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裴忱的声音低得如同野地里滚过的火,从沈稚音的耳侧一下擦过,如同火舌燎过一般。偏他那带着薄茧的指腹还在她的手腕上擦过,叫她浑身一抖,整个人猛地缩回手去。
裴忱轻笑,就在沈稚音以为他还要得寸进尺的时候,他便转身出门了。
侍卫的衣衫自不比主子那样克制矜贵,长靴绑腿将裴忱那双长腿束得极修长,腰身也被腰带缚着,一看便知精瘦有力。
自然,这一点沈稚音早已经身体力行地知道了。
她怔怔地望着裴忱的背影,一点儿声音也没有,连衣料带起的风都极轻,却觉得半点衣衫摩挲声皆与她咚咚的心跳声应和。待看不见他的身影了,沈小娘子一人站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耳垂,心道,糟了。
她忽然有些后悔,为何想了这么个法子。
显然是羊入虎口。
更何况这羊儿自己想总想被吃。
失策,遗憾。
热水很快便送上来了。
裴忱如今要当侍卫,自然不好再和当夫君的时候一样亲自为沈稚音更衣,问便是自己只是侍卫,侍卫不可冒犯夫人,只是站在浴桶的屏风外,眼观鼻鼻观心,美其名曰守卫。
沈小娘子气鼓鼓,自己在屏风后头洗了脸,又费老大力气才将衣裳脱去。
裴忱非要将她惯得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如今带来了许多坏处,这孝服本就宽大难当,系带又全系在一起,好容易将这些衣裳脱去了,身上早已浮起了一身薄汗,心里有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火便愈发重了。
客舍的窗子不严,夜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吹得那盏油灯明明灭灭。
塞上夜冷,沈小娘子囫囵一下钻到浴桶里,这才觉得身上暖和了些。看身侧的窗户还有些摇摇晃晃,沈小娘子被吹得脖颈冷冷,便扬声道:“侍卫,你来。”
裴忱颀长的身影投在屏风上,可见他轮廓分明的侧脸,倒如画卷。
他那长睫微垂,规规矩矩又施施然:“夫人沐浴,属下不敢。”
沈小娘子忍不住拍了拍水:“……窗户在漏风。”
几乎是话音刚落,裴忱便动了。
他长腿一迈,两三步便到了窗边,沈稚音听见他脚步声过来,缩在水下,只露出一个小脑袋,生怕他做些什么。
只是可惜,裴忱什么也没做,眼里仿佛只有那窗户,将那窗户拴得紧紧的,又用布条将窗缝堵上,再没有半点风透入。
“夫人请尽心洗浴,属下就在屏风外。”裴忱低垂着眉眼,连眼风都只落在自己足前几寸,半点冒犯之心都无。
沈小娘子方才还防着他偷看或偷做些什么,裴忱却什么也不曾做,仿佛当真是个好侍卫了。
她的防备全落了空,倒叫她心里生出些憋闷来。
方才心里的那团火半点不灭,坐在这温水之中,倒叫沈稚音觉得索然无味,竟有些怀念起人的体温来。
许是抵达此地还不曾用膳,亦或是窗户关紧了,屋内沐浴的热一同涌上来,叫她脑海之中有些晕晕的。
一口气从喉头下落,落在丹田里,酸胀起来。
沈稚音有些失神地望着屏风上裴忱的影子,这一路上因赶路而没吃饱的委屈渐渐涌了上来,不由得咽了一口虚无的灼热之气。
饿了,要吃东西,人之常情。
沈小娘子打量了一眼屏风外的身影,提心吊胆地,却还是悄悄分开了随身带着的荷包,不知怎的,想起来方才裴忱长指捏着她付厢房钱的荷包时,指腹落在扣头珍珠上摩挲的模样,心头不由得一热,便从里头取糖丸,悄悄地塞进唇里,预备着垫一垫饿。
嗯……
好吃。
偷吃是大事,哪怕再小心翼翼,沈小娘子坐在浴桶里,动作间自然牵动水声。
裴忱落在屏风上的影子原本是侧着的,如今听见水声,便转过头来。
即便隔着屏风,那目光似也正落在她身上,仿佛能将她偷吃的动作看得一清二楚,吓得沈小娘子红扑扑的脸儿一白,浑身一抖,往荷包中拿糖丸的手一停,心都仿佛停在指尖乱跳。
惊慌失措之下,浴桶中的水都洒到了外头,淅淅沥沥。
“夫人,在做什么?”裴忱的声音从外头传进来,被这熏热的水汽掩着,仿佛罩了一层朦胧的雾。
沈小娘子听得心儿跳跳,又不免怔怔地想,他那低磁嗓音为何总是这样好听,仿佛从她柔软的耳骨上勾拨过去,带出连串的痒来。
“……在沐浴,有何不妥?”沈稚音的手还放在装糖的荷包上,本想就此抽手——这厢房并不大,屏风也不过只这样一扇,若他要过来,就如方才关窗一样,几步就来了,到时候捉到她偷吃,岂不是死哉死哉?
