声道:“夫君,我好像有些不适,我们可以先回都督府去吗?”
裴忱低下头望着她,目光在她面上停了极短的一瞬,然后点了点头。
回去的马车里安安静静的,只听见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的碌碌声,和外头街市上远远传来的叫卖声。
裴忱坐在她对面,微微靠着车壁,依旧是那般端正矜贵的姿态,只是那双沉冷的眼微微垂着,望着自己搁在膝上的手,不知在想什么。
被茶水泼湿的那片衣袖还没干透,在马车昏暗的光线里洇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沈稚音望着他,心里泛起一阵细细密密的酸涩。
二哥这样的人,从小便是裴府的砥柱,战场上所向披靡,朝堂上从容应对,什么都能处理好,什么都能周全。可方才在廊下,他被自己的母亲泼了一身滚茶,连躲都不曾躲。
而他连一个替他擦一擦的人都没有。
她凑上去,拿了手帕子轻轻地擦。
沈小娘子天才的小脑袋绞尽脑汁想了许久。
二哥这样的中流砥柱,如今瞧上去却仿佛要碎了一般。
她想起自己发病时,二哥便是替她纾解、替她治病,叫她快活起来;那二哥不高兴的时候,她是不是也可以用同样的法子,叫他高兴一点?
沈稚音觉得这个法子甚好,便鼓起勇气,又往他身边挪了挪,小心翼翼地伸出一双小手,轻轻捧住了他的脸。
“夫君,”她道,声音软糯,眼儿亮晶晶的,“我给你治病,好不好?”
也别管有没有病的,先治了再说。
沈小娘子低下头,将自己的唇轻轻贴上了他的。只是极轻的一下,像是蝴蝶落在花瓣上。然后她退开半寸,望着他的眼睛,声音里带着一丝小小的期盼:“夫君有没有好一点?”
裴忱望着她那双亮晶晶的,分明带着怜悯的眼儿,喉结缓缓滚动了一遭。“……还不够。”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尾音微微下沉,在马车之中愈发低磁。
沈稚音得了鼓励,便又凑上去亲他。
这一回她大胆了些,学着裴忱从前教她的,含住他的下唇轻轻抿了一下,又将舌尖探出来,小心翼翼地碰了碰他的唇缝。裴忱微微张开了唇,由着她那怯生生的舌尖探进来,与他的缠在一处。
吃了片刻,裴忱忽然微微退开了些。
沈稚音正亲得懵懵然,忽然被他拉开,那双雾蒙蒙的眼儿里满是不解。裴忱望着她,声音低哑:“为夫上半身的旧伤有些作痛,妹妹可否坐到我身上来?”
沈稚音自然无不可的,点了点头,抬起腿小心翼翼地跨过他的膝侧,在他腿上坐了下来。
这样她便比他高出些许了,低下头正好能吃到他的唇,倒是比方才更方便。她又俯下身来,继续专心致志地亲他。
她亲得认真,舌尖缠着他的,一下一下地吮着。
马车在石板路上轻轻晃着,她的身子便也随着那颠簸微微晃着,膝窝不知何时正卡在他腰间那枚环佩上。钝硬的边缘压在她的膝窝与小腿肚子间,来回刮擦,叫她有些疼。
可她不想说——二哥今日被骂得这样惨,还挨了茶水,她若是连这点小事都忍不了,还算什么好妻子?
于是她只是轻轻挪了挪膝盖的位置,又继续专心致志地亲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