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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古板表兄缠上后 第49章

鹤倾 · 历史架空 · 548 KB · 2026-10-05 20:44:42

第49章

  阿秦去处理门口的事了。

  阿苓站在廊下,听着屋里头那极力压着却怎么也压不住的,细细碎碎的哽咽声,心里像被什么揪住了一样。

  她轻轻叩了叩门,声音放得极轻极柔:“夫人,夫人——你开开门,让婢子进去陪你说说话好不好。”

  里头安安静静的。

  过了许久,才传来沈稚音闷闷的,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你……不必问。我没事。”

  她说她没事,可那声音分明已碎得不成样子了。

  阿苓的眼眶便也跟着红了,却不敢再敲,只是把耳朵贴在门扇上,听着里头那一阵一阵压着的抽泣声,只觉得自己的心都要碎了。

  此后的几日,沈稚音便把自己关在屋子里。除了阿秦送饭送水时能进去片刻,其余时候谁也不见。

  阿秦每回进去都见她坐在窗边,手里攥着那条编得歪歪扭扭的马鞭,也不说话,只是望着窗外那片草坡发呆。

  那条马鞭被她搁在枕边,每夜每夜地攥着入睡,清晨醒来时掌心全是皮绳勒出的红印子。

  她没有哭出声过,可每日清晨阿秦进去收拾时,那枕巾分明是湿透的,用手一拧便能拧出水来。

  阿秦看在眼里,却什么也不说,只是默默地将湿透的枕巾换下,又端上一碗新熬的粥。那粥沈稚音每回只喝两口便搁下了,再劝也喝不下了。

  庄子上的人也陪着她一起等。

  阿秦在等,阿苓在等,管事在等,连雪团子都仿佛察觉到了什么,不再像从前那样满院子乱跑,只是安安静静地趴在沈稚音房外的廊下,偶尔抬起头来轻轻咩一声。

  等什么呢,大家心里都清楚——等一个奇迹,等一个“消息有误”的更正,等裴忱忽然推开庄子的大门,依旧是那般清冷矜贵的模样,说一句“叫妹妹担心了”。

  可什么都没有。一日过去了,两日过去了,三日过去了,草原上安安静静的,连风都不曾带来任何消息。

  沈稚音从清早等到深夜,再从深夜等到清早,那双原本亮晶晶的眼儿渐渐地黯淡了下去。

  她有时候会忽然站起来往门外走,走到一半又停下来,仿佛忽然想起来自己不知道该去哪里。

  有时候她会望着院门发呆,望着那条通往官道的小路,望着那个方向。

  那是二哥走的方向。

  阿苓有一回半夜起来,瞧见她的房里还亮着灯,便悄悄凑到窗边望了一眼。

  她正趴在桌案上写信,写着写着便停笔了,把脸埋进臂弯里。隔了好一会儿才重新抬起头来继续写,写到一半又把那张纸揉成一团丢在地上,重新铺开一张新纸从头再写,字字句句都是泪痕。

  阿苓蹲在窗外数了数,地上已有七八个揉皱的纸团了。

  第二日阿秦去收拾屋子时,桌案上只搁着一封写好的信,收信人是裴忱。

  可那信要往哪儿寄呢,谁也不知道。

  又过了些时日,裴忱的灵柩被送回了温泉庄子。

  送灵的是他麾下的亲卫与几个副将,人人皆是一身缟素,面容肃穆。他们是在草原上便换好了素衣的,马背上还挂着没来得及解下的白绫,一路上不敢张扬,只挑了最偏僻的官道走,便是如此,沿途仍有些牧民远远地望见了那具黑漆棺椁,便自发地跪在路边默然垂泪。

  沈稚音正在屋里给那条马鞭编一个新的络子,听见外头的动静便站了起来。

  她知道没有什么好的消息,不再如同从前迎接裴忱时一般跑出去,只是极慢极慢地走到门边,扶着门框往外望去。

  那具黑漆棺椁被几个副将缓缓抬下马车,棺身上盖着一面裴字军旗,旗角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她站在那儿望了许久,才走上前去。

