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字号小 中 大 加大 极大 字体
字体颜色 双击滚屏(再次双击停止滚屏)

被古板表兄缠上后 第32章

鹤倾 · 历史架空 · 548 KB · 2026-10-05 20:44:42

第32章

  裴忱其实并不觉得今日被崔夫人斥责有何所谓。

  并非忍耐或是强撑,裴忱从不觉得崔夫人的咒骂新鲜。从小到大,裴忱自崔夫人口中听过许多比今日更难堪十倍百倍的话,今日这几句,委实算不上什么。

  亦或换言之,他知道自己此去必定得到一场折辱,然而他却是有意去的——裴忱做事,从不无的放矢。如今他的箭矢正中靶心,他自然摘得了他想要的果,甚而比他原先设想的还要味美。

  此刻,他刚过门的小妻子正跨坐在他腿上,捧着他的脸,专心致志又小心翼翼地吮吻着他,笨拙地想要哄他开心。

  他原本只是想叫她不必和裴恒说话,算准她撞见那样一幕,必定想带着自己回家,却不想妹妹这样哄他;

  于是他遂想,叫妹妹亲一会儿自然很好。

  他亦算准了见了血的狼豸绝不满足于次,只想更多。

  然而,又有何不可呢?

  裴忱有些愉悦地想,这是他过了门的,明媒正娶的小妻子。

  昔日在书房之中紧紧摩挲剑鞘而不得的一切,如今皆唾手可得了。

  裴忱微微抬起眼。

  沈稚音正吃得投入,眼睫低垂着,在烛火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膝头微微一动,她的身子便随着马车的颠簸轻轻往前滑了半寸,还浑然未觉。

  环佩正好卡进了她膝窝与小腿肚之间的软肉里。

  沈小娘子身子瘦削,也就此处尚有些未抽条的软肉,被压得丰盈。

  马车在石板路上轻轻晃着,那枚环佩便随着车身的起伏一下一下地硌着她,隔着衣料,显而易见。

  妹妹自然能察觉到了,却没有说——大约是觉得他今日被骂得可怜,不想再给他添麻烦。

  他的妹妹,他的小妻子,总是这样乖。

  裴忱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纤细的脚踝,将她的小腿往自己膝上又拢了拢,将她扣在怀中,环佩便陷得更深了。

  沈小娘子被硌得明显,在他唇间发出一声极细的呜咽,却还是温驯地由着他,只是揪着他衣襟的手指又收紧了几分。

  裴忱由着她没有章法地吃自己的唇,罕见地没有回应。

  无上美味当前不吃,自然是因为此刻有更细品的趣事。

  裴忱的手轻轻扼住了她纤细的咽喉,将她吞咽间那一点细弱的颤音全数咽进了自己喉中,喉结轻轻滚着,渐渐吐出灼热的呼吸。

  马车在石板路上轻轻颠簸着,那环佩也随着马车的起伏来回挤压,如此反复碾磨。

  她的膝窝夹着他的腰侧,小腿肚正贴着他的腿,被他拢在掌心里轻轻摩挲着。她浑然不觉,只是专心地吃着,吃得自己的唇舌有些麻,却还在心中想着,二哥这样可怜,如今有没有好一些呢?

  直到她亲得累了。

  亲了太久,回都督府的马车都不知在外头多跑了多少圈。唇都有些肿了,沈小娘子微微喘着气退开半寸,想歇一歇,抬眼望裴忱,却见他正微微垂着眼望着自己。

  裴忱生就一副好相貌,依旧是那般清冷矜贵的模样,衣衫一丝不苟,连发丝都不曾乱了一根。只是此刻他那无情眼的眼尾不知何时染上了一抹极淡的红,衬着那张冷玉似的面孔,竟平白生出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艳色。

  仿佛是经年不化的高岭雪在日头下融了一角,露出底下温热的,活的,会跳动的血肉。

  沈稚音望着他那双微微泛红的眼尾,只觉色授魂与,喉间不由自主地轻轻咽了一下,又疑心,难不成二哥这样的男儿,也会如同自己被祖母斥责时一般,偷偷地红了眼眶?

