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二人一同回去了温泉庄子。
裴忱依旧和往日一般,替她散了发,又亲自替她梳洗,然而等她到了床榻上,往香软软的被衾之中一滚,望着二哥的时候,二哥却并无换衣的架势。
二哥他,到底是不是在不开心呀?
沈稚音望着他,有些不解。
她出去玩儿了一整日,这会儿其实有些困了,二哥又非铁打的人,怎么不歇息呢?
她水盈盈的眼儿望着他,面有疑惑,以为他还要做什么。
裴忱却将氅衣披上了,显然是要往外头去的样子。
“这样晚了,二哥去哪儿?”沈稚音不由得从床榻上坐起身,眼底带了些不自知的困惑。
裴忱微微驻足,却并未回头,轻声道:“军中有些消息传来,我去料理,妹妹先睡吧,不必等我。”说罢,他便往外去了。
沈稚音望着裴忱的背影消失在门扇后,屋中便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她心中有些犹疑,慢慢地躺回被衾里,心想,自己不能这样不懂事,在二哥有军务的时候还缠着扰人。
沈小娘子闭上了眼,打算入眠。
然而小小的身子往这边翻了一下,又往翻了一下,怎么也睡不着。
被衾是今日新换的,料子是她喜欢的丝缎,充了饱饱的棉花,还熏了她惯用的香,软软地裹着身子,本应当很舒适才对。
可她总觉得仿佛少了什么。
从前也是这样一个人睡的,兴许还没有这样舒适的床榻,也没什么坏的,为何今日就不一样了?
小姑娘在暗中望着头顶的帐幔,有些出神地想。
她渐渐得了答案——
睡不着,是因少了二哥。
没有身后那具温热的胸膛,少了揽在腰间的那条手臂,少了头顶沉稳而均匀的呼吸声,她竟半点睡意都无。
她竟早已习惯了蜷在二哥的怀中入眠。
沈稚音想和从前一样去寻他,可是想起他似乎还在生气,便没了那日夜奔城防营的勇气,只怕他嫌弃自己粘人,只好在心里悄悄地数数,待数了不知多少只羊,窗外的月色都西斜了,她依旧毫无睡意。
沈稚音没了法子,干脆起身点了灯,坐在床榻上拥着被褥,想着自己等二哥回来便是。
不知过了多久,院中才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她蹙着的眉头这才松了开来,几乎是迫不及待地下了榻,披了件外裳走到门边,要去迎他。
却不想,正瞧见裴忱正推开偏房的门。
他背着光,肩上的氅衣还带着夜风的凉意。
裴忱似乎没有察觉到一旁有人瞧着,并未往主屋来,只是走进了那间一直没有启用的偏房,轻轻阖上了门。
沈稚音站在门后,望着偏房窗纸上那一豆昏黄的灯火,心里忽然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直到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激得她打了个哆嗦,才发现自己已走到了偏房门外。
沈稚音默然站了半晌,终究还是忍不住伸出手,轻轻叩了叩门,轻声道:“二哥,你怎么一个人睡在这里呀。”
里头静了一瞬,随后裴忱的声音才传了出来,依旧是那般沉稳的调子,只是比平时轻了些:“我以为妹妹已经睡了,不想打扰。”
“我还没睡。”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没来得及藏好的期盼,“二哥,可以来睡觉啦。”
里头却沉默了片刻。
屋中并无翻身下榻的动静,裴忱却说:“我已经安置了,今日奔波,我有些累了,妹妹也早些休息罢。”
沈稚音站在门外,望着那扇紧闭的门扇,心里才漾起的期盼不知怎的,终究还是落了空。
她独自回了主屋,重新钻进被衾里,望着头顶的帐幔发呆。
架子床还是那张架子床,被衾还是那床被衾,连窗棂上糊的绯色轻纱都与都督府里一模一样。可不知怎的,就是觉得哪都不对——
思想想去。
床太大了,空落落的;
被衾太冷了,怎么都暖不热。
沈小娘子翻来覆去,把脸埋进枕头里,闻着上头残留的一点点松柏香,心里愈发难受了。
她想,她要这样大一张架子床做什么?还不如听二哥讲怪故事,哪怕听一听小水精是怎么被捉妖师缉拿归案的,也好过现在这样。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累极了,才迷迷糊糊地跌进梦里。