  小小娘子没有哭,只是伸出手极轻极轻地摸了摸那棺椁的边缘,才把脸贴了上去。

  棺木是凉的,她贴了许久也没有说话。

  阿秦与阿苓在一旁看着,谁也不敢上前。

  她就这样贴了许久才直起身来,对阿秦说:“去取我前几日新做的那件素衣来。”

  阿秦张了张口,想说那素衣是买的成衣,夫人身量娇小,恐怕穿不上。

  可她望着沈稚音那双空洞洞的眼,什么也说不出来了,只是转身去取了。

  素衣大了一号,穿在沈稚音身上空空荡荡,愈发衬得她整个人瘦小了一圈,像一只被人遗落在雪地里的白雏鸟。

  她立在棺椁旁,低头系着腰间那根麻绳,系了许久也系不好,最后还是阿秦上前替她系的。

  沈稚音握着她的手才能勉强站稳,只觉得她的手指凉得吓人。

  灵柩在庄子里停了几日,便要扶灵回邺城了。

  裴忱是北境的主心骨,他阵亡的消息若传出去,邺城必定人心动荡,戎狄的探子也会伺机而动。是以这一路扶灵皆是秘密而行,棺椁外头罩了一层寻常的布幔,亲卫们皆换了便装远远随护,不曾往邺城递消息。

  可沈稚音觉得,二哥是为国捐躯的,怎能连一个迎接的人都没有。

  她想了许久,终于想出一个法子——快要到邺城时,她遣人往裴府透了些消息。只说是都督病重,需得家中预备接应,不露悲容,免得惊动老太太。

  老太太年事已高,沈稚音不想叫她牵动惆怅,便早在从草原回来的路上便已修书一封,字字恳切,说是二爷要回邺城休整,草场那边有谢督军接管,承德那边正有场极热闹的庙会,劝老太太去承德避暑。

  老太太接了信,倒是没多问,只当是忱哥儿心疼她在邺城闷得慌,便高高兴兴地去了,走时还念叨着要给稚丫头带些承德特产的杏仁酥回来。

  马车在裴府二门外停稳时,天色正阴沉沉的。

  沈稚音打起一点车帘,露出一张瘦巴巴的小脸和满脸的泪痕。她穿着那件宽大的素衣,鬓边簪着一朵白绒花,衬得那张脸愈发小得可怜,竟还没有一个巴掌大。鼻头红红的,眼眶也红红的,像是哭了很久很久,眼泪已流干了,只余下空茫茫的一片。她身后隐约露出黑漆棺椁的一角,上头盖着裴字军旗。

  裴府众人都来迎接了。

  崔夫人站在最前头,依旧是那般寡淡而端庄的模样,穿着素净的衣裳,通身上下并无多余饰物,只是攥着帕子的那只手手背上青筋隐隐可见。她的目光越过沈稚音,落在她身后那具隐约可见的黑漆棺椁上。那个她恨了二十余年、怨了二十余年、从不曾喊过她一声阿娘的人,那个她从生下便不肯多看一眼的孩子,那个将北戎赶出北境、叫邺城百姓夹道相迎的裴家郎主,就这样没了。

  她站在那儿许久没有说话,只是那只攥着帕子的手越收越紧,指节泛着青白。

  裴恒立在崔夫人身后,整个人像是被人狠狠打了一拳。

  他的目光落在那具棺椁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一直觉得二哥是一座无法逾越的高山,他怕那座山,怨那座山,又忍不住仰望那座山。

  他嫉妒二哥,羡慕二哥,又因夺妻之恨而痛苦不甘。

  可如今,他什么都还没来得及做,这座山便这样轰然倒塌了。

  他还没有找到翻山的路,山却已经不在了。他心里空落落的,连恨都无处安放了。

  裴恒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移向马车里那个瘦弱的身影。

  她穿着单薄的粗布麻衣,衣领上别着一朵白绒花,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眼下的青灰浓重得像是一夜不曾阖眼。她正怔怔地望着棺椁,眼泪无声无息地淌下来,被她极轻极快地擦去了,像是怕被人瞧见。那动作极克制,却偏偏叫裴恒看得一清二楚。

