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裴恒循着那笑声走去。
一个老嬷嬷从花架下转出来,手中还挽着只花篮儿,篮里搁着几枝刚剪下来的枯枝。她见了裴恒,不惊不怪,只是停住脚,微微屈膝见了礼:“三爷。”
“姑娘这几日可还好?”裴恒问,声音放得极轻,像是怕惊动了满院子的花。
老嬷嬷低声道:“姑娘一切都好,只是还是不怎么记得事。”
裴恒闻言,也不甚惊愕。
他是有预料的。
人从那样的高处坠下来,撞得出了一身的血,在榻上昏了整整半年。裴恒废了好大的劲,请了不知多少大夫来看,每一个都说,这姑娘恐怕难以醒来了。便是醒来,脑颅受了重创,恐怕也成了痴儿。
她不曾醒来时,裴恒常在她榻边坐。
山中多雨,窗外水声潺潺,她两次受难皆是因水,因而眉心紧蹙,小小的脸儿陷在枕头里,白得近乎透明,仿佛被雨打湿的薄胎瓷,纤瘦的脖颈细得可怜,仿佛轻轻一折就会断。
兴许是漫天神佛庇佑,半个月前随着春暖花开,她竟在一个寻常午后醒来了。
醒过来的姑娘智力倒是不曾有损,话也说得清楚,只是记忆全无,这几日才渐渐回想起自己姓甚名谁。
裴恒没觉得遗憾,倒觉得庆幸。
更何况能醒过来便好——从前的那些记忆,有没有,又有什么要紧。
裴恒跟着老嬷嬷往院中走了几步,隔着那架紫藤花,远远地望了一眼。花影层层叠叠地垂下来,遮了大半个庭院。一个小小的人影坐在秋千下。
秋千是用藤蔓与旧木板扎的,没有挂得太高,正正好好能让一个身量瘦小的小娘子坐上去。她穿了一身极淡的杏色衣裳,头发松松地挽着,有几缕滑下来落在肩头,正低头玩着什么东西,手指翻来覆去,像是几根草叶子,又像是一条打了结的络子。
几个年轻的使女正陪她说话,她也不知想到了什么,唇角轻轻一弯,便是一笑。那笑意极浅,像这春日里被风偶然翻起的一片花瓣,一落就不见了。
裴恒远远地立着,没有出声,只是怔怔地望着。
只是不知道那姑娘是不是听见了动静,往这头看了一眼,瞧见了他的身影,便从秋千上站起来,抱着那堆草叶慌慌张张地跑回了屋子,裙摆被风兜起来,像一只受了惊的小雀儿。
裴恒知道她胆儿小,是以也不曾去追,只是转头叮嘱老嬷嬷,要照料好她,若有什么需要的,与他说就是。他这几日尚且有别的事,不能常来,这宅邸便交由她看管,除了他与相熟之人,其余人等,一律不许到这院子里来。
老嬷嬷点头说是。
裴恒又往那架秋千下望了一眼。
秋千还在轻轻晃着,人却已不见了。
裴恒心中记挂着这几日的事,不敢在这里久留,远远地瞧一眼,也就够了。
*
裴忱为裴老夫人祝寿后便离了府,不想过了两日,他又回了一趟裴府。
他将小妻子当初从沈家带来的嬷嬷都叫到跟前,一个个地看了过去。这些嬷嬷一直留在裴府,不曾跟去都督府伺候,却也知道她们的姑娘已经没了之事,个个低垂着头,不敢说话。
裴忱倒很宽纵,只叫她们清点了行装,安排车马将她们尽数送回吴兴去。
这些人都是沈家出来的,自知道在沈家当差何等严苛。这段时日虽不曾跟在主子身边近身伺候,然而裴府的人看在她们是夫人的陪房份儿上,待她们也很宽厚,比沈家的差事轻松的多,是以自然有人不愿回去。
裴忱的面色却淡,竟说起她们从前在北上路上冲撞夫人的事,也不知是如何知晓的。
这话一出,众人不敢再说,只好收拾了东西,跟着管事走了。
办完了这桩事,裴忱便动身,去了白龙观。
这大半年,他虽日夜在五台山下寻人,却不曾去往白龙观。
前几日回了裴府,裴忱倒想去一趟白龙观。
白龙观的山门依旧,只是台阶上的青苔比从前更厚了些。
观中的道士们见了他,先是一惊,随即低低地让到一旁。
沈真人在三清殿后的老松下等他。
他依旧是那副出家修行之人的模样,灰白的道袍被山风吹得鼓起来,眉目安宁,像一潭不见底的古井。
裴忱慢慢走来,沈真人望了他一会儿,叹了一声,不曾多言。
出家人不问亲缘,然而沈真人依旧为那位小侄女惋惜。
她是个好孩子。
于是沈真人便说:“裴大人此来,想是故地重游。昔日裴大人所住的院落我已命人封存了,不曾有旁人住过,如今只有大人那位叫阿秦的女卫在养伤。”
