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沈小娘子其实并非喜欢乱动旁人物件的人儿。
然而事情不大凑巧,有一日在书房里被她那卿卿夫君捉来给他治病,胡天海地地闹了一场,无意间将桌案上摆着的一摞公文给摇倒了。
彼时沈小娘子双眼正没了焦距,趴在桌案上,瞧见那一摞倒了的公文,软绵绵的手指下意识想要将其捞回来。
可惜未果。
汗湿的柔嫩指尖还沾着几个牙印,沈小娘子没能捉住其中任何一本,只能眼睁睁瞧着公文掉了一地。她想要去将那些公文捡起来,却不料裴忱从后头将她的手拉住,一手便将她两个小小手腕皆握在了掌中,怜爱地轻扼住她的咽喉,在她的喉上留下细细的吻,哪里也不允她去。
等她终于被理好了身上的衣裳,有空余去瞧瞧那些公文的时候,便见裴忱慢条斯理地、随意地理了理挂在肩上的氅衣,靴尖一点,便将那些公文全扫进了桌下。
沈小娘子不明白这是在做什么,便听裴忱诱哄似地开口:“妹妹弄倒的公文,自然应当是妹妹自己捡回来。妹妹方才不是想捡,如今可以去了。”
沈稚音不曾反应过来,一双幼瘦的眉蹙了起来,糯糯哑哑地控诉他:“……明明也不只是我一个人弄的。而且,二哥全弄到桌案下去了,这怎么好拿?”
裴忱俯身,耳厮鬓摩地亲亲小妻子呆呆张开的唇角:“彼时妹妹初来拜见为夫时,不是也曾将为夫的折扇弄到桌底?妹妹最会捡了,是也不是?”
沈稚音后知后觉地想起彼时情形,原本便未散去红晕的面上涨红一片,怎么也不肯去。
自然,眼下不肯去,最会捡东西的沈小娘子最终还是去了。
书房各处早已叫裴忱铺好了柔软的羊绒,她便是去捡一捡桌案底下的公文,也不会像上回一样弄伤她矜贵的小膝盖的。
裴忱怜惜小妻子嗓子哑了,贴心地用掌替她捂住可怜张开的唇,另一手按在她的肩上,给她些力气撑着身子,好叫她拿公文。
沈小娘子不知用了多久,才将那些公文一本本捡了出来,委屈得如孟姜女哭倒长城一般大掉眼泪,只可惜掉眼泪也是便宜裴忱,全被他吃进腹中去了。
因此沈小娘子有些生气气,怪他这样戏耍自己,左思右想他待那些公文这样不上心,想必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东西,便想着日后寻个他不在的时候,把他那些公文全偷出来,在上头画满乌龟王八,叫他自己重新写去。
如此一来,倒叫她发现,那公文之中夹了一封属下们呈上来的信笺。
信是拆过的,火漆上还残留着半个被挑开的印子,夹在那一大摞不甚重要的公文之中。沈小娘虽是来做坏事的,却也只怕那信笺是要紧东西,便抽出来打算放在一边,如此一来牵动了信封,叫里头的东西雪花似的掉了出来。
沈稚音连忙去捡,正好瞧见那些东西里头夹了一张极粗糙的西北边防图,她无意中眼神扫过,便被上头一个用朱砂勾出来的“甘州”勾住了心。
那舆图不大,“甘州”二字旁边,画着歪歪扭扭的城楼和一片骆驼商队。那城楼顶圆,四角尖尖,与中原的飞檐翘角全然不同。沈稚音盯着那圆顶看了好一会儿,便想起来了甘州在何处。
甘州,乃是西出中原第一城。她少时读过《西域风物志》,知道那里满街都是胡商顺丝绸之路而来,除了些汉人,还有卷头发的波斯人,戴着小圆帽的粟特人,甚而牵骆驼的突厥人。
他们会带些中原见不着的宝贝来卖——夜光杯,胡桃串,还有传闻中绿眼睛的小狸奴。
沈稚音生在江南长在江南,从不曾见过这样的风物之地,彼时她年纪尚小,阿娘的身子也并不曾坏到极致,便央着阿娘,说等她身子好了,带她去甘州看骆驼。
只是后来阿娘没等到身子好。
再后来,风波尘烟,亲友离散,她自己也都忘了少时也曾有过无忧无虑的时节。
于是心中不由得生出向往来,盯着那地图看了好一会子,又看到上头简短来信,是说甘州有一桩要紧事,要请都督亲自来查。
所以二哥要去甘州了么?
沈小娘子不免有些担忧起来——倒非她也想去甘州,只是自白龙观一事后,她虽历经波澜恢复了记忆,却也再不能轻易离开裴忱,日日都要与他在一处才能安心。
甘州此去千里,来回往返不知多少日,若二哥真要去,她该怎么办?