  比起当初接她北上时,她瘦了太多,下巴尖尖的,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会断。素衣的袖子在她抬起手擦泪时滑落下来,露出一小截细白的手臂,上头有几道极淡的红痕——是那条马鞭上的皮绳勒出来的。

  她这些日子,定是日日攥着那条马鞭入睡。

  裴恒看在眼里,只觉得心口被什么轻轻拧了一下。

  沈稚音放下了车帘,帘子垂落时遮住了她那张满是泪痕的小脸。

  一行人先回了府,棺椁被抬入正堂,灵堂便设在正堂东侧。

  白绫一层一层地挂上去,从房梁直垂到地面,将整个正堂笼在一片素白之中。

  灵位前点着长明灯,灯芯是沈稚音亲手换的。

  她下了马车,腿却软得几乎站不住。

  这几日她几乎没怎么吃东西,在回来的路上她不肯在沿途的驿站休息,夜夜守着棺椁,白日里也只在马车里打片刻的盹儿。阿秦在一旁看得分明,她整个人已瘦了一圈,那件原本就不合身的素衣如今愈发空荡了。她扶着车辕站起来,走了两步便一头栽了下去。

  裴恒下意识便要上前去扶。可他刚迈出半步,便见马车旁那个颀长如玉的亲卫已先一步伸出手去,稳稳地扶住了沈稚音的手臂。那只手修长有力,骨节分明,虎口处覆着一层极淡的薄茧。

  “夫人当心。”那亲卫低声道,声音不高,却沉稳得很,像是山涧里沉了许久的深潭忽然泛起的涟漪。

  沈稚音站稳了,轻轻挣开他的手,垂着眼睫与他道了谢,便转身往灵堂走去了。

  她的步履还有些飘,却执意不要任何人搀扶,那亲卫还跟在她的身后,仿佛要去取什么东西。

  裴恒站在原地,目光追着那亲卫的背影,心中一刺,只觉得不适。

  那亲卫的身形颀长挺拔,肩宽腰窄,一身劲装衬得整个人如松如玉。这样的气度,怎会甘心只做一个亲卫。

  可他又有什么立场不舒服呢,他不过是个小叔子罢了。

  停灵之后,沈稚音在正堂守了许久,跪在蒲团上一张一张地往火盆里递纸钱。

  纸钱被火苗舔舐着卷起来化成灰烬,又飘飘扬扬地落在她膝上、袖上、发上,成了一团团的灰。

  她浑然不觉,只是一张一张地递着,嘴里念念有词,直到天色渐暗,阿秦再三劝说,她才被扶着往哑园去梳洗更衣。

  她刚走到哑园门口,便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极稳极轻的脚步声。

  那亲卫正站在她身后不远处的廊下,手中捧着一叠文书。

  “夫人,”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什么情绪,“都督生前留下些卷宗存于哑园书房,末将奉上峰之命前来核对,需得入内查阅。请夫人行个方便。”

  沈稚音转过身来望着他,那双哭得红红的眼儿里满是抗拒。

  她往后退了半步,后背已抵上了月洞门的砖墙,声音还有些沙哑,却努力做出一副不容商量的模样:“哑园是亡夫的院子,里头皆是亡夫的私物。外人不得入内。”她说到“亡夫”两个字时声音微微发颤,好似哽咽。

  那亲卫便往前逼近了半步。

  他依旧是那般不卑不亢的姿态,只是那双沉冷的眼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幽深,身上那股压迫人的气势便在这一瞬间无声无息地漫了开来。他开口时声音依旧是平稳的,语调甚至算得上客气,却偏偏叫沈稚音听得脊背发凉:“夫人,此乃公务。都督虽已不在,然军中的规矩仍在。这些文书关系北境军务,今日必须核对。夫人若执意不允,末将只好——”他顿了顿,“叫人来一同请夫人开门。”