在她睡后,门扇才被极轻极轻地推开了。
一道修长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榻边,月光从窗纱里漏进来,落在他面上,将那张冷玉似的面孔映得半明半暗。
裴忱在榻边站了许久,只是望着她蜷成一团的睡姿,望着她在睡梦中微微蹙起的眉头,又看着她无意识揪着被角的那几根手指。
他终究是叹了口气,将她的指节从被角松开了,又极轻极慢地掀开被衾,在她身侧躺了下来。
沈稚音在睡梦中察觉到那片熟悉的温热,身子便不由自主地往他那边挪了挪,又挪了挪,直到整个人都窝进了他怀里,那颗毛茸茸的小脑袋拱了拱,寻了个最舒服的位置,才终于不动了。
她的脸贴在他胸口,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声音软得几乎听不清。裴忱低下头,才听见她在说:“二哥……”
她的眼睫密密地覆着,呼吸清浅而均匀,分明还在梦中。
可她的手指却揪着他的衣襟,揪得紧紧的,像是怕他跑了似的。
裴忱望着她那张恬静的睡颜良久,这才极轻极慢地伸出手,指腹擦过她的眼角,拭去那一点将坠未坠的泪珠。
他低下头,在她眉心落了一记极轻的吻。
等她等了这许多年,裴忱不怕等。
他有无尽的耐心,不怕等不到她想明白的一日。
只是,不明不白的空等算不上什么好法子。
猎兔也如行军打仗,热火煮不成的甜汤,也可换换冷火。
须得硬下心肠。
*
沈稚音醒来时,天光已大亮了。
她这一觉睡得极沉,前半夜翻来覆去不曾好睡,后半夜却忽然暖和了起来,像是被什么极温热极妥帖的东西密密实实地拢住了,叫她终于安心地睡了过去。
她翻了个身,下意识伸手去摸身侧——却不想,扑了个空。
被衾枕头分明一片凉意,没有人在。
她坐起身来,望着身侧那个空荡荡的位置,原来后半夜那个温暖的怀抱,不过是自己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沈小娘子说不上来心中作何感想,只觉得仿佛有些不适应,酿成空落落的一片。
她揉了揉眼睛,自己下榻梳洗,换好衣裳,便往外头去,想喊二哥起拍。
却不想走到花厅,便瞧见裴忱已坐在桌边了。
他面前摆着几碟小菜并一碗清粥,手中执着一卷文书正低头看着,听见她的脚步声,便抬起眼来望了她一眼,微微颔首,便又低下头去看他的文书。
沈稚音在门口站了片刻,才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轻声道:“二哥早。”
裴忱应了一声,目光仍落在文书上,没有多说什么。
沈稚音低头望着自己面前摆着的碗筷,心里有些说不上来的滋味。
从前用早膳时,二哥总会替她夹第一筷,有时候是她爱吃的银丝小卷,有时候是新做的桂花糕。她吃得慢,他便也不催,只是端着茶盏坐在对面,偶尔与她说几句话,问她今日想做什么,想去哪里。
今日他却只是自顾自地用膳,仿佛她不在似的。
她拿起筷子,低头拨弄着碗里的粥,一口一口地往嘴里送,却什么滋味也尝不出来。
她偷偷抬起眼来飞快地望了裴忱一眼——他依旧是那般清冷矜贵的模样,面上没有任何多余的神情。
难不成,当真一直在生气?
她在心里把昨日的事翻来覆去地想了好几遍,却不知自己究竟哪儿说错了。难不成是她说的话不好?可她句句守礼,按说不应当惹了他才是。
沈小娘子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只是低下头去,继续拨弄碗里的米粒。
裴忱望着她那双无意识拨弄米粒的手,望着她微微耷拉下来的睫毛,见她几乎没怎么动过膳食,终究还是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搁下筷子,拿起公筷夹了一只水煎包轻轻放在她碗里。
沈稚音抬起头来,那双原本有些黯淡的眼儿骤然亮了一下。
她望着碗里那只煎得金黄的水煎包,又悄悄看了眼裴忱那张依旧是素日里冷淡模样的脸,只觉得心里忽然又暖了起来。
她觉得自己没曾说错什么,也许……是二哥太忙了罢?
“多谢二哥。”她细声细气地道了谢,夹起那只水煎包咬了一口,眉眼便渐渐舒展开了,声音里也恢复了几分素日里的轻快,“二哥,今日我们去哪里玩呀?昨日那老婆婆说草原上有放鹰的,我还不曾见过——二哥要不要一同去看看?”