沈稚音便忘了自己的乌龟王八大计,忙不迭从书房里出来,眼里不知何时带了点儿可怜巴巴离不得人的伤心泪,拐去前头找裴忱。
裴忱有事,去了城防营,沈稚音便叫人套车,自己也往城防营去了。
如今她是这儿的常客了,轻车熟路地来了,也不让人通传,就站在营门外等着。
北地的春日短,只要日头还挂着,便有些热了。
沈小娘子拿手遮在眉上,看那些新兵在校场里练枪,远远瞧见她要寻的人正立在高台上,穿一身玄色的便服,腰束得极紧,正与几个副将说话。
她远远看着他,裴忱似有所觉,抬头瞧见外头立着个小身影,便将几个副将安置下去,自己过来找她。
“妹妹怎么过来了。”他走到她面前,先抬手替她把被风吹乱的鬓发抿到耳后。
沈稚音也不管营门口还有守卫,极自然地仰起脸,把两只被日头晒得有些发红的手贴在他手背上,悄悄地握住了他的手:“二哥,你要去甘州么?”
裴忱确有此打算。
那里的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只是迟迟悬着不解决,到底是一桩事。
沈稚音的心儿便坠了下来,眉儿扁扁,是个可怜巴巴的模样:“二哥,带我去吧。”
裴忱自然知道她舍不得自己,只是甘州有乱,又是关外之地,昼热夜冷,不想叫自己的小妻子受苦,便温言劝她。
“带我去罢。”沈稚音晃晃他的手,不自知地撒娇,“我不会给二哥添麻烦的。”
见裴忱不说话,沈小娘子便将方才来的路上想好的话说出来:“二哥去那,是为正事,我有一计划,正可帮二哥行事。”
见小妻子仰着脸看他,满脸都写着“我已经想得很周全了”,裴忱便没说话,只垂眼看她,等她继续往下说。
沈稚音便掰着手指头,一本正经地与他分说。
她说她方才在书房里看见了舆图,知道二哥是要查贩私货的事,那些人借甘州的互市做遮掩,将铁器、盐引、甚至兵器夹在商队里偷运出关,来路不明的人极多。
“甘州鱼龙混杂,大半都是胡商,这些做见不得人的勾当,自然格外警惕中原来人查探。二哥一个人去,无论如此改换身份,也准要被人盯上。”沈小娘子一字一句地说,“只是我若同去,便不一样了。二十年前因胡地战乱,许多胡商逃到中原安家,娶了汉人女子成家生子。前两年阿鲤姊姊的驸马带兵援胡平了战乱,便渐渐有许多胡人带着家室回故地,我想,正能利用此事。”
她显然是想了许久了,说的头头是道:“我便扮做胡商的家眷,说夫君病故自己新寡,举目无亲,欲随商队西去寻夫家亲人,路经甘州歇脚。而二哥可扮做我的侍卫,跟在我身边。如此行事便利,不会引人注意,便是引人注意了,旁人也只会看着我,难以想到二哥身份。”
末了还补了一句:“二哥在明处,我在暗处。我们里应外合,乃是正好。”
裴忱望着她。
她眼巴巴地仰着小脸,额上出了些汗,鼻尖也晒得微红,像只从窗子里翻出来讨食的小狸奴,正期冀又小心翼翼地望着他。
裴忱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问:“那信笺上什么也不曾写,妹妹怎会知道这些?”
