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沈稚音怔怔地望着莎雅,几乎没反应过来她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利用?
可是,不是她利用了莎雅,从莎雅的话里套出了她阿爹的消息么?
莎雅的声音很轻,仿佛外头夜风卷动的干草,沙沙作响:“我那日射中你,是为了利用你。今日来救你,也是为了利用你。”
轻轻的声音,可每一个字都极重地落在沈稚音的心上。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莎雅却先一步伸出手来,极轻地覆住她的唇。
那掌心还暖暖,带着方才策马时的热意与沙枣花的淡香。
她说:“我对不住你,我给你讲个故事,好不好?”
外头的风哭鬼咽,莎雅慢慢讲了她的故事。
莎雅说,她的阿娘是汉人,不是她阿爹明媒正娶的妻子,却是他强抢来的一个妾室。
她说,她的阿娘生得极美,似她见过的,那些要运往沙陀的昂贵水墨画中的仕女。她的阿爹那年带着驼队从长安回来,路过凉州城外的一片芦苇荡,看见她在河边洗衣裳,便把人抢去了。
她听阿娘说,她原是有一位未婚夫的,两人再过一月便成婚了。阿娘不想留在塞上,悄悄逃过三回,可每一回都被抓回来。
最后一回,她的阿爹失了耐心,便将阿娘的脚筋打断了,从那以后,阿娘便再也没出过帐子。
沈稚音听到这里,浑身都僵住了。
她张了张嘴,像要说什么,却全都变成了石子儿卡在喉间。
莎雅没看她,只继续道:“后来我便出世了,阿娘也不再寻死觅活。阿爹不管我的死活,阿娘身体孱弱没有母乳,便自己做些女红同人家换羊乳,将我喂养长大。”
她环视着这个破了洞的旧羊圈,目光之中带着湿润的依恋:“小时候,我就和阿娘住在这里。”
她手里揉着地上的干草,不知是在为谁叹息:“后来,我大了一些,可以满地走跳了。我总想着要为娘挣一个好前程,便拼了命地学东西,至少叫阿爹不要待阿娘那样差,哥哥们不让我学,将我压在马场里打,我也一声不吭。
后来我终于学会了骑射,却不想那一年阿爹要去长安打通门路,想讨好一位好色的贵人。他嫌阿娘不笑,便所幸把她送给了那位贵人。我跟着阿娘的车马纵马飞驰,跟了好远好远,却终究还是没有追上。我学的骑射一点儿用也没有。”
“长安好远啊。”
“阿娘到了长安,给我寄了信件,说自己很好,叫我不要为她担忧。可我回给她的信还没有到长安,阿娘便已经死了。”
“阿娘的死讯是另一位在长安的游商带回来的,没有人在意。那时候哥哥们依旧在争抢阿爹带回来的财宝,阿爹又不知去哪里抢了新的美人儿,根本无心再听。那游商带了阿娘的遗物回来,阿爹却嫌晦气,让人丢进火堆里烧了。”
她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桩极远极旧的事,并没有哭。
可沈稚音看见她抱着膝盖的手用了巨力,指节已经泛了白。
“我恨他。”莎雅说,“从我知道我是谁后,我每天醒来的第一个念头,就是恨他,也恨我自己。阿娘本来应该嫁给她的未婚夫,这世上本来应该没有我。我是喝了她的骨血才长大的孩子,可她死了,我却什么也做不了。”
“我想杀了他。可我没有本事。我是能等,等我自己长大,等我胜过我所有的哥哥,等我能够继承商队的时候,我才有杀了他的本钱。”她偏过头来,朝沈稚音笑了一下,极淡,似天边将散未散的月影,“只可惜,那个畜生从不将女子当人看。我骑马射箭,看账带人,样样不比男人差,我那几个哥哥只会吃酒玩女人,可他依旧不叫我继承商队,还叫我一定要记得,我的名字叫莎雅。”
“红云。红云漂亮,可风一吹就散了。他说,女儿都是云,到底要落到旁人家的帐篷里。我十三岁那年,他就要把我许给北边一个部落的老头,只是换三十头羊。我用刀抵着自己的脸,才逼他退了那门亲。
那老畜生气了很久,却也不舍得杀我,因为他还想用我换更多的东西,换马、换盐巴、换牛羊。我真是好命,去年他答应了龟兹来的商人,说我值两箱宝石。我的身价,倒是越来越高。”
沈稚音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抓住了她的手。
莎雅的手很凉,指尖还沾着一点干草,沈稚音把她的手包进自己掌心里,想用自己那点微不足道的体温去暖她。
莎雅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忽然就哽咽了。
她都说了,她是利用她的,这个小傻月亮,为什么还这样牵着她?
自己是个顶顶卑劣的人,她怎么还不生气?
