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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古板表兄缠上后 第44章

鹤倾 · 历史架空 · 548 KB · 2026-10-05 20:44:42

第44章

  观了一夜钱塘,见了捉妖师龙王斗法的沈小娘子倦极了,日上三竿也不醒,熏红脸儿陷在软软被衾之中,自己的披帛还缠在足尖,衬着那生葱似的肌肤雪白生嫩。

  裴忱倒是不曾睡着。

  他起了身,见小妻子还在昏睡,也不闹醒她,替她擦去了身上的汗滴,又见她唇儿干干,捧了香茶来喂她喝。

  她在睡梦之中,喝不下去多少,反倒觉得是有蚊子来闹她,厌烦地转来转去,弄得茶水全洒了,泡得她那条银链子也亮晶晶的。

  裴忱自少时便朴素,自觉不得浪费,便一一饮之了。

  不过这茶虽香,却有些苦涩,应当配些糖丸来吃。

  见主人不醒,他想,自己身为夫君,不问自取也无妨,便径直取来,配茶吃了,香津津的,吃多少次也不腻。

  只是糖甜茶美,一会子就吃了个精光,却不饱腹,又觉得没劲,终究单调了些。

  裴忱复又上榻,见她肌肤被那披帛缠得将要留印子了,便大发善心地抽出来,握到自己掌心去了。

  *

  待当真起来时,外头早堆了不知多少衣裳手巾了。

  沈稚音迷迷糊糊地坐起来,二哥早已经给她换了衣裳,正低眉顺眼地给她擦拭手心,她也不曾多注意,只是懵懵地看着那些衣裳,想着还好自己听二哥的话,带了许多衣裳来。

  她还没睡醒,怔怔地坐着,像个软乎乎的布娃娃,那长长的眼睫微微地垂落下来,眼见着似又要睡着了。

  正当这时,外头传来一阵细细的咩咩声。

  她迷迷糊糊的,只觉得周遭装潢一切熟悉,还当自己在都督府里,下意识喃喃:“橘子别闹。”

  那咩咩声却不依不饶地又响了起来,这一回比方才更近了些,仿佛就在窗外。沈小娘子终于睁开眼,正对上裴忱微微垂下来的目光。他已醒了不知多久,倚在榻边望着她。

  “二哥,怎么这样早。”她揉着眼睛坐起来,乌黑的长发散在肩上,腮边还带着没散尽的睡痕,懵懵的,软软的。

  裴忱伸出手拢了拢她额前的碎发,说外头有客来了,是她喜欢的客人。

  沈稚音眨了眨眼,刚睡醒的小脑袋终于想明白了,顾不上别的,下了榻便赤着脚便往门外跑。

  院子里正站着一只雪白的小羊羔,被放在青草堆里,正仰着脑袋四处张望,时不时细声细气地咩一声。

  是二哥说的庄上人养的小羊羔,没想到正在院子里等她醒来。

  沈稚音蹲下身,那只小羊羔便凑过来用湿漉漉的鼻尖蹭她的手心,蹭得她痒痒的,忍不住笑出声来。

  好可爱的小羊羔。

  她蹲在廊下与小羊玩了许久,又摘了院中几片嫩叶子喂它,直到裴忱拿了鞋袜出来,给她擦干净了穿上,又拿了外裳出来拢在她肩上,将她从地上拉起来。

  “二哥,我想把它带回都督府去。”她仰起脸望着他,眼睛亮晶晶的,问过这小羊羔已然买下了,是属于她的了,便开心地说着,“我们给它取个名字罢。”

  裴忱低头望着那只正埋头啃草叶的小羊羔,唇角微微弯了一下:“妹妹想叫什么。”

  沈稚音歪着头想了许久。

  橘子已经有了,这只是白的——她忽然一拍手,说:“便叫它雪团子吧。”

  于是这只小羊羔便有了名字。

  雪团子在廊下咩咩叫了两声,也不知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

  用过早膳,心满意足的沈小娘子忽然想起什么,拉着裴忱的衣袖直问:“庄子里的地窖在哪呀?”