裴忱已搁下筷子站起身来。
他拿起搁在一旁的氅衣披上,偏过头望了她一眼,说他今日还要处理军务,让她自己出去玩,想在庄子里歇着也可以,随自己心意便是。
他说罢便往外走了,氅衣的衣角在门槛边轻轻一扫,便不见了。
沈稚音独自坐在花厅里,面前还摆着那只咬了半口的水煎包。
包子还温热着,可方才那股暖意已不知去了哪里。她低下头把剩下的半只包子吃完,又端起粥碗一口一口地喝完了,才蔫蔫地往后院走去。
*
雪团子正蹲在廊下晒太阳。沈稚音蹲在它面前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它毛茸茸的脑袋,雪团子咩了一声用湿漉漉的鼻尖蹭她的掌心。
她摸着毛茸茸的小羊,心里却还在想,二哥究竟是不是在生气,又在生什么气。
沈稚音翻来覆去想了许久,还是觉得自己没说错。
阿娘定下的婚事,她乖乖地嫁过来,二哥待她好,她待二哥好,这不是很好么,为什么二哥听了反而不高兴?
她越想越糊涂,越想越苦恼,最后把脸埋进雪团子软乎乎的肚皮上闷闷地叹了一声。
雪团子被她叹得莫名其妙,歪着头咩了一声。
正午过后,庄子上来了人。是草原上的牧民,说是奉了命送东西来给夫人。
沈稚音打开那只包袱,里头是一件白绒绒的狐裘,毛色极纯,没有一根杂色,在日头下泛着银白的微光,摸上去又轻又软,像是捧了一团云在手里。包袱里还搁着一张字条,上头只写了一行字,字迹遒劲有力——“草原夜寒,妹妹披着。”
沈稚音捧着那张字条看了许久,唇边不由自主地浮起一点笑意。
这字条上的字迹虽比平时潦草了几分,想是在军务之余匆匆写就的,可二哥那样忙,还记挂着草原夜里寒凉,特意猎了狐裘来送她,想必并不是因她生气了。
她将字条贴在胸口,只觉得心里暖洋洋的,方才在花厅里那些蔫巴巴的失落全散了。
她把狐裘披上,走到房中照了照镜子——白绒绒的狐裘衬得她一张小脸愈发莹润,倒像是雪地里的一颗明珠。她抿唇笑了一下,又觉得自己这样太得意了些,便敛了笑,只是伸手极轻极轻地抚过那柔滑的皮毛。
可笑着笑着,她面上的笑意便又渐渐淡了。
二哥待她这样好,百忙之中还记得给她送狐裘、写纸条。
可二哥今日却不肯陪她用膳,不肯陪她出去玩,连说话都比平时少了许多。
她直觉二哥应当是生气了,却不知他气从何起,还在气中记挂着她。
她低下头望着那张字条,心里又酸又甜,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沈稚音抱着狐裘走进小花园,在花丛边的石凳上坐下。
那几株老梅还有些上次没摘完的果子,沉甸甸地坠在枝头,在午后日光里泛着微微的青光。
她呆呆地坐了一会儿,越想越觉得心里闷闷的。
二哥待她好,她待二哥也好,可她不明不白地惹了二哥不高兴,还不知道为什么。
她有些忧心苦恼。
正胡乱想着,便见管事端着几只酒坛从地窖那边走来。
沈稚音眨眨眼睛,心中浮起个念头,便不由得叫住他,指着其中一坛问他这是什么酒。
管事说这是庄子里佃户送来的梅子酒,正打算收进地窖里存着。
梅子酒。
沈稚音望着那坛梅子酒,忽然想起昨夜二哥不理她的时候,她一个人躺在被衾里,想着若是能听二哥讲个怪故事便好了。
如今二哥不给她讲故事,她不如自己喝点酒,还能想起来二哥给她讲故事的时候。
她叫管事把酒搁在石桌上,等管事走远了,便拔开塞子,往自己面前的小杯里斟了满满一盏。
那梅子酒与她在都督府里喝的不同,是草原上的野梅子酿的,入口更烈些,是酒的模样。她啜了一口,眉头便皱了起来——好辣。可她想起二哥那冷淡的模样,便又倒了一盏,一口一口地喝着。
喝到后来渐渐不觉得辣了,只觉得身上暖洋洋的,脑子也晕乎乎的。
她趴在石桌上,把脸埋在臂弯里,狐裘的白绒毛蹭着她的脸颊。
沈稚音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阖上眼,就这样在花丛边睡着了。
裴忱回来的时候,暮色已将庄子笼住了。