“阿秦没能护住阿稚,自己也在那夜受了重伤。她伤了拿剑的手,丢了武艺,恐怕日后再也做不得女卫了。”沈真人慢慢说,“她自责过深,险些在那院中自戕,是我将她救了下来。这几个月,她一直住在那院里,日日收拾着,想是与裴大人离去时一模一样。”
裴忱听到此处,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便往那院子去了。
院子外头的竹篱还是从前那一架,上头爬满了青藤。
院门半掩着,裴忱伸手轻推,门轴便发出极轻的一声吱呀。
庭院里很干净,石阶上飘着几片落叶,被扫得整整齐齐,与裴忱离去时别无二致。
阿秦正蹲在花架下,照料那几盆沈稚音坠崖前种下的花。
花盆还是从前摆着的那样,间距分毫不差,嫩叶儿才冒出来,在风中轻摇。
阿秦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面容憔悴,眼下一片乌青。
面上的伤好全了,只是右手垂在身侧,五指蜷着。
裴忱望着阿秦。
阿秦神色黯淡,眼中并无神采,见了他便低下头去,只剩下无言与刺痛。
裴忱便不说话,只往书房走去。
书房里的陈设如旧。
窗半掩着,风从外头灌进来,带着花架上那几盆花淡得几乎闻不出来的香气。
笔架上的笔还挂着往日他与小妻子在书房胡闹作画时用过的那一支,砚台里的墨早已干了,凝成小小的一滩。
不过窗下,已空空如也。
昔日那处,摆放着狸奴小睡的篮窝。
小妻子最喜欢蹲在那儿看橘子睡觉。
那猫儿胖乎乎地团成一团,尾巴搭在脸上,呼噜声打得又响又稳,她便抱着膝盖蹲在竹篮前,看得入迷,连他回来了都顾不上起身。有时候橘子翻个身,她便极轻极轻地“呀”一声,然后回过头来,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笑,说二哥你看它。
如今只余空空如也。
小妻子不在了。
那只被她抱回来的,每日舔着她手指头睡觉的猫儿,也不在了。
整间书房静得唯余风从窗纸缝里渗进来的呜咽。
裴忱立在那儿,望了那空地许久。
阿秦不知何时跟了过来,瞧着那空空的窗台,只觉得满室寂静如刀,一刀一刀地往人骨头上剐。她又想说些什么,嗓子眼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满腹涩然。
许久之后,她才听见裴忱开口。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这书房里凝干的残墨:“不必守在这里了。”
阿秦猛地抬起头。
她的喉管发紧,像被人掐住了。
不必守在这里了……这是,不用她再等夫人回来了,不用她再找了。
夫人没了。
都督不要她再等了。
她的嘴唇动了几下,终于挤出一个字:“……是。”
阿秦慢慢地退出去,走到院门口,又回头望了一眼。
主上还立在窗前,形单影只。
阿秦转身离开,走进自己的小屋。
墙上挂着她的剑。剑鞘上的皮还结实,剑柄上缠着的布条却已经旧了。她伸出左手,将剑取下来。
剑锋出鞘三寸,剑光照雪,映着她寡淡的眉眼。
她的右手不能再拿剑杀敌了,可至少还能用左手握剑。
阿秦想,自己这一辈子,最对不住的人便是夫人。
她曾答应了都督要誓死护她,却没有做到。
如今夫人不在了,都督要她走,她无处可去,不如就去追夫人罢。
这样一想,喉中那些涩然反倒散了。
阿秦提着剑走出小屋,往院门外去。
春日午后的风和煦,拂过她握剑的手,倒像从前夫人在时,轻轻将脸儿贴在她手边那般轻软。
阿秦站在院门前的石阶上,慢慢举起了剑。
剑光映着日光,刺得她眯起了眼。
身后传来极轻极淡的一句——
“夫人需要你去陪着。”
阿秦想,她本就想殉主,不必吩咐的。
花儿被落了地的剑砸得飘动。
*
沈稚音醒过来的时候,脑子里还是一片浆糊。
仿佛做了一辈子也醒不过来的梦,梦里有很冷的水,有黑得望不见底的天,有谁在很远的岸边唤她的名字,可那声音太轻了,像被风一吹就散了。
她坐起身,只觉后脑一阵一阵地发沉,像灌了铅。
她睁着眼望了一会儿帐顶,慢慢转过头,只觉得自己脑海晃晃,也不知究竟身在何方。她下意识唤了一声:“嬷嬷,我们几时到邺城?”