  沈稚音被他逼得往后退了半步,后背已完全贴上了墙。

  她咬着下唇望着他,那双红红的眼儿里盛满了抗拒与无助,纤瘦的身子微微发着抖,像是狂风骤雨里一片挂在枝头的叶子。

  便在此刻,一道竹青色的身影匆匆赶了过来。

  是裴恒。

  他方才远远地便瞧见这亲卫在为难小嫂嫂,心中那股无名火便再也压不住了。

  裴恒快步走上前去,挡在沈稚音面前,含着些怒气,压低了声音说:“小嫂嫂既已说了不允,请回吧。这是裴府,不是你的军营。便是有天大的公务,也需守裴府的规矩。”

  那亲卫的目光终于从沈稚音身上移开,落在裴恒脸上。

  这亲卫生了一张平平无奇的面孔,那双沉冷的眼在上头,微微眯了一下,眼底有一抹极淡的冷光掠过,快得几乎瞧不见。他开口时声音不高,却字字分明,像是刀锋缓缓划过磨刀石:“裴三爷要妨碍军务?”

  裴恒被他噎了一瞬,脸涨得通红。

  他素来不善与人争辩,此刻更是被这亲卫身上那股无形的压迫感压得有些喘不过气来,却还是咬着牙站在原地说:“便是有军务,也该先禀过老太太——你一个亲卫,谁给你的胆子在这里胁迫——”

  他话还没说完,那亲卫便忽然往前走了半步。

  那半步走得极快,几乎是瞬息的功夫,他身上那股冷厉的气势便骤然炸开了。

  裴恒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上了身后的廊柱,发出一声闷响。

  他望着那双近在咫尺的眼,只觉得从头到脚都被什么极冷极沉的东西罩住了,连呼吸都窒住了。

  那双眼里分明没有怒意,却比有怒意的时候更叫人心惊。

  沉冷的,死水一般地凝视着他,仿佛护着什么绝不允准旁人踏足的东西。

  他修长的指就搭在腰间的佩剑上,分明是个要拔剑的姿势。

  那一瞬,裴恒几乎觉得,面前这个人并非是要与他说理,而是当真要将他斩于剑下。

  并非愤怒冲动,反倒是一种极冷静的、近乎审视的蔑视——仿佛裴恒在他面前,不过蝼蚁鸿毛,转瞬即逝。

  他要杀他。

  而且他真敢杀他。

  比起那张平平无奇的面孔,这双冷得实在过分的眼瞳之中,分明露出毫不掩藏的杀意。

  如此剑拔弩张之际,沈稚音忽然从他身后伸出手来,轻轻拉了拉那亲卫的衣袖。

  那力道极轻,像是怕惊碎了什么似的,却叫裴恒猛地回过神来。

  “三弟,算了。”她的声音还有些沙哑,尾音软软地往下坠,听着可怜极了。她从裴恒身后走出来,站在那亲卫面前,仰着脸望着他,那双红红的眼儿里满是无奈的恳求:“既是公务,那便取了便是。只是劳烦大人快些,莫要翻乱了我夫君的旧物。”

  那亲卫收回目光,微微低下头望着她。

  听她那样说话,他身上那股冷厉的气势在这一瞬间便敛去了大半,只是那双眼里还有些残余的冷光。

  他道:“夫人放心。”便从她身侧走过,往哑园里去了。

  沈稚音回头望了裴恒一眼,说三弟也早些回去歇息。她的声音依旧是那般轻软的调子,只是眼泪又开始在眼眶里打转了。她飞快地转过身去跟着那亲卫进了哑园,留给裴恒一个单薄的背影。