  她昨儿胡乱缠着裴忱说话的时候,裴忱说起地窖里存着去年收的老梅子。这会儿她不馋了,有那闲情逸致,便又想起先前二哥喂她喝的那些梅子酒。

  小馋猫想了,便说今日要采些新梅子,连同地窖里的老梅子一道,酿几坛梅子酒,等冬天的时候便可以与二哥一同喝了。

  言下之意,等到冬日,她还想来这儿玩。

  裴忱自然没有不应的,本来就是她的庄子,想来就来。

  管事听了命,领了几个佃户去地窖,搬了两筐老梅子出来,又搬了梯子架在院子里的老梅树下。

  沈稚音非要自己摘,想学画本上看到的人上树摘果子,挽起袖子便往树上爬。

  然而树陡,她爬了两下就不知怎么办了,便不敢再往上,又不好意思下来,只能抱着梯子可怜巴巴地回头望他。

  裴忱立在梯子下,伸出手将她从梯子上抱了下来,又替她把挽起的袖子放下来,将她头上沾着的柳叶摘去:“妹妹勿要贪多。”

  “如此便够了,再摘,树上的梅子便要摘光了。”

  沈稚音本在乖乖点头,但是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便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反而捂住他的嘴,不许他再说了:“好了好了,我知道了。”

  她小小声地辩解:“我哪有贪多。”

  裴忱闻言轻笑,不语。

  梅子摘好了,便在地窖旁的小院里摆了桌案,裴忱亲自教她怎么酿酒。

  沈稚音听着他的教导,将那些梅子一颗一颗地洗净,去了蒂,拿干净的布擦干了,再一层梅子一层冰糖地码进酒坛里。

  她做得极认真,低着头,睫毛密密地覆着,手指在梅子与冰糖之间来回穿梭。

  裴忱坐在一旁,替她将酒坛扶稳,望着她那张专注的小脸。

  她码完最后一层梅子,又拿起一旁的酒勺,将清酒缓缓注入坛中,然后心满意足地拍了拍手,说等冬天便可以喝了。

  “二哥,”她忽然想起什么,有些不好意思地抿唇笑了一下,“这坛是我自己酿的,不知味道如何。若是酿坏了,二哥可不要嫌弃,我自己喝就是。”

  裴忱望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笑道:“你酿的,自不会坏。”

  妹妹亲手酿的酒,天塌了也不会坏。

  沈稚音便愈发高兴了,又去洗了一小碟新摘的梅子,放在他手边,说是给他的酬劳。

  酒坛封好了口,沈稚音拿帕子擦着手,歪着头端详了自己亲手酿的这坛梅子酒好一会儿,越看越满意。

  坛子是粗陶的,肚大口小,上头用红绳扎着一方细麻布,衬着陶土原本的赭色,倒有几分拙朴可爱。她看了半晌,总觉得少了些什么,便又去翻自己的包袱,找出一根自己打络子剩下的红绳,绕在坛颈上系了个小小的同心结。

  “这样冬天开坛的时候,一眼便知道是我酿的了。”她退后两步,满意地点了点头。

  远远候着的管家见这儿酿得差不多了,便过来收拾桌案上散落的梅子核与冰糖碎屑。沈稚音在旁边看着,忽然抢下几颗梅子核,摊在掌心里给裴忱看:“二哥,这个留着可好?”

  裴忱不知她怎么要这个:“留着有何用处?”

  沈稚音便道:“晒干了串起来,我想给二哥做一串手串——虽然不值钱,但是是我亲手捡的,亲手串的,二哥会要的吧?”

  裴忱看了看她掌心里那几颗沾着梅子汁液的核,又看了看她那张带着些小心翼翼的期待脸儿,不曾回答,只是从袖中取了帕子,将她沾了梅子汁的手指一根一根擦干净。

  沈稚音便知道他这是允准的意思了,心满意足地笑起来,把那几颗梅子核小心地收进了自己的荷包里。

  忙完了梅子酒,裴忱说带她去庄子后头的草场上走走。沈稚音自然愿意,便去换了双轻便的软底绣鞋。

  草场上有一匹新来的小马驹,才两个月大,是庄子里母马前些日子刚下的崽。

  沈稚音一到草场上便瞧见了它,那小马驹通体枣红,额头上有一块菱形的白斑,四条腿又细又长,走起路来还有些打晃,正跟在它阿娘身后亦步亦趋地学着吃草。

  见了沈稚音,它便不吃了,两只前蹄往前一伸,趴在地上打了个滚,又站起来抖了抖满身的草屑,颠颠地朝她跑过来。

  沈稚音喜欢这样的小东西,便蹲下身。

  那小马驹便把脑袋往她怀里拱,拱得她一个趔趄。

  裴忱在她身后伸出手扶住了她的肩膀,她才稳住身子,索性便坐在草地上,把裙摆拢了拢,抱着小马驹的脑袋给它顺毛。

  小马驹舒服得直哼哼,在她怀里拱来拱去,又伸出舌头去舔她的手心。

  “二哥,”她仰起脸来望着裴忱,眼睛亮晶晶的,“它舔我——它的舌头比小雪团的还糙。”