沈稚音笑眯眯地说道:“我看图猜的,那上头画的全是商路运送路线,我在话本子里看过,偷盗走私者,最喜欢在这里头浑水摸鱼。”
她顿了顿,压低了声音,小小声道:“而且我已猜出,二哥要查的是谁了。是不是甘州城里那家最大的胡商客舍?我见舆图上在城南画了个骆驼脑袋,甘州城南有家客舍就叫‘骆驼店’,运营多年,远近闻名,你定是要去那里的。”
她说这些话时不见得意,只是将自己想了一路的话都说了出来,眼睛弯得像两弯小小的月牙。
小妻聪慧,猜得极准。
裴忱没说话,沈小娘子便有些着急了,伸手去拉他的袖口,轻轻晃着,将平素里自己不敢说出口的甜言蜜语皆抛了出来,倒羞得自己低头:“二哥,便带我去嘛。只要能与二哥在一块儿,二哥叫我做什么都愿意,我再不想与二哥分开了。”
不知是哪句真言哄得他开心了,裴忱的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忽而说道:“好。”
见他同意了,沈稚音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只觉得开心。
她想的那个计划,实则是她从话本子里看来的,原也没想二哥会按那计划来。却不想到了出发那日,裴忱还当真一本正经地易了容,又取了昔年裴大都督假死时,沈小娘子穿的那些孝服。
扮小寡妇这事儿,沈小娘子已扮过一回了,是极拿手的。
她穿了一身宽大的孝服,揉了揉眼儿,将自己作出一副眼儿红红的哭像来,简直像了十分。
沈稚音对着铜镜转了两圈,便觉得有趣起来,遂提着裙摆小跑到院门口——她要看看,她那阔别许久的“亲卫大人”准备得怎么样了。
待跑到二门,便见一个极高大的身影立在马车旁。
那人穿一身极不起眼的灰褐色短打,腰扎黑带,腿裹绑腿。看身量,是裴忱无疑——肩极宽,腰极窄,灰扑扑的衣裳穿在他身上,半点也掩不住那副精壮的身板,反倒被绷得有些紧,连手臂上的青筋都隐约可见。
可看脸,却全然是个陌生人了。
并非她曾见过的那一张,却是另一张极普通的面孔,眉毛不浓不淡,鼻梁不高不低,扔进人堆里眨眼便寻不着。
只有那双眼睛还似二哥。
那双眼睛抬起来,隔着院中薄薄的晨雾,正落在她身上。
沈稚音的心顿时似被猫儿轻轻抓了一下似得颤。
她虽然早知道这人是二哥,可被这样一双眼睛看着,却还是心尖一颤。
分明是一张不认得的脸,是她接下来漫长路程上的侍卫,却正用她夫君的目光望她。
自容鲤那得来的话本子看了不少果然是一件坏事,什么“寡妇与侍卫私通得不知天地为何物”,什么“小衣还挂在狂徒的手臂上”一下子蹦入她的脑海,叫她小脸通黄。
沈小娘子晃了晃小脑袋,想叫一声“二哥”,又觉得怎么也叫不出口。
将那些乱七八糟的从脑海之中清了出后,沈稚音才慢吞吞地走过去,仰起脸来,端出几分夫人对侍卫的气派,有意做个规矩的新寡小夫人:“你便是我的侍卫?”
裴忱见小妻子脸色几番变化,也不知在想什么,低下头,极规矩地行了个礼,嗓音又低又沉:“属下见过夫人。”
沈稚音还在一本正经,耳朵尖却悄悄地红了。
她不知道他这一声“夫人”怎么就能叫得这样。
明明平素里旁人也叫的,偏他这一声,又低又慢,像把“夫人”两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圈,哪里都舔吃得够了,这才依依不舍地放出来,直叫她从耳后一路痒到了脊梁骨。
沈小娘子不由得往后退了半步,掩饰性地咳了一声,说:“好。那你跟着本夫人,好好当差。”说罢便钻上了马车,心儿扑通扑通地跳着,钻进了马车的软被里。
裴忱立在那儿,依旧是不动如山的模样,只是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唇角微勾。
*
马车出了邺城,一路往西去。
越往西走,景色便越见荒凉,大片的耕地变成了草场,草场又变成了砾石滩,皆是江南长大的小姑娘不曾见过的景色。
因沈稚音要扮做投亲的寡妇,那路上自然不必有意闭着人,一路光明正大地走着官道,偶尔便与进中原的驼队相逢。
驼铃声叮叮当当地响着,被风一送,传出很远。
沈稚音起先还端着“小夫人”的架势,坐得板板正正,新鲜地往外瞧着,可不到半个时辰便被颠得东倒西歪,干脆软乎乎地躺到软被里去了。
裴忱如今是侍卫,就坐在车厢外头,与小夫人只隔半道车帘。
有时车轮碾过坑洼,饶是这马车甚好,也不由得一颠簸,沈稚音整个人儿便往旁边一歪,眼见着要撞着了。还没等她伸手去扶着车壁,车外便有一只极稳的手伸进来,在她腰后轻轻一托,待将她扶正了身子,便极快地收回。只是收回的时候也不知有意还是无意,指尖撩过她的脖颈,拉着那银链子一提,摩挲过她细嫩的皮肉,这才收手。
沈稚音靠着软垫,脸上红扑扑的。
