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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古板表兄缠上后 第51章

鹤倾 · 历史架空 · 548 KB · 2026-10-05 20:44:42

第51章

  闻弦音而知雅意,裴忱知道小妻子如今正在口欲期,有时想吃东西,有时候想咬东西。

  她如今正在长智齿,齿序最后的龈肉时常酸胀发痒,也不知那智齿什么时候能长出来,长得好还是不好,吃东西也不方便。为此沈小娘子看了好些书,书上说是因人而异,有人生智齿痛不欲生,有人毫无反应,也有人似她这般,牙肉痒痒,总想咬些什么东西才好。

  在马车上的时候,她尚且还可以偷偷吃些东西,含些梅子或是珍珠,轻轻压一压那牙肉。等到了邺城,日日有人看着,时不时还有人装模作样说要来吊唁,她便只能扮好小寡妇,坐在棺椁前往脸上悄悄地沾水滴,再不能偷偷压一压那作怪的齿肉了。

  想必,又是那迟迟生不出智齿的龈肉又在作怪。

  他的长指搭在沈稚音唇瓣上,是个安抚之意。

  沈稚音自然是很喜欢裴忱的手的。

  二哥常与她十指相扣,将那双大掌不容拒绝地挤入她的掌心,牵着她走过每一处不平路。二哥亦知晓她每一回的病症发作,便亲自为她揉按穴位,推拿祛湿,又将自己的体温渡过来与她肌肤相触,免她一切苦痛,叫她在病中安心。

  自然,也曾有彼时在书房的时候,她轻轻咬过他的指尖。不过才有了片刻,她便惊梦醒来了,不敢再如此造次。

  却不想二哥今日,又将手按在她的唇上。

  沈小娘子实在饿了,没有东西吃,便轻轻地咬他的指尖。

  裴忱常年习武,从指腹到虎口皆有一层薄茧,沈小娘子唇肉生嫩,被蹭得有些发痒,下意识咬他。

  裴忱不怕她的那牙齿,只是将她带着的小糖丸皆吃了,仿佛故意馋她一般,糖衣也不去了,只是将好吃的轻轻咬在犬齿上,慢吞吞地吃。

  沈小娘子本就饿,只能眼巴巴地看着他吃,偏生自己没有东西。

  没有解口欲的零嘴,便只好一点点地咬他的指尖,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那几颗新生的智齿正顶得牙龈微微发胀,齿根深处传来一阵阵的酸痒,愈是到后头便愈是闹人,也不知究竟什么时候能长出来。

  沈小娘子此刻便只能靠着她二哥的指尖来压一压这些可恶的智齿了,好在他的指尖粗粝温热,她不由得又咬得更紧了些,舌尖无意识地缠上了他的指节。

  裴忱没有抽手。

  他抬眼望着她那张被烛火映得莹润的小脸,她正微微阖上眼,两弯眉儿蹙着,正卯足了劲与那点正在发痒的牙齿搏击,如此一来,她的舌尖正抵在他的指腹上,温热湿软,温驯乖巧。

  “妹妹的智齿还未长出来,勿要操之过急,免得碰掉了。”裴忱开口,声音低了几分,说着劝诫的话,指腹却合她的心意,正极轻极慢地在她牙龈上摩挲着,力道轻得像是怕碰碎了她。

  沈稚音含混地应了一声,眉头微微蹙起,似乎是觉得那力道不够,便主动将他的手指往自己牙龈酸胀处又推了半寸。他的指腹便顺着她的力道,轻轻按压着那几颗正在萌出的智齿,一圈一圈极慢极缓地揉着,将那酸胀感一点点揉散了。

  有人替她挠痒痒,她这才觉得好受了些,呼吸也渐渐平缓下来。

  裴忱替小妻子解了牙痒之苦,便继续吃他的糖丸了。

  只是小妻子这边眼儿略翻,咬着他长指的牙关便不由得下了劲,将他的指节卡在了喉舌之中。

  裴忱轻轻扼住了沈稚音的下颌。

  那力道不重,只是松松地拢着,一点儿轻微的窒息感,反而叫她所有感官皆清晰了,牙齿也无法咬得再紧。

  裴忱轻轻安抚她,声音低磁:“妹妹咬得太紧了。松开些,仔细伤了牙齿。”他倒不怕沈稚音咬他的手指,只怕她将自己弄伤了。

  沈稚音被他这样扼着,渐渐缓了过来,乖乖地松开了齿关。

  裴忱的手指便从她齿间退了出来,指腹上已留下了一道浅浅的齿痕。他望着那道齿痕,又望着她那张因被他扼住下颌而无处可躲的小脸,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闷闷的,见了小妻子这可怜可爱的模样,裴忱又心生怜惜,便松开了扼着她下颌的手,转而极轻极慢地抚了抚她的喉,像是在安抚什么受了惊的小兽。