门外有人应声进来。
一个脸型瘦长的嬷嬷从外头进来,见她醒了,便要伺候沈稚音穿衣。
沈稚音歪了歪头,只觉得哪里不对,于是下意识地错了错身子,避开了她的手,自己撑着床沿慢慢坐起来。
那嬷嬷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又很快舒开了,只转身去端了温水来:“姑娘忘了,已到邺城裴府了。”
沈稚音慢慢地思索,记得确有此事,便“喔”了一声,伸手去接那杯水。
她的手指细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捏着杯壁时还微微发着抖,如此勉强地喝了一口水后,便抬起那张莹白的小脸,有些歉疚地笑了一下,说:“周嬷嬷,我忘了。许是伤着了头,哪怕是近来的事,我也记不清了。”
她醒来有几日了,每次睡觉起来却还是昏昏沉沉,要好一阵子才能想起来。周嬷嬷同她说,她在抵达邺城前落了水,病了一场,将许多事忘记了,想来正是因此。
沈稚音没曾为难自己,只是自己起了身,自己从床尾拿了衣裳来穿。
那衣裳料子轻软,是浅杏色的,上头绣着细密的忍冬纹。她穿得慢,但不肯让嬷嬷经手,自己慢吞吞地系好衣带。
待她披好了外衫,又自己坐到妆台前,拿起梳子篦头发。
她的手指没有力气,头发又长,一梳就勾住了。
沈小娘子轻轻“嘶”了一声,不敢再用力,只捏着那几根打结的发丝,一点一点地解。
周嬷嬷走上来,下意识要来拿她的篦子:“姑娘这又是何必,叫老奴来服侍便好,哪有自己梳洗的贵女?”
沈稚音脾气软和,却没松手,难得的犟了起来:“……不必你来。”
说罢,她仿佛是意识到自己这般犟不对,便放软了声音,问她些别的事儿:“周嬷嬷,祖母只叫你同我一块北上吗?”
那周嬷嬷面上的笑僵了极短的一瞬,旋即又和煦如初:“自然还有旁人。只是路上波折,到了邺城后,有些人被分去别的院子学规矩了。如今在姑娘身边贴身伺候的,便是老奴了,其余的丫头,皆是裴府给的。”
沈稚音轻轻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她仍慢慢地梳她的头发,一下一下,静悄悄的,也不出声。
周嬷嬷看了她一会儿,知道自己劝不动她,更何况如今这宅邸的主人一切以她为先,恐怕也不许她强硬着来,便索性转身出去,叫了大夫来。
大夫来的时候,沈稚音已经自己梳好了头。
也不知怎的,她将自己的发全挽了起来,仿佛也不曾觉得哪儿不对,只是端端正正地坐在窗下,等大夫来为她看诊。
大夫问什么,她便答什么,细声细气,一句也不多。
大夫照例来问她还记得什么。
沈稚音慢慢地回想了片刻,便说自己只记得在吴兴沈氏等着北上的车船,再往后便是一片浆糊,一睁眼便到了这府邸里,头上缠满了纱布。
这回答与前几日并无分别,那大夫长叹了一声,恐怕她是好不了了,便与周嬷嬷对视一眼。
周嬷嬷会意,便走到沈稚音身边轻声安抚她:“姑娘是落水时伤了头,怕是还有些淤血未散,需得慢慢调养。只是也无妨,路上并不曾生什么事,姑娘安心养病便是。”
沈稚音听了,也不慌张,只低低应了一声“好”。
待大夫走了,沈稚音忽然抬头,望着周嬷嬷问:“前几日来过的,就是嬷嬷与我说的那位表兄罢?”
她头一回醒来时十分惊慌失措,在众多陌生面孔之中只认得一个周嬷嬷,后来也是听周嬷嬷说了这许多,才逐渐知晓自己究竟为何如此。
周嬷嬷说,是三表兄奉命来接她上邺城完婚的。
闻言,周嬷嬷便笑道:“姑娘没记错,正是三爷照料姑娘一路北上。”
沈稚音“嗯”了一声,眼睫微微垂下来。
她什么也不记得了,北上路上如何与这位表兄相处的,她一点也不知。
模糊间只记得有人来看过她,说了些话,语气很温和,像是深怕吵到她。
她不知道她与他从前是如何相处的,只记得母亲临终前说过,要她嫁回裴家去。既然祖母与母亲都定下了,那便这样罢。
周嬷嬷试探着问:“姑娘觉得三爷如何?”