  裴恒站在原地望着她单薄的背影渐渐消失在月洞门后,又望了望那亲卫颀长如玉的身影,只觉得心里那股无名火烧得更旺了。二哥留下的人,竟也这样霸道,半点不将裴府放在眼里。

  *

  此后的日子,沈稚音便日日守在灵堂里。

  她穿着那件宽大的素衣,跪在蒲团上,一张一张地往火盆里递纸钱,小脸儿被火燎得发烫,也不安歇。

  沈稚音不叫任何人陪着,一日之中只允半个时辰来人祭拜,其余时候就她自己。

  裴恒也不知怎的,一回回地走到哑园正堂边,听着那院中隐隐约约传来的细软声音——小嫂嫂,在与棺椁说话了。

  许是因为周遭无人,她也少了那死一般的沉闷气,仿佛将棺椁当成了人。

  有时,是在絮絮地讲今日外头落了雨,雨水打在芭蕉叶上,滴滴答答的很好听;

  有时,像是在骂什么人,咬牙切齿地,声音压得极低;

  有时,又仿佛意识到面前的是亡夫的棺椁了,便又哭起来,肩膀一抽一抽地,却不肯发出声来。

  那声音极轻极细,隔着灵堂里层层叠叠的白绫,听得并不真切。

  裴恒几次想进,皆被阿秦挡在门外,说夫人说了不许任何人进来。

  他便只能远远地站在灵堂外,隔着那些白绫望着她跪在蒲团上的背影。

  她瘦了许多,素衣穿在身上空荡荡的,跪在那儿像一朵被风吹得摇摇欲坠的白花。

  这一日,他终于忍不住了。

  他听见她在里头哭,那哭声细细碎碎的,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又像是怕被人听见,极力地压着却怎么也压不住。

  他再也顾不得什么规矩,掀开白绫便走了进去。

  “嫂嫂——”他唤了一声,声音有些发涩。

  沈稚音听见脚步声,慌乱地站起身来。

  她转过身望着他,那张小脸上满是泪痕,素衣的袖子已湿了一大片,想是用袖子擦眼泪擦得久了。

  她的眼儿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整个人像一只被人从水里捞出来的白兔,可怜极了。

  “三弟,”她开口,声音还有些哑,却努力做出一副平静的模样,“你怎么来了。我说了不许人进来的——你快回去吧。”

  裴恒望着她这副模样,心里那股怜惜便再也压不住了。

  他往前走了几步,声音放得极轻极柔:“我只是想来看看你。你这些日子日日夜夜守在灵堂里,饭也不吃,觉也不睡——二哥在天之灵若是瞧见了,也不会忍心的。”他说到此处顿了顿,望着她那张在烛火下愈发显得苍白的小脸,又补了一句,“若是二哥知道你为他这样,他定会心疼的。”

  沈稚音听着这话,眼泪便又掉了下来。

  她连忙抬手去擦,可越擦越多,怎么也擦不干净。

  她摇了摇头,声音里已带了几分哭腔:“我没有事。三弟快走。我答应过二哥的,要替他守灵。”

  裴恒还想说什么,可沈稚音已转过身去重新跪回了蒲团上,背对着他,不再说话了。

  她的肩膀还在轻轻颤着。

  他站了许久,终究还是转身走了,走到灵堂门口又回头望了一眼——她正从袖中摸出什么东西来往火盆里放,火光映着她的侧脸,将那些泪痕映得亮晶晶的。

  他的身影消失在灵堂外的白绫之后。

  沈稚音望着那道还在轻轻晃动的白绫,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抬手去擦脸上的泪痕。她刚擦了没几下,便听见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一道颀长的身影从梁上跃了下来,落地无声,像一片夜风里飘落的叶子。

  那亲卫正站在她面前,脸上那张面容依旧是白日里那副平平无奇的模样,只是那双沉冷的眼正微微垂着望着她。

  “他方才与夫人说了什么。”他开口。

  沈稚音被他吓了一跳,连忙往灵堂外望了一眼,确认裴恒没有再折回来,才转过身来望着他。

  她望着他脸上那张陌生的面孔,不由得往后退了半步,后背便抵上了身后的棺椁。

  她伸出手去推他,声音里带着几分哭腔:“你、你又来做什么。若是叫人瞧见了——”