  “莫怕。”裴忱哄她。

  沈稚音被他这般又扼又抚地捉了一回,只觉得二哥的手指虽好,却还是不够。

  一旦没有人替她挠痒痒了,那些可恶的智齿便又在隐隐发痒,舌尖也还空落落的,倒叫她想吃一吃二哥的唇舌了。

  她抬起那双还有些雾蒙蒙的眼儿望着他,声音里带着几分撒娇似的期盼:“二哥……亲亲。”她看了好些书,如今撒娇已是无师自通了,必要时刻也不再说那些天真的话,只是缠着夫君要亲亲。

  若是往日,裴忱定无不可。

  然而这会儿他自己还在吃着,将那糖丸吐在了舌尖,示意给他的小妻子瞧,深表遗憾:“为夫正忙。”

  沈小娘子有些沮丧地心想,二哥确实正忙呢,自己怎么好去劳烦他。小天才绞尽脑汁地想了半晌,才想起来,二哥没空,别的也成的。

  她便又撒娇:“二哥,将你的环佩予了我吃吧。”说着,便又伸手去够他腰间那枚她再熟悉不过的玉,细声细气地央求道,“请二哥用那块好玉来给我压压舌头罢,玉石养人,我在书中看过的。”

  裴忱如今也不问是在哪本书里看来的了,总归问了便是《素女经》了,好的坏的白的不白的全赖人家素女经身上。

  他只是说:“不成。”

  沈小娘子急了:“为何不可?二哥忙二哥的,我吃我的就是了,不会耽搁二哥的。”

  裴忱便抬眼扫了一眼这灵堂,一本正经道:“如此灵堂之中,妹妹方才不是还在担心被裴恒瞧见,眼下倒是不怕了?”他的手从她咽喉上移开了些,依旧是那般不紧不慢的调子,只是眼底有一抹极淡的笑意。

  沈小娘子计划失败,委屈巴巴。

  与自己的小妻子相比,裴忱倒是大获全胜。

  他饿了许久,如今大吃一顿,已是吃了个半饱,便直起身来,极仔细地替她将那几粒还没吃完的糖丸重新裹回糖衣里去,动作极轻极慢,像是在包裹什么极珍贵的礼物。

  “糖衣都弄脏了,”沈稚音低头望着他一本正经的动作,脸儿气的红红,声音里又多了几分羞恼,“哪还能这样吃。二哥也太不讲道理了。”

  “好好好,是为夫的不是。”裴忱这会子酒足饭饱,不想招惹小妻子生气,微微低下头,轻轻啄吻了她一下,唇几乎要贴上她的耳廓,声音低了几分,“回去便给妹妹换个新盒子装,用上好的沉香木,免得坏了。”

  沈稚音偏过头去不理他,只是那两只红透了的耳朵尖出卖了她:“……不要。二哥只会胡言乱语,总是诳我,再不给二哥吃糖了。”

  裴忱望着她那副气鼓鼓的模样,又在她耳边补了一句:“回去给妹妹吃环佩。若是还不够,便亲自用我的玉给妹妹压面当玉滚子,如何。”

  沈稚音的耳根又红了几分。

  她站起身来,把身上的孝服拢紧了些,宽大的衣袖重新放下来,领口也整好,便转身便往外走,声音里还带着几分没散尽的羞恼:“回去了。”

  “属下为夫人引路。”裴忱跟上。

  沈小娘子正在气头上,见他又在那装上好亲卫了,气得不理他。

  裴忱要跟着她,她就一本正经地说:“你一个部下,来我和我亡夫的院子做什么。我不给你开门。亲卫是不准进我亡夫的门的。”说罢,这就走了。

  裴忱望着她那张又羞又气的小脸,眼底那抹笑意愈发深了。他戴好人皮面具,跟在她身后出了灵堂,依旧是那般颀长如玉的姿态,只是脚步放得极轻极慢,不远不近地跟在她身后,又做那奉上峰之命照料夫人的模样。