沈稚音眨了眨眼,似乎当真在很认真地想。
她想到那人隔着一道珠帘与她说话的模样,想到他轻轻放下药碗时指节微屈的弧度,便轻声说:“是个好人。”
她的语气很平,仿佛在说一句很寻常的话。
那“好人”并非羞涩的,也非喜悦的。
便如她说桂花是香的,月亮是白的,好人就是好人。
周嬷嬷又追问了一句,可沈稚音还是一样,仰起那张病后苍白的小脸,冲嬷嬷乖乖地笑了笑,说三表哥人很好,她很感激他。说完她便不再提他了,反倒又问祖母与舅母还有嫂嫂呢,怎么都不曾见过。
周嬷嬷这几日常听她问这些,轻车熟路地回答:“老太太带着太太们去了避暑山庄,过些时日便回来了。”
沈稚音点点头,便不问了。
她心中其实觉得有些奇怪——这天气还没有热起来,怎么就去了避暑山庄。但她向来不肯给旁人添麻烦,更不肯让人觉得自己多疑多思,便只当是自己记得不清。
周嬷嬷退下去给她煎药了。
沈稚音坐在窗前,百无赖聊,渐渐地被喵喵声引了注意。
窗下的竹篮里正蜷缩着一只小猫儿。
那猫儿通体橘黄,胖乎乎地蜷成一团,没什么精神,蔫巴巴地把脸搭在爪子上,面前摆的吃食半点没动,只低低地叫。
沈稚音醒来时便见过这猫儿,也不记得是怎么来的,只记得是自己养得许久的——虽说,她也觉得奇怪。家中规矩森严,祖母不许女郎们玩物丧志,谁也不准养小宠,她是如何养了狸奴,还带到邺城来的?
左思右想,不得答案。
只是沈稚音见它这样可怜,便走过去,在竹篮前蹲下,伸手轻轻摸了摸猫儿的脑袋。
那猫儿见她来了,才动了动,把脑袋往她手心里拱。
她拿了一小条鱼干,凑到它嘴边。
那猫儿嗅了嗅,勉强吃了几口,便又把脸扭开了。
沈稚音摸摸它的毛,软乎乎地笑起来,说:“猫儿要好好吃饭饭,才不会生病呀。”
周嬷嬷刚端了药回来,瞧见姑娘又在同这狸奴玩耍,不由得直皱眉头。这狸奴每天不知道在哪儿钻来钻去,毛虽看着干净,可到底是个畜生。
她忍了又忍,还是开了口:“姑娘金贵,不宜与这畜生太亲近,不如叫下头人抱去外头养着,免得脏了姑娘衣裳。”
沈稚音印象里,自己是不敢与周嬷嬷对着干的。
只是不知怎的,一听她说要将这狸奴抱走,便不知从哪儿来的勇气,把猫儿往怀里拢了拢,软声道:“橘子会洗澡的,很干净的,不可以丢掉。”
那猫儿通得人性,也扭过身来,对周嬷嬷哈气,凶相毕露。
周嬷嬷心想,果然是畜生,不识好歹,但看沈稚音抱得那样紧,到底不好再说。于是只好与自己说,这猫是裴三爷带过来的,娇气些也应当,暂且忍一忍便是,难道还能叫这扁毛畜生翻了天。
只是往后几日,那猫竟真的翻了些天。
它愈养愈挑嘴,这不吃那不吃,水也喝得少,旁人一近身便呲牙,只有沈稚音唤它“橘子”时,它才会从篮子里出来。
可饶是如此,它终究是一天一天地瘦了下去,最后连叫都懒了,只缩在竹篮里,气息奄奄。
沈稚音不知为何,极爱重这小猫儿,整日蹲在竹篮前,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哭得眼儿通红。
周嬷嬷进来瞧见,心里难免不耐。
老太太从不允准下面的女郎们养小宠,为的就是不想叫姑娘们被骄纵了脾气,被一只畜生牵动心绪。姑娘也忒伤情任性,不过是只畜生,死了再买一只就是,何至于哭成这样。
想必是自己不曾跟着的这一年半载里,叫人教得坏了性子,这样骄纵,如此感情用事,还时常与自己顶嘴。
不过三爷事先叮嘱过,事事以姑娘为先,周嬷嬷到底不能真把那猫扔出去,只能让人去禀了裴恒,那猫儿绝食,不肯吃饭,将要死了,惹得姑娘伤心。
裴恒果然叫人传话,说一切以姑娘为重,想如何便如何,叫周嬷嬷去周遭人家里看看,有没有山民会养猫儿的,调养一番,务必不能叫这猫儿死了。
周嬷嬷心想,裴恒当真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世家少爷,这周遭都是山里人家,养猫儿都是为了捉老鼠的,哪有做小宠这样养得金贵的?不听话不捉老鼠的,生了病了多半都打死就是了,还会有什么能养猫的山民。