  她疑心不是,却还是觉得裴忱可怜,生怕他被自己碰碎了,只想再哄一哄他。

  “夫君,”她细声细气地开口,声音还带着亲完之后的软糯,有些担忧,“你有好些么?我瞧你似依旧不开怀——要不要再——”

  “不必。”裴忱伸出手,指腹极轻地拭去她唇角一点银丝,声音比方才低哑了几分,“为夫已经好了。”

  “多谢妹妹,开解得为夫极畅快。”

  沈稚音浑然不明,只是仰着脸望着他,那双被他亲得雾蒙蒙的眼儿里满是信赖。“嗯。”她乖乖地点了点头,还冲他软绵绵地笑,“二哥开怀就好。”

  裴忱望着她那双澄澄澈澈的眼,伸出手,将她从自己腿上抱下来,重新安顿在身旁的座位上,又替她理了理方才蹭歪的衣襟。他的动作依旧那般不紧不慢,只是微微垂下的长睫掩住了眼底一线极淡的餍足与更深的不满足,转瞬即逝。

  *

  裴恒远远地跟在马车后头。

  他并非有意要跟的。然而方才从游廊下离开后,他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去,想回自己的院落,却觉得无趣。走了半道,听说阿娘把二哥叫去了,又听说阿娘摔了茶盏,便想去调停。

  不想走到半路,便瞧见沈家妹妹从门后出来,走到二哥面前,仰起脸同二哥说了什么。

  随后他们便一同出府,上了去都督府的马车。

  他没处可去,觉得院中无聊,顾家郎君因那字条的事儿无颜见他,这些日子皆不曾喊他一起赏玩。既然无处可去,裴忱索性信马由缰,不知怎的就远远地跟在了马车后头。

  裴恒看见沈稚音从车窗里探出半张小脸,似乎在吩咐车夫什么,然后车帘便放下了。

  车轮碌碌地碾过青石板路,他骑着马,不远不近地跟在马车后头。

  裴恒听见马车里隐约传来说话的声音——是沈稚音的声音,软软的,糯糯的,带着一点小小的期盼。“夫君,我给你治病,好不好?”“夫君有没有好一点?”

  然后是一阵极轻的、极细的声响。

  并非说话声,是衣料摩挲的声音,偶尔夹杂着一两声细弱的、被堵住了的呜咽,像是雀鸟的翅膀在掌心里扑棱,却怎么也飞不出去。偏那鸟儿恐怕也没有飞出去的意思,不过只是扇扇翅膀,温驯可爱。

  昔日在北上的船上,他其实也曾见过沈稚音这样同他说话。

  分明没见过他,却还是用亮晶晶的双瞳望着他,小心翼翼地想要讨好他,只为博得他的一点欢笑。

  如今旧颜已失,尽成尘烟了。

  裴恒的手攥紧了缰绳,指节泛着青白。

  他没有再跟上去,只是停在原地,望着那辆马车渐渐消失在长街尽头,望着那车轮扬起的一小片尘土慢慢落回地面。仿佛他这些日子因为那小娘子而跌宕起伏的心,全被弃之若履。

  裴恒忽而觉得极可笑。

  自己可笑,这自不必谈了,旁人不知,自己交好的顾郎君却是知晓自己究竟错过了什么。

  他只是觉得,眼前所见的一切,皆是可笑。

  二哥啊……马场上飞马而过,百步穿杨的军中儿郎,竟会躲不开阿娘那深宅夫人的一盏热茶吗?

  昔年他曾自嘲自己蠢笨,瞧不出别人明晃晃的心思,不适官宦场,却不想也不是全然看不懂——至少二哥的心思,如今他似隔岸观火似的明晰。

  二哥是故意的。

  他什么都知道。

  知道自己跟在后头,知道自己听见了马车里的声音,知道自己会看清这一切,直到自己蠢笨如斯,却也想得明白这一切从头到尾,桩桩件件皆是算计。

  可即便知道了又能如何?