他穿过月洞门,便瞧见石桌边趴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白绒绒的狐裘裹在她身上,衬得她像一团落在花丛里的雪。
她面前搁着几只空了的杯盏,手边还有半坛没喝完的梅子酒。
她就这般喝醉了,就这样在花园里睡着了,也不怕着凉。
无人看着,裴忱的面目里便浮出些戾气来,只厌恨今日忽然从邺城来的消息。
崔夫人说起裴恒的事情,大动干戈地叫人传信来,竟还寻到这里,叫他被拖住了手脚,一时间不曾照看到小妻子,倒叫她喝了酒又在这风口上睡着。
裴忱俯下身去,正要将她从石凳上抱起来,目光却忽然一凝——她身上披的这件狐裘,并非带来的,也非庄子里备着的衣裳。
他伸出手,极轻极慢地翻过狐裘的领口,没有都督府的暗记,目光便沉了几分。
沈稚音在睡梦中察觉到什么,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仿佛在怀中藏了什么东西。
裴忱轻轻掰开她的手指,便见她掌心里正攥着一张字条,已被她攥得有些皱了。
他展开字条,目光在那几行字上停了极短的一瞬。
不是他的字。确有几个字仿得有几分相像,又刻意写得潦草了些,像是匆匆写就的。
骗他不成,可若用来骗妹妹这样的小姑娘,也够用了。
裴忱的眸底凝起更多的戾气来。
他要用冷火催一催妹妹,可冷火伤人,彼此皆是煎熬,连带着他的耐性亦是不足。
一见这字条上是裴恒的字,旋即明白,这狐裘乃裴恒送来的。
裴忱望着那张字条,又望着沈稚音身上那件白得刺眼的狐裘,喉结缓缓滚动了一遭。
哪里学来的下贱做派,是觉得彼此乃是天生兄弟,打断骨头连着筋,年少不畏死?
裴恒若有这样不畏死的勇气,何须一直肖想他得不到的东西,这裴都督不如叫他来做。
裴忱面无表情地纸条丢了,伸出手极轻极慢地将那件狐裘从她身上解下来,好不怜惜地丢在一旁的石凳上。他脱下自己的氅衣将她整个人裹住,打横抱了起来往卧房走去。
沈稚音在睡梦中察觉到那片熟悉的松柏香,便下意识往他怀里又拱了拱。她的脸贴在他胸口,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二哥……你回来了……”
他的脚步微微一顿,手臂收紧了些,将她往自己怀中又拢了拢。
裴忱抱着她,一步一步地穿过那条已被暮色染成深蓝的游廊,往他们的卧房走去。身后石凳上那件白狐裘被晚风吹得轻轻拂动,却再也没有人看它一眼。
路上晃晃悠悠的,沈稚音酒醉,睡的不沉,渐渐醒来了。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视线里先是出现了一团模糊的玄色,然后才慢慢聚焦,终于瞧清了裴忱的脸。
他的眉峰微微蹙着,垂眼看她的目光里带着她读不懂的东西,在发觉她醒了的一刹那便退了下去。
“二哥。”她含含糊糊地唤了一声,声音里还带着浓重的睡意与酒意,软得不成样子。她还没反应过来自己在哪里,只知道他回来了,便本能地往他身上靠,脸颊蹭到他的衣襟上,被上头的凉意激得轻轻打了个哆嗦,“你怎么才回来……我等了好久……”
“等了很久?”裴忱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他一手托着她的后背,一手穿过她的膝窝,将她打横抱起,大步往回走。怀中的小姑娘隔着大氅都能感觉到他身上还带着外头夜风的凉气,想是骑马赶回来的,衣袍上还沾着草原上青草与泥土的气息。
“等了很久的。”沈稚音窝在他怀里,一只手攥着他胸前的衣襟,越说越委屈,声音里都带上了鼻音,“我一个人,好生无趣,便喝了一点点酒。只喝了一点点。”
她说“一点点”的时候,把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比了一个极小的缝。
但她自己也知道喝了不止那一点,比划的时候便有些心虚,眼神飘了飘,手指头不自觉地张开了些。
裴忱低头看了她一眼。
“一点点?”