  “马驹都这样,再大些便不舔了。”裴忱军中的战马亦会生小马,他倒是见怪不怪了。

  “那好吧,它还小,我不与它计较了。”沈稚音把另一只手也伸过去,小马驹便又去舔她的另一只手,舔得她痒得直笑。

  她如今有狸奴,有小羊,每个都有取好的名字,见了这小马,又想给它取个新名儿。

  裴忱便说,这小马之前都早马厩里,今早才刚跟着那母马从马厩里放出来的,庄子上的人还没来得及给它起名。

  沈稚音低头看了看小马驹额头上那块菱形的白斑,又看了看它枣红色的皮毛,想了想,说叫它“糖葫芦”。

  “枣红色的毛像山楂,额头上那块白斑像糖霜,合在一起便是一串刚裹了糖衣的糖葫芦。”她认真地解释。

  裴忱沉默了片刻:“前有雪团子与橘子,如今又有糖葫芦。妹妹取名的路数,是照着灶房里的食材来的。”

  沈稚音的不防他说这句,便要和他辩解,说糖葫芦不是灶房里的食材,是南市买的零嘴儿。况且她的取名路数很一致——都是甜的,有何不可。

  裴忱望着她那副嘴硬的小模样,唇角微微弯了一下,倒也不曾没有拆穿她。

  沈稚音便当他默认了,高高兴兴地对着小马驹叫了好几声“糖葫芦”,小马驹也不知是听懂了还是嫌她吵,打了个响鼻,把脸扭到一边去找它阿娘吃奶去了。

  *

  果如裴忱所言,今次从草原出来,确实是出来玩儿的。

  上午在庄子里玩了一会子,午后裴忱又说,带她去草原上骑马。

  他早看出来了沈稚音眼底的新奇,这一回便没有让她与自己同乘一匹,而是另备了一匹极温顺的小母马,鬃毛编成细细的辫子,垂在脖颈一侧,走路时便轻轻晃着,瞧着很好看。

  沈稚音先是有些怕,攥着缰绳不肯松手,裴忱便翻身上了自己的黑马,与她并辔而行。

  他的马走在她外侧,替她挡去了大半的风,又不时偏过头来望她一眼,见她渐渐放松下来,便不着痕迹地稍稍加快了速度。

  沈稚音自然去追他,一边软乎乎细声细气地喊:“二哥,二哥,慢一些,等等我呀!”