  二哥如此高高在上,不就是堪破了即便他知道一切也无能为力么?

  裴恒挫败不堪,猛地一夹马腹,策马往前奔去去。

  马蹄声在空旷的长街上回荡,渐渐远了。

  裴恒不知道路有没有尽头,只求天无绝路,一路狂奔,沁出的汗将手中那枚一直攥着的,写着沈稚音名姓的字条捏得粉碎,字字成灰。

  蝼蚁亦有撼树之力,他诚心知悔,定要寻出一条新路。

  *

  都督府的婚后日子,过得比沈稚音想的还要松快。

  裴忱还没开始教她《内外合仪》上的东西,她倒也不急——反正二哥说了,来日方长,慢慢教便是。

  都督府是她亲手布置的,住在哪儿都舒心,日日与阿秦阿苓作伴,想去哪儿便去哪儿,不必晨昏定省,不必看谁脸色,连说话的声调都不必刻意压着。她从吴兴带来的那些嬷嬷们,周嬷嬷留在裴府养病,其余的也各有各的安置,竟是一个都不曾跟来。

  她活到如今,从不曾这样舒心过。

  可日子越是舒心,沈稚音心中便越是记挂着不舒心的事。

  那日在裴府,崔夫人骂裴忱的那些话,那些碎瓷的脆响,那滚烫的茶水泼在衣袖上的声音,如同烙在了心中似的,半点也忘不掉。

  她试探着旁敲侧击裴忱,只是二哥不过淡淡的“母亲”二字,听不出任何喜怒,仿佛只是提起一个不大往来的远亲。

  可正是这样,她才愈发确定其中有古怪。

  阿娘少时疼她,她记得极为清晰。为何二哥的阿娘便这样不疼他——如今想来,她甚至从未听过二哥唤一声“阿娘”,只余规矩疏离的一句“母亲”。

  沈稚音不知自己为何这样上心这件事,却也不敢直接去问裴忱,抓耳挠腮地想法子。

  日子便这样流水似的过去好几日,裴忱的婚期休沐便结束了。

  裴忱执掌北境,事务繁忙,重新开始上衙,每日早出晚归,有时深夜才回来,怕吵醒她,便宿在书房里。

  沈稚音白日里空闲的时间便多了起来,便试探着从阿秦开始打听。可阿秦毕竟不是长久在府中伺候的,虽然对沈稚音知无不言,却也只是知道二爷少时不曾养在崔夫人身边,是养在老太太跟前的。

  沈稚音问不出更多,便索性又去寻了裴府的一些老仆。

  老仆们见了她便噤若寒蝉,问什么都摇头。她碰了一鼻子灰,最后还是从裴府厨房里一个耳背的老嬷嬷口中,听到了几句断续的话。

  那老嬷嬷年纪大了,早已不在主子跟前伺候,只日日坐在灶下添柴,大约是许久不曾有人同她说话,也认不出这位年龄尚小的新奶奶,还以为是哪家的小丫头,便絮絮叨叨地说了许多——

  先裴刺史,也就是裴忱的父亲,原有一房感情甚笃的原配发妻,是裴忱长兄裴慎的生母。夫妻二人青梅竹马,门当户对,感情极好,夫唱妇随,从不分离。

  可后来先裴刺史携妻驻守边关时,恰逢戎狄来袭。等他征战归来,发妻已死于战乱之中。先裴刺史悲痛欲绝,决意不再续娶。但朝廷日益忌惮邺城裴氏在北境的势力,由先帝亲自赐婚,将清河崔氏的嫡女,也就是如今的崔夫人,下旨嫁入了裴府。

  “二爷啊,”那老嬷嬷叹了口气,声音被灶火映得忽明忽暗,“是个苦孩子。爹不疼,娘不爱。小时候瘦得跟猫崽儿似的,在老太太院里养着,几回病得险些没了,太太却连看都不曾来看一眼。”