  那亲卫伸出手,极轻极慢地捏住了她素衣的衣襟,将她那件外裳轻轻扯了下来。

  那衣裳袖子上全是泪痕,湿漉漉的贴在她细白的手腕上,一圈圈的红痕,也不知道被什么天大的蚊子刚刚享用过。他替她将那件湿了的素衣褪下,又将一件干净的从旁边的架子上取来替她披上。

  “夫人,还请节哀。”

  沈稚音不肯穿,伸手去抢那件被他扯下来的素衣,抢不回来,便憋红了小脸儿骂他:“好不要脸!在灵堂里做这样的事,成何体统。”

  正在这里拉扯着,身后便又传来了脚步声。

  又是裴恒。

  他方才走到半路,忽然想起沈稚音袖子里滑出来的东西是什么——是一块桂花糕。

  她一个守孝的小寡妇,哪里来的桂花糕,莫不是谁给的。

  他越想越觉得不对,便折回来想问问她,待掀开白绫走进来时,正瞧见那亲卫将沈稚音堵在棺椁旁的角落里。

  她背靠着棺椁,那亲卫几乎是将她整个人都罩在了阴影里,她的眼眶红红的,衣襟还有些凌乱,像是方才经历过什么推搡。

  “放肆!”裴恒厉声道,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怒气。

  他快步走上前去,一把攥住那亲卫的衣襟,便要将他从沈稚音身前扯开,“你好大的胆子!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在灵堂之上欺辱我小嫂嫂——你当裴府是什么地方!”

  那亲卫并未退让,反倒觉得好笑似的。

  他任由裴恒攥着衣襟,抬起那双沉冷的眼望着他,开口时声音依旧是那般不紧不慢的调子,眼底却有一丝极淡的冷光:“三爷这话从何说起。末将不过是奉命核查都督遗物,夫人正与末将核对这些卷宗上的数目,何来欺辱之说。”

  沈稚音只怕事情难以收场,连忙从那亲卫身后探出半个身子来,声音还在发着抖,却努力做出一副镇定的模样:“三弟误会了。他只是来核对文书的。我方才哭得太厉害了,他替我拿了一件干净的衣裳来。三弟不必担心,快回去吧。”

  裴恒望着她那张苍白的小脸,分明是受了欺侮,却还在为他出头。

  他心中恼恨更甚,又望了望那亲卫纹丝不动的身影,又想起来那夜是小嫂嫂拉着他,没叫他伤了自己。

  他想说些什么,却终究只是咬了咬牙,转身走了。

  *

  裴恒出了裴府,便直奔顾府。

  顾郎君正在书房里自己与自己下棋,见他闯进来也不惊讶,只是将棋盘往旁边推了推,命人上了一壶热酒。

  裴恒端起酒杯便灌了半壶,顾郎君望着他那副模样也不催他,只是慢慢地替他斟酒。

  裴恒今年格外的不得志,他身为友人,多少知道他的心事,也不催他。

  待裴恒终于开口时,已有些微醺了。

  “小嫂嫂年纪轻轻便守了寡,”裴恒的声音闷闷的,手里攥着那只空了的酒杯,“往后若有人欺负她,她连个能替她出头的人都没有。二哥留下的那些人个个凶悍,连亲卫都敢在灵堂上为难她。她还那样年轻,往后几十年的日子怎么过。你不知道,我二哥的亲卫胆大包天,怀着龌龊心思,将她堵在棺椁旁边,她吓得脸都白了,衣襟都乱了。”

  顾郎君没有说话,只是端着酒杯望着他。

  裴恒又说了一会儿,说的皆是些冠冕堂皇的话——说什么长嫂如母,说什么小叔子应当照拂寡嫂,说什么这是对二哥在天之灵的告慰。

  顾郎君听在耳中,心里渐渐有了底。

  他可从没见过裴恒对成氏这样上心过。成氏也是寡嫂,还是长嫂,带着小小的孩儿要照顾,裴恒可没这般日日夜夜地惦记着。

  “三郎,”顾郎君搁下酒杯,望着他那张被酒气熏得微红的脸,斟酌着开口,“夫人是陛下赐婚的,便是守寡也绝不会改嫁。你若是心里挂念,作为小叔子多照拂些也是应当的。”他顿了顿,忽然又凑到裴恒耳边压低了声音,“你可知荥阳郑氏当年那桩事。”