  沈稚音头也不回地往前走,素衣的衣摆在夜风里轻轻拂动,衬得她整个人愈发纤瘦娇小。

  她走得很快,声音却软软的没什么威慑力:“哪有亲卫照料夫人的道理,不准来。”

  裴忱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说:“属下已照料了一路了,怎么不能来。属下来照料夫人就寝罢。”

  夜风正凉,游廊下的灯笼被吹得轻轻晃着。

  昔年那一只漂亮的九重莲花灯正挂在另一头,也不知是谁挑上来的,正在夜风之中旋出一地的光辉。

  裴恒立在游廊另一头的阴影里,远远地望着这一幕,也不知在这儿站了多久了。

  他不敢靠得太近,那亲卫的耳力极好,他上回已领教过了。

  是以他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能看见小嫂嫂气冲冲地走在前面,脸颊红扑扑的,嘴唇微微有些肿了,像是方才被什么人狠狠地亲过。

  她的眼眶还有些红,衣襟虽已整理齐整,却仍能看出些凌乱的痕迹。

  而那亲卫便跟在她身后,依旧是那般颀长如玉的姿态,只是那双沉冷的眼里分明盛着一点餍足的、近乎愉悦的光。

  裴恒攥紧了廊柱,指节泛着青白。

  他想起先前阿娜几日听过的灵堂里隐约传出的那些声响——小嫂嫂的哭声,细碎的呜咽,还有那亲卫低沉的嗓音。

  那亲卫对她做了什么混账事,简直不言而喻。

  可小嫂嫂却不敢声张,只能气冲冲地往前走,连一句重话都不敢说,还得由着这人这样跟着。

  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二哥便是在天之灵,也不愿见到这一切罢——比起他身边不知名姓的哪个亲卫,他这个小叔子,不是更有资格照料小嫂嫂吗。

  他望着那两道渐渐远去的背影,忽然转过身,往哑园的另一边走去。

  哑园是他兄长的院落,他进不去。

  但这世上也不是事事都叫他兄长算全了。

  他可以去找另一个人。

  *

  周嬷嬷正端着一盏茶从茶房里出来,远远便瞧见裴恒大步流星地往这边走来。她微微眯起眼,望着那道竹青色的身影,只作不知,依旧端着茶盏往自己屋里走。

  裴恒在她身后唤了一声,她这才停下脚步,回过头来,面上已换上了一副极恭敬的神色。

  裴恒立在茶房门外,望着周嬷嬷那张被烛火映得半明半暗的面孔,沉默了许久才开口。

  他唤了一声周嬷嬷,声音不高,却比素日里多了几分郑重。

  周嬷嬷将手中的茶盏搁在一旁,微微欠了欠身:“三爷这样晚了,怎么到老奴这儿来了。”

  裴恒没有回答,只是望着她。

  他知道周嬷嬷是沈稚音从吴兴带来的老嬷嬷,是沈家老太太身边出来的人,是最讲规矩的。

  周嬷嬷打量着他的神色,知晓这是一两句说不完的了,便道:“廊下风冷,还请三爷入内罢。”

  于是二人便入内详谈。

  “嬷嬷,”裴恒坐下,才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干涩,“小嫂嫂这些时日在哑园可还好?我见她日日守在灵堂里,饭也不吃,觉也不睡,实在是担心。只是我一个做小叔子的,不好时时去探望。”

  周嬷嬷抬起眼来望着他,那双精明的眼里有一抹极淡的光掠过。

  她说夫人确实辛苦,这些时日清减了许多,又说多亏了三爷挂念。

  裴恒又问了几句沈稚音的身子,又问她可吃得下饭,可睡得着觉。周嬷嬷一一答了,语气依旧是那般不卑不亢的恭敬。

  裴恒听着,忽然话锋一转,仿佛不经意似的提起:“小嫂嫂在吴兴时,沈家的家风想必极严。我瞧她举手投足皆是大家闺秀的气度,与邺城那些贵女全然不同。”

  周嬷嬷便道沈家的规矩确实严。

  老太太治家极严,莫说姑娘们,便是旁支的娘子们,行止坐卧皆有定规,从不敢有半分逾矩。姑娘自幼便是老太太亲自教导的,诗书礼仪样样出挑,只老太太性情严苛,姑娘少时没少吃苦头。

  裴恒听着,只觉得心里愈发不是滋味。他在船上时只觉得她怯怯的不敢说话,却不知她少时是这样过来的。

  二人又说了一会儿话,裴恒终于将话头引到了那亲卫身上。

  他问得极隐晦,只说是近来军务繁忙,都督麾下的亲卫们皆在府中暂住,不知可有惊扰了小嫂嫂。

  周嬷嬷沉默了一瞬才道,惊扰倒谈不上,只是那些亲卫毕竟是行伍之人,粗手粗脚的,有时候不懂府里的规矩。

  她说到此处顿了顿,似乎在想该如何措辞:“老奴偶尔听见些风声——夫人身边有个亲卫,时常出入哑园,说是奉上峰之命。只是老奴瞧着,他待夫人似乎太过殷勤了些。”

  裴恒只觉得心口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忍不住问:“那亲卫可有什么逾矩之举?”