  “后来老爷和太太重修于好,太太便想把二爷接回去。可二爷不肯。谁也不知道那时到底发生了什么,只知道从那时起,二爷便再不曾喊过太太了,只是养在老太太身边。”

  老嬷嬷说到这儿,便不肯再说了,只是又叹了口气,将一根劈好的柴火塞进灶膛里,火星子噼啪地溅起来,在昏暗的灶房里明灭了一瞬便熄了。

  沈稚音站在灶房门口,只觉得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没有查出太多细节,只查出了这短短的几句话。

  可即便只是这些消息,也已叫她心里那团堵着的东西越涨越大,酸涩得厉害。

  沈稚音自觉自己在吴兴过得甚苦,然而两厢对比,自己至少尚且有过阿娘的疼爱。阿娘在世时,也曾把她抱在膝上,给她唱那些她听不太懂的吴兴童谣。阿娘的手干燥温热,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直到她睡着。

  二哥想必,连这样的记忆都没有罢。

  那他在这偌大的裴府之中,可曾有过什么吗?

  沈稚音得不到答案,心中闷闷的,不知如何是好,怔怔地离去了。

  *

  裴忱处理完最后一份文书时,已是傍晚。

  长随从外头进来,附在他耳边低声禀了几句,末了才迟疑道:“夫人今日去了裴府后厨,寻了个烧火的老嬷嬷说话,似是在打听爷的事,要不要拦着?”

  裴忱搁下笔,望着窗外远山在暮色里投下的影子,片刻后才开口,声音平淡:“不必。她想知道什么,便让她知道。”

  他低声道:“她不是外人。”

  长随面上有些讶异,却立即低头应是,退了出去。

  裴忱独自坐在书案前,望着案角那柄折扇。

  扇套上的小狸奴歪着头望着他,那小狸奴是她从裴府抱来的,取了个名儿叫“橘子”。小狸奴绣得歪歪扭扭的,并不很像那粘人的小猫儿,眼睛却圆溜溜得像她。

  他出来时,小妻子追出来,将这小玩意儿塞进他手里,头也不回地跑了,只说做的难看,不要嫌弃。

  他怎会嫌弃?

  *

  待沈稚音抱着食盒坐在马车上时,她心里还在想那老嬷嬷说的话。

  她不明白,世上竟会有如此不爱子的母亲。

  可若说天生不爱子,舅母分明却很疼三哥裴恒。

  思来想去,无论由于什么缘故,其中至少有一项,至少是“偏心”。

  也不知哪来的一股念头,沈稚音从裴府回了都督府,问清了裴忱今夜在城防营,便叫车夫备了车。

  阿秦劝她,说是城防营尘土大路途远,到了哪儿恐怕已是半夜,若是想见二爷,不如等二爷回来。

  沈稚音平素里很听阿秦的话,可她想着老嬷嬷的那些字句,只是摇头。她问了裴忱在哪,便什么也没有再多说,只是自己收拾了一只食盒,带了些灶上新做的糕点,便上了马车。

  若是往常,她兴许还顾念规矩,问一问官眷能不能进城防营,自己眼下出行会不会给众人添麻烦?

  然而今日她什么也不想问了。

  她只是想着,阿娘在世时,她若是想见阿娘,从来不必问能不能。阿娘是家人,二哥亦是,那么她想去见二哥,也不必问任何人。

  哪怕城防营不给进官眷,她便在外头站一站,将食盒送了便回来,也没什么要紧。

  沈小娘子这样想着,拢了拢身上的狐裘,抱紧了怀中的食盒,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过了许久,马车终于在城防营外停了,将沈稚音惊醒。

  守营的士卒见了都督府的令牌,不敢怠慢,却又有些为难——夫人来此,都督并不知晓。正犹豫间,便有个副将快步走了出来,正是上回在裴府被沈稚音错认成裴忱的那位黑脸壮汉。

  他见了沈稚音,眼珠子都瞪圆了,好容易才把“夫人”两个字喊对了,便连忙将她引了进去。

  “都督正在审人,”副将压低了声音,“夫人若是不急,不如在营帐里稍候——”