事实也果然如此,一连几日请了几个附近的山民来看,那些人连猫都近不了身,更别说喂药。
她心中又烦又急,只好亲自跑了一趟山下集市,想着集市上兴许会有人卖家里养的狸奴,那种只要些聘猫钱的多半是怜惜猫儿之人,知道怎么调养狸奴,请来庄子里看看就是。
山下的集市不热闹,青石地上一滩一滩的水,她到的时候,正巧看见一个脸儿黑黑的妇人蹲在街角,左臂上挎着只竹篮,篮里几团灰扑扑的小猫仔。那妇人穿着短褐,手臂粗壮,瞧着是个种田的把子手,应当是附近人。
有人正跟她问价,说要买回去给地主家小儿子耍弄,那妇人一听,把竹篮往身后一藏,说给孩子耍,那还能活着出来么,死活不卖,于是双方便吵嚷起来。
周嬷嬷见她这样,恐怕正是自己要寻的人,便上前去说明来意,说庄子里有只金贵的小狸奴病了,请她去瞧一瞧。
那妇人只挥手:“不去不去,路太远了。”
周嬷嬷又说了好一篓子话,说自己家姑娘着急得直哭,又允诺重金酬谢,那妇人这才叹了口气,提上篮子跟她走了,坐上马车,歪歪扭扭地到了庄子门口。
正是这时,裴恒从外头回来。
他远远看见周嬷嬷身后跟着个精壮的黑脸妇人,正挎着只竹篮,里头几只小猫仔嘤嘤叫唤。
裴恒防备生面孔,便勒住马,看了她们一眼,问起来意。
周嬷嬷忙解释了。
裴恒挂心沈稚音,便下了马,温温和和地请那妇人入内:“若能治好姑娘的狸奴,必有重谢。”
那妇人进了院子,也不多说,放下竹篮,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
橘子本来还缩在沈稚音怀里,听见她的脚步声,耳朵动了动,竟抬起头来,从沈稚音膝上跳下去,绕着那妇人的小腿蹭来蹭去。那妇人蹲下来,将油纸包打开,原来是一团黑乎乎的肉泥。
橘子闻了闻,凑过去,先小口地舔了舔,随即便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沈稚音蹲在一旁看得高兴,眼泪还没干,便已弯了眼睛。
她伸手摸橘子的背,那猫儿只顾着吃,尾巴翘得老高,一时咪咪叫着蹭她,一时又去蹭那妇人。
沈稚音连声对那妇人道谢,觉得她亲近,往她身边挨挨蹭蹭。
她又想起来什么,转过去对裴恒道:“多谢三哥。”
这一句是真心实意的,眼睛笑得弯弯的,声音软得能化开。
裴恒难得见她笑,只是想了想这猫儿的来处,眼中又生黯然。
只是这黯然也不过转瞬——如今人在此处,又有何好黯然的?
裴恒说到做到。
那猫儿吃了黑脸妇人留下的猫猫饭,生龙活虎起来,她还留下几个做猫儿食的方子,保准那猫儿爱吃。
裴恒便叫人取了五两银子来,白花花的,放在那妇人手里。
那妇人吓了一跳,推辞不受。
裴恒如今甘愿千金买笑,只觉得五两轻如鸿毛,只说应当,又让周嬷嬷去叫门房套车,叫她亲自相送。
周嬷嬷看得咋舌,五两银子,买十几只猫都够了。
只是她转念一想,可见这裴三爷是真将沈稚音放在心上,如今姑娘只依仗她一个人,往后的日子不至于太难捱。
这般想着,便也不在意那几两银子的了。
裴恒自己绕到门房,传了送人的话,想着沈稚音方才一笑,只觉得万事轻松。
正往回走,经过假山后那片阴凉地时,不知怎的,忽而觉得脖颈前一冷。
那冷意来得极快,春日里哪来这样寒峭的风,裴恒浑身寒毛直竖,下意识硬生生顿住了脚。
低头一看,剑光灼眼。
一道剑锋正贴在他脖颈上,冷如淬了血的碎雪。他若再往前半步,说不定便已人头落地。
耳后有人讥诮轻笑。
那高山仰止,清影卓绝的声音就在耳边,似跗骨之蛆一般,一点点地从暗处涌出来:“裴恒,你当真好胆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