  裴恒一怔。

  荥阳郑氏——他自然知道。

  顾郎君说话,点到为止。

  这是一桩大事,也不好说是经由他口说来的。只是他实在看不下去裴恒这样自怨自艾,便点拨他一趟,点到即止。

  至于如若当真有事,也非他所说的,且叫裴恒自己去悟去罢。

  裴恒的手一颤,杯中的酒液便泼了出来洒了一桌。

  他果然心里有了计较,此刻再也吃不下去酒了,再勉强饮了两口,便搁下酒杯,说忽然想起还有事,要先告辞,便匆匆往外走了。

  裴恒走得甚急,步子却出奇地稳,那双被酒气熏得有些迷蒙的眼此刻亮得惊人。

  他没有回自己的院子,径直往崔夫人院中去了。

  崔夫人正坐在窗下抄经,见他直直地跪在自己面前,只说了一句:“阿娘,儿子有一事相求。”

  崔夫人搁下笔望着他,不知这大半夜的他来做什么。

  自从上回二人不欢而散后,她与裴恒也许久不曾说话了。

  裴恒却不顾这许多了,将方才在心中翻了无数遍的那些话全倒了出来。

  他说郑氏有先例,当年郑家长子战死沙场,膝下无子,只余寡妻一人。

  郑家次子便以兼祧之名娶了寡嫂,说是照拂嫂嫂的名节,实则纳了长嫂为妻。

  后来郑家次子的原配夫人闹到了宗族祠堂,此事便闹得沸沸扬扬,满城皆知。可事情的结果呢——郑家二爷不但没有被宗族问罪,反而因照拂寡嫂得了“高义”之名,依旧是做他的郑家郎主,风光无限。

  裴恒说得甚是恳切,二哥无后,长兄也只有崇儿一个,小嫂嫂年纪轻轻便要守一辈子寡。

  他见不得这样的事,有心照拂小嫂嫂,恳请母亲成全。

  他说这些话时,声音里带着几分酒意与几分热切,眼睛亮得像是刚刚找到了什么极要紧的答案。

  崔夫人望着自己这个从小就乖巧听话的小儿子,只觉得荒唐至极。

  她搁下了手中的狼毫笔,只怕自己气得直接丢出去。

  “你是发疯了?”崔夫人骂他,只觉得滑天下之大稽。

  她的这两个孩儿,一个两个,竟然皆是罔顾人伦的畜/生种子,当真是家门不幸!

  裴恒抬起头来望着她,脸上的热切还未褪去。

  崔夫人望着他那张与裴忱只有几分相似,却年少许多的脸,只觉得此生的荒唐事一件比一件可笑:“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兼祧,你自己尚未娶妻,就要娶你二哥的遗孀为妻?你二哥的棺椁就停在正堂,你便跪在这里与我说你要娶他的遗孀。荥阳郑氏——你也好意思说?读书的那些老东西闭着眼睛夸畜/生,世人不知骂了多少句恬不知耻。如今你也要恬不知耻?现在就滚出去,莫要再叫我多听一个字,让我这老娘为你羞愤而死!”