  沈稚音摇了摇头,只是抱着食盒跟着他往前走,走到校场边,便远远地站住了。

  校场上燃着几堆篝火,火光照得四周亮如白昼。

  一个浑身是血的人被绑在木架上,头发披散着,遮住了大半张脸,身上的衣裳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他的精神已有些恍惚了,被绑在那儿,嘴里却还在含混不清地骂着。

  审讯似乎暂时停了,裴忱不在校场上,只有几个士卒守着。

  沈稚音有些害怕那血肉模糊的场面,跟着她的黑脸副将也连声劝她先回去。然而耳边似乎溜过些许熟悉字句,她往回走的步子便不由得停下了。

  那人骂的是裴忱。

  他翻来覆去的不过几句话,骂裴忱是没人要的野种,骂他是捡了战死的大哥的漏才走到今日的窝囊种,骂他是被母亲扔掉的弃儿,骂他连自己的阿娘都不肯认他。

  那人骂得极难听,声音嘶哑,像是濒死的野兽在发出最后的嚎叫。沈稚音听那黑脸副将说,他是中原人,祖上曾是抗敌的勇士,却因贪图小利投了敌营,被裴忱擒了回来。

  他定是知道自己活不成了,便什么都不在乎了,只想在死前狠狠地戳一戳那个将他绑在这里的人的痛处。

  沈稚音浑身都开始发抖。

  她在发抖,可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发抖。

  她只是想起今日在灶房里,那老嬷嬷说的话;想起那日在裴府廊下,裴忱站在那儿,被茶水泼了一身,孤零零的,形影相吊。

  她查了这么久,小心翼翼地寻人问话,不想叫二哥知道一分一毫自己查探过的痕迹,只是怕二哥知道了,想起旧事伤心。

  可这个人,这个叛徒,这个猪狗不如的东西,竟然这样骂他。

  沈稚音将食盒用狐裘包好,放在了一边,便弯下腰,捡起手边地上的一块石头。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流了泪,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力气。那块石头不大,她单手便能握住,边缘粗粝,硌得她掌心微微发疼。她扬起手,将那石头砸了过去。

  石头砸在那人胸口,叫他闷哼了一声,骂声便顿了顿。

  沈稚音又弯下腰去,捡起一块更大的。

  那块石头比方才那块重得多,她双手抱着,使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把它举起来,踉踉跄跄地往前走了两步,又砸了过去。

  她砸得不准,只砸中了那人脚边的地面,溅起一小片尘土,于是她又弯下腰,去搬另一块。

  她的眼泪掉得比石头还快,一颗一颗地砸在脚下的尘土里。

  她气极了。她平生不曾这样恨过一个人,不曾这样愤怒过,不曾这样想要用什么堵住一个人的嘴。

  便在此刻,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轻轻地捂住了她的眼与朵。

  眼前骤然陷入一片温暖的黑暗里,耳边那些污言秽语便忽然被隔在了外头,只剩下一片模糊的嗡鸣。

  她的后背贴上了一片温热的胸膛,那熟悉的气息密密实实地罩下来,将她整个人都拢住了。

  “无妨。”裴忱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依旧是那般不紧不慢的调子,却比平时轻了些,像是怕惊碎了她,“无妨,不必听这些。”

  他说得这样温和,可抬起来望向那细作的目光极冷,轻声道:“拖下去,剐了。”

  千刀万剐的刑罚,场面自然难看不已。

  而裴忱自始至终只是捂住了沈稚音的眼与耳,低下头,将小妻子整个人拢在怀里,带离了校场。

  他的怀抱极暖,与身后校场上骤然响起的那些沉闷的声响全然是两个世界。

  沈稚音被他捂着耳朵,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只是把脸埋在他胸口,身子还在微微发着抖。

  裴忱将她带回了营帐。

  营帐不大,却收拾得极整洁,案上搁着几卷未批完的文书,剑架上悬着那柄佩剑,剑鞘上她的披帛已被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地搭在一旁。