  周嬷嬷摇了摇头,只说:“夫人成婚后都督不再让老奴近身伺候,老奴已不能入哑园中心了,也只是偶尔听见些声响。偶尔听见夫人思夫落泪,有时候会骂人,有时候又安安静静的什么声音也没有。

  她说这些话时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陈述什么极寻常的事。

  裴恒却听得心口发紧,那些话落进他耳中便全变作了另一种意味。

  二哥独断专行,连小嫂嫂带来的人都不允入哑园,如今连他的亲卫也如此肆意妄为欺负他的遗孀,不知小嫂嫂与他相处,是否一直这样无助。

  他沉默了许久,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又低了几分:“嬷嬷知晓,当初北上接小嫂嫂的,原是我。”

  周嬷嬷抬起眼来望着他,没有说话。

  裴恒便继续说下去,说那时候在船上她总是怯怯的,不敢看他,也不敢说话,偶尔同她多说一句便和受惊的兔子一般把脑袋低下了。可她还是变着法子来同他说话,小心翼翼地讨好他。他那时候只觉得烦,如今想来那些被他嫌弃的,原是他这辈子再也得不到了。

  “后来陛下赐婚,”他道,声音有些涩,“这桩婚事便不了了之了。如今二哥也不在了,她又成了这般模样。我有时候想,若当初我——”

  他没有说完。周嬷嬷望着他那张被烛火映得有些恍惚的脸,忽然开口了:“三爷的心思,老奴不敢妄加揣测。只是有些话,老奴斗胆说一句。”她微微倾身向前,声音压得极低,“姑娘是赐婚下来的,便是守寡也绝不会改嫁。可若是有人有心照拂,又得了宗族的首肯,那便另当别论了。姑娘在吴兴时便不受老太太待见,若是有一日能有人替她撑腰,老奴便是死了也瞑目。”

  裴恒听着她这番话,只觉得心里那股热意愈发滚烫了。他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向周嬷嬷道了谢便转身走了。周嬷嬷望着他渐渐远去的背影,端起那盏已凉透了的茶,极轻极慢地饮了一口。

  *

  哑园卧房里没有点灯。

  沈稚音方才在灵堂里沾了一身的纸灰与泪痕,阿秦早备好了热水洗浴。

  她褪了那件素衣,将自己浸入温热的水中,热水漫过肩头,才舒服地轻轻叹了口气。正闭目养着神,便听见屏风后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她不必回头也知道是谁——这世上能在都督府与温泉庄子里来去自如的,除了她的亡夫,还能有谁。

  “妹妹饿了。”裴忱已换下了那身亲卫的衣裳,只穿了一件月白的中衣。他在浴桶边坐下,伸出手极轻极慢地拢住她湿漉漉的鬓发,替她拢到耳后。他的目光落在她被热水蒸得微微泛红的唇瓣上,又落在她露出水面的那截细白的锁骨上,喉结缓缓滚动了一遭。

  沈稚音被他这样望着,诚然觉得有些饿了。

  扶灵回来这一路上,他倒是总来纠缠,害得沈小娘子一直嘴馋,却什么也没吃上,这会儿肚子空空,智齿也在隐隐发痒。

  她方才在灵堂里咬了他的手指,可手指终究不够,那几颗新生的智齿还在牙龈底下蠢蠢欲动,舌尖也空落落的。

  “二哥。”她软软地唤了一声,把脸往他掌心里蹭了蹭,声音被水汽蒸得有些糯。

  裴忱低下头在她眉心落了一记极轻的吻,要来允她方才想吃环佩的祈求了。

  他的手指移到了她下颌,轻轻托起了她的脸,那双沉冷的眼在氤氲的水汽里显得有些深,开口依旧是那般不紧不慢的调子,仿佛只是在说什么医嘱:“只是妹妹的智齿还未长出来,环佩太大,恐怕压得深了会不舒服,妹妹需得循序渐进,无需为难自己。为夫先替妹妹试一试。”