沈稚音慢慢把那两根手指合拢了回去,又比了一个极小的缝,十分确定地点了点头:“一点点。”
裴忱不再说话了。
他抱着她进了屋,将她放在榻上,又转身去点了屋里的炭盆,把窗子也关严实了。
沈稚音坐在榻上,裹着他的大氅,脑袋还是晕乎乎的。
她看着他弯腰拨炭的背影,看着他被炭火映亮的侧脸,终于有了些清明,待想起来自己偷偷喝酒被二哥抓包,心里便有些心虚。
裴忱忙完了炭盆,将手在铜盆里洗过擦干,又去倒了一盏温水回来,在榻边坐下,将水递到她唇边。
“先喝水。喝了酒最容易口干。”
沈稚音乖乖低头,就着他的手小口小口地喝,喝了小半盏便不肯再喝了,抬起眼来望着他,眼尾还泛着酒意熏出来的薄红。唇瓣被水润过,在烛火下亮晶晶的。
她小声开口,声音软软的,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说着自己清醒时不敢问的话:“二哥,你是不是还在生气?”
裴忱将茶盏搁在矮几上,没有立刻回答。
他伸出手,将她身上裹着的大氅拢了拢,又将她散落在腮边的碎发抿到耳后。
他的指尖微凉,擦过她滚烫的耳廓时,叫她轻轻颤了一下。
“我没有生气。”他道,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但语气里的冷淡已散了大半,只余下一点极淡的疲倦。
沈稚音摇了摇头。
她借着酒意,比平时大胆了些,伸手去抓他的手指。
她抓到了他的食指和中指,攥在掌心里,紧紧的。她的掌心滚烫,他的指尖微凉,握在一起,便中和成了恰到好处的温度。
“你有。”她笃定地说,声音里带着醉意,语气却认真极了,像是在陈述一桩天经地义的事实,“你昨夜分明回来了,却一个人去睡偏房。早上起来了,也不喊我一同用膳,还不与我说话。”她掰着手指头一条一条地数,数完了便抬起那双雾蒙蒙的眼儿望着他,鼻尖红红的,像是又要掉眼泪了。
裴忱望着她一根根掰开的手指,沉默了片刻。
“今日军中确有急报,”他开口,声音比方才又低了几分,尾音沉甸甸地往下坠,“北境边界有异动,需得连夜调防。不是妹妹的错。”
“可是你在不高兴。”沈稚音固执地攥着他的手指,“你不在不高兴军报,你在不高兴别的。我知道的。”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格外笃定。
裴忱望着她。
“……并无多少。”他道,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不是因为军报。妹妹没有做错任何事。是为夫自己的心事。”
沈稚音抬起眼望着他。
他的神色在烛火下依旧是那副冷淡模样,眉眼间看不出什么情绪起伏。
可小姑娘想,他恐怕并不知道,她已然可以看明白他的许多神情,听懂他的语调起伏了。
可他说这话时,尾音微微下沉,带着一丝迟疑,分明是在斟酌要不要把这句话说出来,又仿佛他说出来了便有些后悔。
“二哥的心事,”她学着他的语气重复了一遍,然后把自己的脸贴在他的手背上,轻轻蹭了蹭,“那二哥可以跟我说呀。我们是夫妻,夫妻一体,二哥的心事便是我的心事。”她说这话时语气认真极了,微微蹙着眉头,像是在说一桩天大的道理。
裴忱低头看着她。她的脸贴在他手背上,烫烫的,软软的,像一块刚出炉的桂花糕。他那双总是沉冷似渊的眼在烛火下似乎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瞬,随即便又被垂下的眼睫遮掩了。
“……好。”他道,“以后与妹妹说。”
他一边说着一边松开她,起身去倒了盏温水回来,又在温水里兑了些不知什么时候备好的姜蜜。
沈稚音看见他从矮几底下摸出一个小小的瓷罐,舀了半勺琥珀色的蜜露搅进水里。那瓷罐她从前没见过,大约是庄子上的人新送来的。姜蜜化在水里,逸出一股辛辣中裹着甘甜的气息,在微凉的夜风里格外分明。
“喝姜汤。”他将茶盏递到她唇边。“免得着凉了。”
沈稚音低头看了看那盏琥珀色的姜蜜水,又抬头看了看他,小小声地辩了一句:“我没有着凉。”
“你在外头睡了少说半个时辰。”裴忱的目光在她脸上扫了一遍——酡红未褪,鼻尖却已没了方才的血色,被夜风吹得有些发白。他又将茶盏往前递了半寸,“妹妹是乖乖喝,还是为夫喂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