  裴忱叫了亲卫送热水进来,又备了干净的衣裳。待一切妥当,便退了出去,帐帘落下,将外头的风声与火光全都隔在了外头。

  沈稚音坐在榻边,方才在校场上那股盛怒已渐渐退了下去,却觉得空茫疲惫。

  她方才太用力了,搬了太多石头,现在手腕还有些发酸,掌心被石头的边缘硌出了几道浅浅的红印,手也灰扑扑的。

  裴忱没有多问,只是叫了亲卫送热水进来,又备了干净的衣裳。他挽起衣袖,替她净面净手。温热的帕子擦过她脸上的泪痕,又擦过她掌心,将她手上沾着的灰土一点一点地拭净。他的动作极轻,待擦洗好了,他又替她换了身干净的中衣,将她拢进了被褥里。

  沈稚音坐在榻上,由着他替自己拢好被角,由着他替自己揉着酸胀的脚踝,还有些怔怔地回不过神来。

  她低下头,便瞧见裴忱正半跪在自己脚边,修长的手指正握着她的脚踝,指腹顺着踝骨的弧度轻轻按揉着,将她一路坐马车而来的酸胀一点点揉开。

  他低着头,依旧是那般清冷矜贵的模样。

  沈稚音望着他,方才在校场上那股被愤怒压下去的酸涩便又翻涌了上来。

  凭什么呢?

  他这样用功,以一人之力顶住了裴府,顶住了整个北境,纵使那些破落事是真的,可他亦是受伤之人,却为何被人这样轻描淡写地当做攻讦他的口舌之语?

  可又凭什么有那样的破落事,凭什么叫人这样待他?

  “妹妹不必这样动怒。”裴忱察觉到她仍在气恼,便开口劝她。如此叫骂,于他而言实在轻描淡写,他是全然不放在心上,只担心她气的狠了,身子不适,“那些话算不得什么,不过如此,反叫妹妹气大伤身。”

  他说得随意,波澜不惊。

  “不可以。”沈稚音忽然开口。她的声音不高,却比平时多了几分固执,还带着软绵绵的鼻音。

  裴忱抬起眼来,便见她正低着头望着自己。

  沈稚音将手伸出来,轻轻地捧住了他的脸,把他拉起来,拉到自己面前。

  小姑娘的脸儿红扑扑的,还带着方才不曾干透的泪痕,那双眼儿被泪水泡的莹润漆黑,被营帐里昏黄的烛火一映,亮得惊人。

  “谁也不许说那些话。”她一字一顿地道,声音微微发着抖,却笃定得不容置疑,“谁都不可以这样说二哥。”

  裴忱望着她。

  过往这些日子,他见过童稚的妹妹,见过温驯的妹妹,见过被他亲得晕乎乎软绵绵的妹妹——却从不曾见过这样的妹妹。

  盛怒的,固执的,连自己最怕的血腥都忘了,连自己一贯的规矩都忘了。

  她只是这样望着他,一字一句地说:“天下没有人可以这样说你,舅母也好,细作也罢,谁也不可以。”

  那颗十余年前便封冻得不再起波澜,从不因为旁人的谩骂或是夸赞而跳动的心,映着她这样的一双眼,这样颤抖的话,渐渐有了轰鸣回音。

  良久,他低下头,将脸埋进她怀中。

  她的怀抱又小又软,她的手指还在微微发着抖,可她没有松开。

  “好。”裴忱开口,带着一丝极淡的、近乎虔诚的叹息。“谁也不准说这些话。”

  

本文共111页,当前第33页
章节目录    首页    上一页  ←  33/111  →  下一页    尾页    转到:
小提示:如您觉着本文好看,可以通过键盘上的方向键←或→快捷地打开上一页、下一页继续在线阅读。
也可下载被古板表兄缠上后txt电子书到您的看书设备,以获得更快更好的阅读体验!遇到空白章节或是缺章乱码等请报告错误,谢谢!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