  裴恒被她骂了出来,站在廊下被夜风一吹,酒意不但没有散去,反而烧得更旺了。

  他想起那亲卫在灵堂上胁迫小嫂嫂的恶劣行径,小嫂嫂纤瘦的身躯挡在他面前让他快走的模样,她那双红红的眼儿,她被泪痕濡湿的衣袖。他要去告诉她,让她不必害怕,往后有他在。

  *

  裴恒心里有火,来得自然极快。

  沈稚音还在正堂,正坐在棺椁后面的蒲团上,偷偷地吃着什么东西——她这两日守孝不能沾油荤,着实馋坏了,正偷偷趁着没人吃些旁人投喂的油炸小鹌鹑,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偷藏了松子的小松鼠。

  她听见脚步声急匆匆过来,不知道又是谁来发疯,慌忙将东西速速藏了起来,拿帕子胡乱擦了擦嘴角,起身迎了出去。

  一见,又是裴恒,沈稚音便不由得皱眉。

  裴恒望着她那张苍白的小脸,和润润的口唇,知道她是太饿了,偷偷吃了东西。

  他不觉得小嫂嫂不守节太坏,只觉得她年少丧夫,可怜连吃口东西都要藏着,心中愈发怜惜。

  裴恒放缓了声音:“嫂嫂年少体弱,守孝不能沾油荤,身子怎能撑得住?”说着,便从袖中取出一只油纸包打开来,里头是几块还冒着热气的糕点。那糕点做得极精致,是他特意绕路去城中最好的点心铺子买的。

  “妹妹,”他是发了疯了,眼下连嫂嫂也不唤了,声音放得极轻极柔,“二哥走得不是时候,留你一个人在世上受苦。若是有什么难处,尽可以与我说,我定会帮你。”

  他说话时,眼睛望着她,那眼神已不像是一个小叔子望着寡嫂,倒像是望着什么极珍贵的、想要小心翼翼捧在掌心里的东西。

  沈稚音察觉到那目光的变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她垂下眼睫,脸色愈发苍白了,连连摇头:“三弟言重了,二哥留下的那些人待我都极好,没有难处。”

  正堂上阴风阵阵,沈小娘子心中发凉,只怕等下被雷劈了遭天谴,便说天色已晚,叫裴恒快回去歇息:“三弟若是真为我好,便不该在这里久留。”她说这话时,声音里还带着几分没散尽的哭腔,尾音软软地往下坠,听着又可怜又决绝。

  她转过身去,背对着他,不再说话了。

  裴恒站了许久,终究还是走了。

  他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沈稚音探头看了一眼,确认这阴魂不散的人当真走远了,这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抬手去擦额角沁出的细汗,连忙去掏自己方才藏着的油炸小鹌鹑。

  她方才着急,不知道往哪藏,将那一包好吃小鹌鹑丢进了棺椁下面,这下只好跪伏在地上,努力伸手去掏自己丢进去的小零嘴。

  岂料她刚刚一趴下去,便被人从身后轻轻拢住了腰。

  那熟悉的松柏香密密实实地罩下来,将她整个人都拢进了那片温热里,他的下颌搁在她肩窝里,微凉的鼻息似鬼一般地吹拂过来。

  “你、你怎么又出来了。”她被他吓了一跳,连忙往灵堂外望了一眼,确认裴恒没有再折回来,才转过身来望着他。

  没了旁人,沈稚音胆子大了许多。

  那亲卫平平无奇的脸就在她身后,沈小娘子不爱看,要推他:“你做什么?走开些,我不要看你。”

  “夫人嘴馋,吃了我的桂花糕,又吃了我的油炸小鹌鹑,怎么连抱也不肯让人抱了?”那亲卫不肯松开她,见她在自己怀里乱蹬,又凑过去咬她如玉一般的耳垂。

  沈小娘子想继续吃酥酥脆脆小鹌鹑,没心思应付他。

  扶灵回来的这一路,被这人鬼一般地日夜缠着,她好累哦。

  “快松开。”她踢踢蹬蹬,“我要吃好吃的。”

  那亲卫就粘她粘得更紧了,不肯松手:“夫人只记挂着小零嘴,也半点不感激我这辛辛苦苦送零嘴来的人吗?”

  “我不好吃吗?”他说着,嗓音低下来,夹着森森冷意:“还是说夫人一心只在这棺椁上了,不顾念这一路相伴情谊。”

  沈稚音听不得这些,连忙去捂他的嘴:“你小声些!难道这光彩吗!”

  那人也不管,她的小手自己伸到嘴前来,送上门来的好物,食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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