裴忱喜欢亲自喂她用吃食,一如喜欢替她穿衣裳,半点不肯假于人手,哪怕是她自己也不行。
但不知今日究竟怎么回事。
愈是想着裴忱不肯叫她偷吃,愈是看着他那颀长有力的身姿就在屏风之外,薄薄一扇屏风随时可绕过,便愈是腹饥。
喉不由得咽下因馋而生的涎津,偷拿糖丸的指尖又悄悄往荷包里探去,企图再偷吃一颗。
裴忱似不曾察觉。
沈稚音便悄悄继续了偷糖的动作。
就在沈小娘子以为逃过一劫时,那影子忽然动了。
绕过屏风二来。
一步,两步,那脚步声分明越来越近。
沈稚音的心跳骤然快起来。
她来不及多想,眼见着他便要绕过屏风了,猛地抓起搭在浴桶边的那件宽大衣袍,往水面上一扑。
衣袍浮在水上,将整个浴桶皆遮得严严实实,也一并遮住了她那只还埋在荷包里正欲偷拿糖丸的手。
沈小娘子整个人往水里缩了缩,只露出一颗湿漉漉的小脑袋和两只惊惶的眼。
就在这几息之间,裴忱已绕过屏风,走到浴桶旁。
他居高临下垂下眼,目光落在她熏红的小脸儿上。
沈稚音被他看得浑身紧绷。
她藏在衣袍底下的手还浸在荷包里,指尖正捏着一颗欲吃的糖丸,进退不得,生怕弄出一点动静,被他察觉。
紧张的心开始越跳越快,快到连手都跟着一同抖起来。
那抖意顺着水面极轻地荡开一圈涟漪,又很快被她死死压住。
她只怕裴忱看出什么端倪。
裴忱面上依旧与从前一样,也并不曾说什么。
他只是弯下腰来,伸出手,指节屈起来,轻轻蹭过她的面颊。
他的肌肤干燥微凉,贴在她被热水蒸得滚烫的腮边,似一块微温的暖玉。
沈稚音不知他想如何,整个人都僵了。
她感觉到他的指腹正从她眼角慢慢蹭过去——眼尾不知什么时候沁出了一点泪,大约是方才太紧张,又大约是心跳得太急,竟把泪都逼出来了。
裴忱一如往常地替她拭泪,动作克制:“夫人怎么哭了。”
“没、没有。”沈稚音连摇头都不敢太用力。她的左手还按着水面上那件衣袍,免得它浸了水沉下去,右手的指尖却仍勾在荷包里。
那些她甚爱的小糖丸如今就在她指腹下,圆圆甜甜鼓鼓,只要再轻轻一勾,便能把它从荷包里带出来。
然而她现在一动也不敢动。
裴忱离得太近了,近得她能数清他衣襟上粗糙的纹,近得他只要伸手,便能将她藏匿的衣裳抽走,将她捉个人赃并获。
如此高压下,浴桶之中的水分明在渐渐变冷,她却愈发觉得热,心跳得越来越快,快得她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也不知在这样的安静之中,裴忱是否能听清她擂鼓般的紧张心跳。
裴忱只是细致地用指腹擦去了她眼角的泪滴,指尖的薄茧将眼尾的肌肤揉得微红,将所有的泪都擦去了,便抬起手来,将那只沾了她眼泪的指置于唇前,轻轻舐去。
分明还是那张属于侍卫的,平平无奇的人皮面具面孔,可属于夫君的舌尖却从唇后一现。
这一切的一切,愈发叫沈稚音昏了头。
她心想,她大抵是疯了。
她饿的厉害,晕的厉害,只想吃糖——横竖如今他虽在这里,却未必能够看清她偷糖的动作。她先将糖偷出来,待他一走,她便立即吃了,有何不可?