  试什么呢,自然是试那环佩能不能压得住她牙龈深处那股酸痒。

  沈稚音被他从浴桶里捞了出来。

  大巾裹住了她湿漉漉的身子,又被他轻轻放在了榻上。她没有穿寝衣,只裹着一条大巾,露出一截细白的肩头与两条光裸的小腿,悄悄地一晃,将水珠踢落下来。裴忱在她身侧坐下,修长的手指拢住了她的手,将她那几根生嫩的指尖轻轻按在了那枚环佩上。

  那玉已被他的体温熨得温润,触手生暖,沉甸甸地压在她掌心里。她轻轻握住,只觉得那玉的触感确实比手指好得多——温润,粗粝,沉甸甸的,正合她智齿的需要。

  “妹妹慢慢吃。”裴忱低声道。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起了风,吹得院中那几株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月光从窗纱里漏进来落在他面上,将那张冷玉似的面孔映得半明半暗。他微微阖上眼,喉结缓缓滚动了一遭,那张清冷无尘的玉面上眼尾已染上了一抹极淡的红,将这张仿佛没有人情的面孔染上些人间颜色。

  再者,妹妹饿了一路,也是要吃东西了,她吃了一会儿环佩,便吐了出来,双眼亮晶晶地望着他。

  他吊着妹妹的胃口,正是为了此时。

  灶房里正热闹着。说是要料理一席极费工夫的珍馐,从备料到上灶皆马虎不得。

  阿秦被支去了外院,灶房里便只余下掌勺的师父一人,今日要做一桩失传已久的玉糖宴。

  他立在灶前,将那枚上好的环佩搁在温水中细细地涤净了,再用干净的布一寸一寸地擦干。灶火烧得正旺,锅底的热油已开始泛起细密的波纹。那环佩被轻轻搁在锅边,在火光下泛着润润的微光。

  掌勺的师父却不急着下锅。他先取了灶上那几粒早已备好的糖丸。糖丸搁在瓷碟里,上头还沾着些极细的糖霜,在灶火的映照下亮晶晶的。他低下头,极轻极慢地将那糖霜一点点舔净了,才将糖丸搁在一旁备着。然后他又取了一块上好的玉滚子,通体浑圆,触手生温,正是先前答应了她要用在面上的那一块。

  备好了料,便要上灶了。那环佩被轻轻搁在锅边,灶火的热气烘得它愈发温润。掌勺的师父伸出手,将那环佩极轻极慢地在锅沿上碾了一圈——这叫“滑锅”,为的是让玉面沾上一层薄薄的热油,下锅时才不会粘底。然后他握住了那环佩,极缓极稳地往锅中探去。热油碰到玉面便咕嘟嘟地冒起细密的泡来,温热的油香从锅里漫开来,熏得灶台上的灯火都跟着轻轻摇晃。环佩在锅中来回滑动,每一下都带起一小片油花,亮晶晶的,在火光下泛着极淡的金色。

  掌勺的师父微微阖上眼,握着环佩的手依旧极稳。锅中的热油渐渐被翻炒得愈发香浓,油花溅起来落在灶台上,发出极细极轻的滋啦声。他又加了把火,灶膛里的柴火烧得更旺了,锅中的油便咕嘟嘟地翻起花来。

  待到火候差不多时,他将那几粒早已备好的糖丸轻轻搁进锅里。糖丸碰到热油便微微颤抖起来,糖霜在高温下渐渐融化,裹在糖丸上亮晶晶的一层。他将那环佩的玉面轻轻压在糖丸上,极轻极慢地碾了碾,让那融化的糖霜均匀地裹在环佩上。翻炒了许久,久到灶房的窗棂上都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终于,掌勺的师父将那环佩从锅中轻轻提了起来,搁在一旁的瓷盘上。那环佩上裹着一层亮晶晶的糖霜,在灶火下泛着诱人的微光。他将那几粒已炒得恰到好处的糖丸也一并盛了出来,码在瓷盘边缘,又取了一块干净的布将环佩细细地擦拭干净。

  糖丸炒得正是火候,环佩也已温润得恰到好处。这一席珍馐备得辛苦,却也只是个开始——灶膛里的柴火还没熄,锅底的热油还在咕嘟嘟地冒着泡。掌勺的师父将瓷盘端到一旁,正准备料理下一道大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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