  草原上的风迎面扑来,带着青草与野花的气息。

  沈稚音初时还紧张,后来渐渐便松开了些,跑了几圈,便开始好奇地东张西望。

  草原辽阔,白日里与夜里景色不一,她看得目不暇接,跑过集市时,顺手买了好些小东西,挂在马背上。

  然而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便不说话了。

  她又想起来来的那时候,觉得后背贴着的不是马鞍,而是裴忱温热的胸膛。隔了几层衣料,他身上的体温却还是渡了过来。她的身子便不由自主地往后靠了靠,又靠了靠。

  然而身后无人,不过是望梅止渴罢了。

  沈小娘子意识到了,脸微微一红,正想往前挪半寸,裴忱的手臂却已从身后轻轻拢住了她的腰,将她安安稳稳地固定在怀中,问她可是旧疾又发作了。

  她有些迟疑,却还是轻轻点了点头——她不好意思说自己并未发作,只是不知怎的,有些想他。

  裴忱便没有再多问,只是将她抱到自己的马上来了,手臂收紧了些,让她靠得更安稳。

  二人一马,在草原上又行了一阵,远远地,便望见一处低矮的山坡上立着一座小小的庙宇。

  那庙不大,红墙斑驳,檐角挂着几串已褪了色的经幡,在风里猎猎地响。庙前有一株极老的银杏树,树干粗得几个人合抱不住,枝头上系满了红布条,远远望去像是一片红色的云。

  裴忱在庙前勒住了马,说是草原上的神女庙,从前北戎人建的,后来北戎退走了,庙倒留了下来。

  牧民们信这座庙灵验,每逢节庆便来系红布条祈福,见她眸底好奇,便说既然路过,若是想,自可以进去看看。

  沈稚音当然想。

  她被裴忱从马上抱下来,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裙摆,便往庙门走去。

  庙里极安静,只有香炉里几炷香正袅袅地燃着,青烟在日光下泛着淡淡的蓝色。

  神女像立在正殿中,彩塑的面容已有些斑驳,却依旧能看出昔年的慈悲与庄严。

  沈稚音在神女像前合掌拜了拜,又学着外头那些红布条的样子,从袖中摸出一根方才在集市上买的红绳,在指间绕了几圈,系在了供案旁的木架上。

  裴忱立在殿外银杏树下等她。

  日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他面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他望着沈稚音从殿中出来时,她正低头揉眼睛,大约是方才被香火熏着了。

  他伸出手替她拢了拢被风吹乱的碎发:“许了什么愿?”

  沈稚音摇了摇头。

  她只是觉得,满树都是红云,她也想系一根红绳。

  至于许愿——她抬起那双澄澄澈澈的眼儿望着他,轻声道:“我没有什么心愿了。”

  她在邺城有自己的家,有二哥,有都督府,有橘子,如今又有了雪团子,连从前羞于启齿的旧疾也有二哥为她纾解。

  细细想来,她现在什么也不缺,没有要向神女求的了。

  裴忱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将她轻轻拉近了些,替她拢好被风吹乱的鬓发。

  他的小妻子不知道,她方才那一番话,便是世间最灵验的庙宇也求不来的。

  从庙中出来时,沈稚音忽然瞧见银杏树下坐着一个老婆婆。

  她穿着一身旧却干净的衣裳,头发全白了,梳得一丝不苟,面前搁着一只极小的木匣子,里头放着几根竹签。

  她正低着头编一根红绳,那红绳在她枯瘦的手指间来回穿梭,渐渐便编成了一枚极精巧的同心结。

  她抬起头来瞧见沈稚音,便和善地笑了起来,眼角的皱纹挤在一处,倒像是银杏树皮上那些深深浅浅的纹路。

  那老婆婆说,自己是这庙里的庙祝,在这草原上住了大半辈子,专替过路的牧民与旅人看看手相。

  她的目光在沈稚音面上停了极短的一瞬,又移向立在她身后的裴忱,笑意愈发深了,问小娘子可想看手相。

  沈稚音回头望了裴忱一眼,见他微微颔首,没有阻拦的意思,便好奇地在老婆婆对面坐了下来,伸出一只手摊开在她面前。

  老婆婆握住她的手,低下头极仔细地望着她掌心的纹路。她的手枯瘦而温暖,指腹上有常年劳作留下的老茧,贴在沈稚音细嫩的掌心上,暖洋洋的,有那样一瞬,倒叫她想起阿娘。

  “小娘子的命线生得极好,”老婆婆看了半晌,缓缓开口,声音沉静而温和,“少时虽有些坎坷,却皆是有惊无险。有一条线从腕间直贯指根,是远嫁之象。小娘子可是从南边来的。”

  沈稚音有些讶异,点了点头。

  老婆婆便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背,又说远嫁之象,却也是富贵之象。

  她说到此处抬起眼来望了裴忱一眼,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意味深长的笑意:“小娘子嫁的这位郎君,乃是人中龙凤。小娘子可知,你这位夫君待你如何?”

  沈稚音眨了眨眼,有些不好意思地抿唇笑了一下,乖乖地答道:“二哥待我极好的。”

  老婆婆松开她的手,将那枚方才编好的同心结轻轻放在她掌心里:“何止极好。你这位夫君,是将你放在心尖尖上。从你们进来时,我便瞧见了——他走在你身后,替你挡着风,日光太烈时他又走在你外侧,替你挡着日头。他看你时,眼底有光。老婆子我想,你这夫君与你成婚不久,待你这样好,想必是从前与你有旧?有旧是好,方能长情。”

  沈稚音被她说得耳根微微泛红,连忙一本正经地解释道:“婆婆误会了。我与二哥——我们不是私相授受生了情愫才成婚的。我阿娘与舅母定下了婚约,我是奉阿娘之命北上成婚的。所以二哥待我好,是因着他是正人君子,又因着这门婚事是长辈定下的。”

  她觉得自己说得甚有道理,既点明了这桩婚事的正统与规矩,又夸了二哥是正人君子,还解释了自己与他之间并非私相授受——真是一箭三雕。

  她回过头去望着裴忱,眉眼弯弯的,眼里亮晶晶的,像一只刚捉到了老鼠便叼到主人面前邀功的小狸奴,分明在说——二哥你看,我答得好不好。

  她说话、望他,原本便是为了讨夸来的。

  贴心的,温柔又规矩的,眼里都是夫君,夸夸夫君的小娘子,二哥是欢喜的罢?