沈稚音从未有过这样大胆的时候。
越轨的大胆带来越来越快的心跳,她极力克制着自己因紧张而泛起的紧张呼吸声,悄悄在水面遮盖的衣料下偷勾糖丸。
因着裴忱就在身边,就在眼前,沈小娘子的动作不敢有半点大胆,细细地偷,小小地偷。待好容易将那糖丸勾到荷包口,眼见着要得手的时候,裴忱却忽然俯身下来,指腹擦过她微张的口唇:“夫人的呼吸怎这样快?是……”
沈稚音的心因他这忽然俯身下来的动作一下子跳到了心口。
指尖被吓得一抖,不曾控制好力道,将荷包口一下拉开了,好些糖丸便骨碌碌地滚出来,扑簌簌地掉进水中。
一声短促的惊叫呜咽从喉头冒出来,又被沈小娘子强行压了下去,硬咽下去的惊恐化作害怕的泪水与满脸的红,只觉得浑身的血都汩汩涌了起来。一时间耳边只余下自己的心跳声,眼前一片模糊,几乎连眼前的一切都看不清了。
裴忱轻笑一声。
那笑不重,却像从她头顶直接滚到她的脊梁骨,将她浑身本就紧绷的筋骨都抻开了。
他开口,声音低得像是怕被这满室水汽偷听了去:“夫人脸儿太红,许是沐浴的时间太久。瞧夫人这般晕沉沉的模样,哪里还有白日里的威风。”
“夫人,还是出来罢。”裴忱说着,便要动手掀开那衣裳,将她抱出来更衣。
沈稚音渐渐回过神来,岂敢叫他来,立即将头摇得如同拨浪鼓一般:“……你出去,我自己更衣。”
裴忱眉头微挑,指尖悬在那衣袍上,不知是要伸还是不伸。
他细细看着沈稚音面上的神情,最终还是意味深长道:“谨遵夫人之命。”
沈稚音眼下不想见他,便一味地想叫他离去:“……本夫人饿了,你去替本夫人备下膳食来,本夫人要一沐浴完便能吃到。”
裴忱目光如钩一般在她色厉内荏的面上一刮,略勾起了唇角:“好。”
他转身往外头去了,待沈稚音听得他离去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这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如今沈小娘子也没了偷吃糖丸的心思,只怕他回来得太快,自己衣裳还没穿好,便草草擦洗了一番身上,又特意擦去唇边沾着的甜甜糖津,便颤巍巍地从浴桶中跨出来。
水滴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沈小娘子也顾不得这样多了。
裴忱说的不错,她泡的太久,手脚酸软,如今有些站不住了,连膝头都在打抖,心儿又提了起来,时时刻刻怕他回来,便囫囵用大巾裹住自己,擦干了水渍,打开衣箱,也不管那里头的衣裳是什么,拿出来便往身上套。
然而这便坏了事了。
待手伸进去还够不着袖口,衣裳裹着身子缠了两圈都系不上衣带,沈小娘子才意识到,这件衣裳不是她的。
她好容易才穿上,这下又要脱去,心中正懊恼着,便听到外头的脚步声渐近,乃是裴忱快回来了,便也顾不得这许多了,将他一件中衣当稍短的裙裾穿了,袖子一层层地挽起来,宽宽大大松松垮垮地笼在身上,这才钻进榻上。
也不知这榻是裴忱何时换的,上头原本客舍的被褥被他不知丢到了哪去,换上了她惯喜欢的软软被衾,带着她喜欢的甜香,她将自己一裹,乱跳的心才渐渐地安稳下来。
裴忱回来时,沈稚音已把自己严严实实地裹进了被子里,只露出一双湿漉漉亮晶晶,尚且还带着几分紧张的眼儿来。
她自认做贼心虚,听见门响便先往被子里又缩了半寸,等他走近了才想起自己如今这副模样也实在不成体统,便愈发不敢动了。然而她转念一想,如今她是夫人,他是侍卫,定要拿出些气势来,才不至于叫二哥拿捏了她。
裴忱不知她心里在想什么,手里提着一只红漆食盒,显然是从楼下客舍要来的。
他在榻边站定,目光从她露出来的半张小脸上掠过,又落在她散在枕上的湿发上,最后停在她攥着被角的那几根手指上。
沈稚音在心里给自己鼓了鼓劲,板着小脸,指了指几案:“放这儿。你出去。”
裴忱没出去。
他不仅没出去,反倒放下食盒,反手将门合上了。
门轴“吱呀”一响,似一道极细的雷从沈稚音脊梁上滚过去。
沈小娘子心头一跳,抬眼去看他。
裴忱不知何时,已经走到她的榻前了,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沈小娘子要做珠子的气势还没等拿出来,被他这般身姿一压,顿时矮了半截。她仰着头看他,说话的声音便不由得小了:“本、本夫人说了,你出去。”
“属下得看着夫人用膳。”裴忱说得极恭顺。
“用膳有什么好看的。”
“甘州夜里有狼。”裴忱淡淡道,“属下怕夫人跑出去。”
沈稚音瞪圆了眼睛:“我怎会跑出去!”