她心道,这哪里是侍卫,这分明是来熬她的。
*
路上不知走了多少时日,天将黑时,才终于远远望见了甘州城。
沈稚音颠簸一路,不想自己真到了少时想去的甘州城,便探头一望。
外头正如裴忱所言,戈壁滩上风沙极大,一探头便有裹在风中的细砂扑来,打得她娇嫩的脸儿生疼。
暮色里,那座城池宛如一头伏在戈壁上的巨兽,城墙并不十分高大,却透着一种与中原城池全然不同的粗犷气。
远远瞧见城楼上站着几个戴皮帽的兵卒,腰间别着弯刀。城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有牵着骆驼的胡商,有赶着羊群的牧民,还有几个穿着翻领袍子的、金发碧眼的人,十分稀奇。
道旁正有个小贩头顶一筐无花果,瞧见马车里有人,便用极生硬的官话叫卖,见马车里的人没甚反应,便流利自如地换别的语言,又说一通。
沈稚音看得眼睛都花了。
她少时所看的书,那些条条框框的字字句句,如今在她的面前展开成一张活生生的画卷,当真引人入胜。
那家她说的“骆驼店”就在城南,门面比想象中还大。
前头是客舍,后头拴着几十匹骆驼。
客舍所供食物香料与中原截然不同,半点中原的影子都寻不到了。
沈稚音眼儿睁得大大的,不由得四处张望,被裴忱扶下车才想起来,自己如今是可怜的寻亲小寡妇,便拿早准备好的辣椒水手帕子佯装擦汗,往小脸儿上一捂,顿时红了眼眶,瞬间成了眼泪汪汪的小可怜,这才由他搀着进了门。
裴忱搀得看似极规矩。
只是看似。
一只手虚虚托在她肘下,身体却贴得很近,那灰褐衣裳底下的热气便透过几层衣料直往她身上传。
偏生这甘州夜里极冷,沈稚音身上发凉,不免贪恋与他相触。
环佩刮擦碰撞,荷包里装着的小糖丸子也被带得渐渐发颤。
如此一来,每走一步,饿了一路什么也不曾吃着的沈小娘子,只觉得自己的腿在发软。
偏裴忱还用只有他们两个人听得见的声音一本正经地说:“夫人当心门槛,仔细跌倒。”
她还没怎样,他便已侧过身来,将那门槛挡去一半,像极了一个忠心护主的侍卫。
沈稚音看着裴忱这低眉顺眼的模样,一身的恼火,又难免生出来些乐在其中,于是暗暗想,等到了房里,便叫他摘了这讨厌面具,定要拿出点颜色来给他瞧瞧。
这样想着,她便挺了挺腰,随着客舍掌柜往楼上去。
掌柜是个卷头发的高鼻梁胡人,官话说得倒好,只带着些怪怪的音调。他在这关隘做客舍,见过的人如过江之鲫,却也没见过沈稚音这般容色的汉人,不由得多看了许多眼。
待瞧见她乌发白衣,一身素俏,便晓得多半是死了丈夫出去寻丈夫亲眷的汉女,这一两年来月月都有好些个,也不觉得新鲜了,只是仍在心中感喟这样漂亮的人实在少见。
裴忱冷淡的目光往他身上一放,他这才收了眼珠子,看她身后的裴忱。大约是见那侍卫生得普通,只是身形显然是个练家子,也没多上心,只当是投亲的夫人雇来给自己傍身的,便只陪着笑,说楼上有间上房,清净,窗户朝里,不临街,正好给夫人住。
沈稚音端着一张小脸,轻轻点了点头,从荷包里取出一小锭银子,叫人多送些热水来。
她做这些事时,裴忱就站在她身后半步,一言不发,倒像尊护身的门神,叫那掌柜的半步也不能靠近,银子也不许她直接给到掌柜的手里。
掌柜的自然不想生事,接过银子便退下了。
四下无人,裴忱便上前一步,从她手中拿过那半旧的荷包,轻轻地掂了掂。修长的指按在素纹的荷包上,也不知叫沈稚音想着了什么,小脸儿一红。
沈小娘子饿的狠了,暂时不想看见珍馐美味,便往厢房里走去,颐指气使地使唤她的侍卫:“本夫人现在要沐浴更衣,你去外头守着。”说着,又要拿回自己的荷包来。
偏生裴忱捏着那荷包没还她,指腹反而搭在那荷包的珍珠扣儿上,轻轻地一转。
沈稚音看着,不由得一咽涎津。
裴忱方才立在门外的阶上,比她低了不少,如今步步走上来,便又站在了她的面前。
郎君猿臂蜂腰,身量颀长,此刻居高临下地望了他的小妻子一眼,极轻地笑了一声。
他声音低磁,笑声微浅,倒似是从喉咙深处滑出来的,带着钩子,叫沈小娘子的耳朵都因这笑声软了。
沈稚音的足尖在绣鞋里头蜷缩起来,有些心慌,下意识地想把他使唤走:“你这侍卫,怎么不听夫人的话。”
裴忱说:“是,属下这便去给夫人打水。”
他缺又道:“夫人身边也不曾带个使女丫鬟,谁来伺候夫人沐浴?若是夫人身体娇贵不会自己沐浴,属下愿为夫人效犬马之劳。”
沈稚音脸又烧起来,忙不迭地把人往外推:“快去快去,不许再说没用的话。”
然而她那小猫力气哪能推动浑身力气没处使的青壮武人?
沈稚音推了两下没推动,反倒被他反手虚虚地握住了腕子。
裴忱低下头,声音就贴在她耳畔,低得几乎像在说一个只有他们两人知道的秘密:
“夫人别急。夜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