  裴忱望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没有说话,只是唇角那个弧度微微定了下来。

  他素日里笑与不笑便只有那一点弧度的差别,旁人瞧不出来,沈稚音有所察觉,那老婆婆更是人老成精,大抵知道了些什么。

  她轻轻笑了一声,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将沈稚音的手合拢在那枚同心结上,让她收好。

  沈稚音要掏荷包给她钱,她却不要,只说是送她的,祝她一切安好。

  沈稚音见她衣着朴素,便悄悄将小荷包放在签筒下压着,这才离去。

  *

  从神女庙出来时,天色已有些暗了。

  草原上的落日极壮阔,半边天都被烧成了金红色,云层被风撕成一条一条的,倒像是被谁用画笔蘸了金粉随意地涂抹了几笔。

  回庄子的路上,沈稚音原本很是畅快,可行着行着,却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二哥依旧是那般沉默的模样,她与他说话时也照常回答,只是话比来时更少了些。

  旁人看不出什么,可沈稚音与他朝夕相处了这么久,却隐约觉得他好像有些不高兴。

  可她又想不出是哪里惹了他不高兴。

  沈小娘子把方才在庙里说的那些话翻来覆去地想了许久,越想越觉得自己没有说错,绞尽脑汁。

  “二哥,”她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仰起脸望着他,“你是不是不高兴了。”

  裴忱低下头望着她,她正仰着脸望他,眉头微微蹙着,嘴唇轻轻抿着,满脸都是努力思索却百思不得其解的困惑。他沉默了片刻,伸出手拢了拢她被风吹乱的碎发,只说了两个字:“没有。”

  沈稚音便愈发确信他不高兴了。

  夫妻日久,她总知道,二哥虽沉默寡言,却也没有少到这个地步。

  她苦恼地想了许久,想自己方才究竟哪句话说得不妥当,想来想去却想不出。她忽然灵光一闪,觉得自己想到了一个讨好他的好主意。

  她往裴忱身边又挨了挨,仰起脸望着他,那双澄澄澈澈的眼儿里盛着一点小小的得意与期盼。

  “二哥,我忽然想起来,有一句话还忘了说。”她抿唇笑了一下,自顾自地往下讲,“阿娘让我嫁给谁,我就嫁给谁。从前阿娘还在世的时候,便总说我将来要嫁到邺城去。如今我当真嫁来了。”

  她觉着,自己这样说,既阐明了对阿娘的思念,又说清了对这桩婚事的满意,还暗暗地夸了二哥——阿娘让她嫁到邺城来,她嫁来了,嫁的还是二哥,那便是阿娘在天上也会满意的。她越想越觉得自己答得极妙,便愈发高兴起来。

  裴忱望着她那张写满了“二哥你快夸我”的小脸,那双沉冷的眼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幽深。

  他微微低下头,脸被夕阳的余晖映得半明半暗,那唇角弯起的弧度在阴影里便显得有些不那么温柔了:“嗯,是好事。”

  他分明在笑,可沈小娘子却不知怎的,打了个寒战,还浑然不觉,只觉得这草原夜里当真是冷。

  二人走回了白日里同乘一马的地方,那小母马还在原地等着要回家。

  沈稚音好心,不想叫庄子里的佃户夜里来寻马,便说要下马,自己去骑小母马回去。

  裴忱也应了。

  沈稚音望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有些慌。

  她连忙跟上去,亦步亦趋地走在他身后。

  她想拉他的衣袖又不敢,只能拿那双亮晶晶的眼儿望着他,望着他微微绷紧的下颌线,望着他眼尾那一抹在暮色里显得有些冷淡的红。

  她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才能让他不生气,便只能乖乖地跟着他,一路上都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她又是哪里说得不对了。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裴忱翻身下马,将她从马背上轻轻抱下来。

  他没有松手,只是低头望着她。月光落在他面上,将那张冷玉似的面孔映得愈发清冷矜贵。

  妹妹不聪明,说错了话,答错了事,应当惩罚。

  诸位说,是也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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