自然,裴忱知道他的小妻子不会无缘无故跑出去。
只是这不过是化解她端着姿态的烟雾弹,他深谙钓猫之道,三言两语就叫小妻子露了本性,随后只将食盒搁在桌边,又将里头的几样东西一样一样端出来。
这些皆是客舍里供的能顶饱的食物,他又去楼下的摊贩处买了些她定会爱吃的,一端出来屋里便飘满了热腾腾的香气。
甘州的食物自有中原没有的风味,那奇特的香料更是勾人。
沈稚音饿了许久,闻着这香味,肚子便很没出息地咕噜叫了一声。
她脸一红,把被子往上扯了扯,只露出一双眼睛,紧张地望他。
“夫人饿了。”裴忱只是随口陈述,语气里听不出半分取笑,“起来用些罢。这客舍饭菜虽糙,炙羊肉与油胡饼尚能入口。”
沈稚音实在饿了,方才偷吃的糖丸抵的是另一种饿,如今腹中又在大唱空城计,便犹犹豫豫地坐起身来。
被子一滑,她身上那件过于宽大的中衣便露出了一截领口,衣襟松松地敞着,半片白腻的锁骨与一小截细细的银链一并在灯下发着光。她慌忙去拢,却越拢越乱,那衣裳于她而言实在太大,袖子堆在小臂上,领口垮得几乎要滑下肩头。
她只得一手揪着衣襟,一手去拉衣摆,模样可怜极了。
裴忱没有动,只看着她。
“夫人的衣裳,为何这样大。”他问。声音不高,音调平平,可那目光却始终黏在她身上,仿佛在辨认什么,等着她答。
沈稚音被他看得指尖都软了,只能小声说:“我……拿错了。”她顿了顿,又急急补了一句,“箱子里衣裳太多,一时寻不着自己的。”
“所以夫人便穿了属下的衣裳。”裴忱慢慢重复了一遍,像在说一桩再寻常不过的事,却偏偏把“属下”两个字压得极低。沈稚音心口突地一跳,想解释,又不知从何解释。她张了张口,才说:“我不是有意的。”
“属下并未说夫人有意。”裴忱走近一步。
沈稚音几乎能感到他身上那股尚未散尽的夜风凉气,正一寸一寸地覆过来。
她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后腰抵上床头的木栏,那件宽大的中衣便从她肩头滑下半寸,露出一片浸着水汽的肩颈。
沈稚音低呼一声,刚要抬手去拉,裴忱已经俯身过来,指尖勾住她后领,将那滑开的衣襟慢慢提回她的肩上。他的指节在衣料上停了一瞬,又沿着那根银链子极轻极轻地滑下去,像在替她整理,又像在抚她的脖颈。
沈稚音整个人都绷住了,连呼吸都不敢放重。
“既然是拿错了,”他直起身,垂眼看她,语气仍是那样不紧不慢,“便该在属下回来前换掉。夫人这副模样坐在灯下,倒像是专程等属下回来的。”
他这样冷浸浸又意味深长的语气,倒叫沈稚音真生出些彼此不是夫妻,而是小寡妇与侍卫的错觉了。
沈稚音的脸轰地烧起来。
她原该反驳,该把人赶出去,该再端起那副小夫人的架子。可裴忱就那样看着她,目光深得她不敢直视。
于是她只好低头去扯自己那过长的袖口,心头乱成一片。
他偏又说:“夫人穿属下的衣裳,可知这在甘州城里,会被人看成什么。”
沈稚音抬起头,茫然地望他。
裴忱弯了弯唇角,声音低得百转千回:“会说属下这个侍卫,不知天高地厚,爬了夫人的床。”
沈稚音浑身一颤,像被这话烫着了似的,慌忙道:“你胡说什么!”她想去推他,手才伸出去就被他攥住了。
他掌心滚烫,虎口有茧,正好包住她的手指,磨得她发痒。
沈稚音挣了一下,没挣开,反倒因为动作太大,肩上的衣襟又滑了下去。
裴忱低低笑了一声,也不再说什么,只松开她的手,转身去箱笼里寻了一件她自己的外衫,披在她肩上,又拿了袴子来替她穿上。
沈稚音低着头,由着他替她穿衣裳,眼眶却有些热。她在心里小声骂自己没用,怎么才到第一夜,就先被他拿得死死的。
裴忱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仍蹲在她面前,仰头看她。
他脸上的人皮面具还没摘,那张平平无奇的面孔在昏黄灯火下竟也生出他面上才会有的意味深长:“夫人不必急。来日方长。”
沈稚音吸了吸鼻子,小声说:“什么来日方长,不是日后再说就是来日方长。”
只不过,眼下她实在太饿了,也不与他计较了,只是哼哼了两声,便几步小跑到桌案前眼巴巴坐好。
裴忱坐在她身边,伸手替她盛了碗热汤,推到她面前。
沈稚音乖顺地接过来喝了一小口,尝出羊肉的滋味,汤里放了胡椒与许多她叫不出名字的香料,十分暖身,热意一直从喉咙烧到胃里。
她整个人舒服了起来,便暂且忘了方才诸事的窘迫,又去夹码在碟子里的炙羊肉,待吃了那新鲜出炉的炙肉,不由得眯起眼,仿佛一直终于吃上心爱口粮的小狸奴。
裴忱坐在旁边替她切肉,将炙得最好的几块拨进她碗中。
沈稚音吃得正香,浑然忘了自己身上还穿着他的衣裳,直到肩上一凉,裴忱忽然伸出手,极轻地替她将滑下肩头的衣襟往回拢了拢,她才后知后觉地红了脸。
“明日夫人不可再这样。”裴忱说,“外头风沙大,夜里也冷,要穿自己的衣裳。”
沈稚音咬着筷子,小声辩解道:“我自然知道,只是今日是太急了。”她顿了顿,又小声补一句,“你是侍卫,不要总盯着我换衣裳的事。”
裴忱不说话了。
他只是看着她,看得她心里又慌起来,忙低下头去喝汤。
等她喝完了一碗,裴忱才慢慢说:“夫人怎生这样怕。”
沈稚音抬头望他。
他那张易了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却像浸了酒似的,又深又亮。她张了张口,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把碗往他面前一推,打断他说话:“还要。”
裴忱便又替她盛了一碗。
这一回她喝得慢了些,小口小口地,是真正不再饿了之后开始品味美食。
裴忱素无口腹之欲,随意吃了些便罢,小妻子却还在慢慢地吃炙肉。她吃得开心了,暂且哪里都不饿了,便回想起快乐的事,意识到自己这一路舟车劳顿,竟真的到了自己少时想去的甘州,便不由得说道:“明日我想吃城门道旁卖的无花果。”
裴忱道:“买。”
她又说:“我也想骑骆驼。”
裴忱道:“买。”
沈稚音容易满足,欢欢喜喜地点头,又比出个圆乎乎的模样:“我还想要绿眼睛的小猫咪。”
裴忱道:“待回邺城的时候,夫人亲自去集上挑一只带回去。”
沈稚音想要的只有这些,都满足了,便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小月亮,仿佛这屋里所有羞人的事都散了,下意识地一如往常地说:“二哥,你待我真好。”
话说罢了,沈稚音才觉得不对,自己分明要端着主子夫人的姿态,如今又忘了。
她不知怎么看他了,连忙搁下碗筷,借口梳洗,躲到屏风后去,待听得外头声音一切如常,裴忱并未追来,只是在收拾一切,这才悄悄探出头来,望着他的背影。
裴忱却不知怎的,仿佛察觉到了她的视线,哪怕是背对着她,却也还在淡然说道:“夫人不急就寝,属下先替夫人暖床。”
什什什什么?
暖床?
她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又忍不住想看他一眼。
尊嘟假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