沈稚音却只是看着她,慢慢地拍着她的手,学着她之前哄她的时候,憋出几个发音不甚标准的音节,说出胡语的“不痛不痛”。
莎雅起初还忍着,只是眼泪决了堤,谁也拦不住。莎雅把额头抵在沈稚音的手背上,似终于被打碎了的、小小的山,渐渐地颤抖起来,发出心碎的嚎哭声。
沈稚音便抱住她。
抱得紧紧的。
她轻轻拍着她的背,像裴忱哄她睡觉时那样,一下一下,自己的泪也渐渐流下来。
她哭得厉害,又不敢出声,怕惹得莎雅哭,便只把脸埋在莎雅肩头,像只受了惊的小兽,抽抽噎噎。
莎雅哭了一会儿便止住了泪,反而笑起来,一边笑一边给她擦脸,说:“你哭什么呀,我哭过了,你就不许哭了。你还没有嫁给我,倒先为我哭成这副样子。”
沈稚音哭得厉害,被她这话又逗出一个气泡来,又羞又恼,狠狠拍了她一下,拍完了又觉心疼,只别过脸去,拿袖子胡乱蹭眼睛。
莎雅便不逗她了。
她抱着膝盖,望着草棚外那线灰白的天光,慢慢地叹息:“我不想做红云,也不想嫁给任何人。”
沈稚音便说:“不嫁。谁也不嫁。你跟我走。我带你回我家去。我家里有许多空屋子,多你一个,也不挤。”
莎雅被她逗得又哭又笑,抬起头来说:“我跟你回家,不就成你娶我了吗?这可不成。”
沈稚音认真地反驳道:“我娶不了你。”
莎雅问:“为什么?”
沈稚音还不知怎么回答,莎雅便笑起来:“我知道,你不是小寡妇,你有个醋缸夫君,我和你说话,他就想杀了我,是不是?”
沈稚音不知道她是怎么猜出来的。
莎雅还在佯装失望:“真可惜。你不能娶我,也不能嫁我,真是亏大发了。我既会经商赚钱,又会打马杀人,会打猎,会烤肉,会给你挑最软的马鞍,你的夫君样样不如我。”
沈稚音急道:“这些他也会。”
莎雅说:“你夫君会生小娃娃吗。”
她说话没有忌讳,明知道她也不可能与她生娃娃,却故意拿这样的话来逗她,沈稚音方才还在哭,闻言险些被呛到,红着脸去捶她。
两个姑娘在草堆里笑作一团。
笑够了,两人便躺在草堆里,望着天上的星星。
沈稚音想起方才的话,不由得问她:“你方才说,你利用我,到底是怎么回事?”
莎雅面上因为笑泛上来的红润气又渐渐褪了下去。
“此事,又说来话长了。”她慢慢说道。
原来,中原那边能知道她阿爹在走私禁货,是因为她偷偷告了密。
这些年她拼命地学东西,胜过了她那几个不学无术的哥哥,然而那老畜生半点不想叫她继承家业。不过老畜生也知道他的几个男种子没有出门的本身,便想在她出嫁之前榨干她身上的最后一点用处,遂打发她出门走商。
她寻了个由头,去了她阿娘的祖家凉州,随后在凉州城的驿馆里,悄悄将一封信塞进了一名北境军探子的马鞍下。那信上只画了一张图,标出了甘州城外的几条暗路。
然后她回了甘州,等人来主持公道。
却不想,那龟兹商人等不及要得到她,将她的身价加到了五箱宝石。
那老畜生没有立即答应,有意和他拉扯,将她的身价再提一提,她便知道她离出嫁也不远了。
原以为她此生报仇无望,却不想沈稚音出现了。
莎雅说:“我见过许多人,一看你,便知道你出身不低。你身边那个侍卫,更不是寻常人。他那双眼睛,看旁人的时候像头狼,看你的时候,却像要把你供起来。若我猜的没错,他便是你那醋缸夫君吧。”
沈稚音脸儿红红,小声说:“不是,他是我的侍卫。”
莎雅哼哼道:“我可是从小在商队里长大的。男人看女人的眼神,我见得多了。他若不是你的男人,我将头砍下来当球踢。”
沈稚音不知该拦她哪一句话,只觉得哪一句都要叫她晕倒。
莎雅收敛了玩闹的神色,眼底浮现出些愧疚:“我说我利用你,是因为,我原想把你藏起来。藏个一天半日,叫那侍卫发疯。他越疯,闹出的动静便越大。我阿爹在甘州横了这些年,普通人动不了他。可你那个侍卫,我看着不像普通人。他一定是官,而且是大官。他若疯起来,定会将甘州掘地三尺,我阿爹藏的那些东西便全完了。到时候我大仇得报,再将你还给他。”
她猜的很对。
裴忱不能再有第二次寻不到他的妻子。若是真有此事发生,恐怕甘州要血流漂橹。
沈稚音听她说得坦荡,一时竟分不清该气还是该笑:“那你为什么不将我藏起来?”
莎雅摇头:“我做不到,见了你,我便舍不得。”
沈稚音说:“为何?”
莎雅叹息:“你这么小,这么软,我若把你藏起来,你一定会怕,会想回家,到时候一定会哭。哭起来,就像我阿娘一样,我一想到那光景,就心痛欲死。”
沈稚音的眼眶又酸了。
她轻轻“呸”了她一声:“我胆子大着呢,绝不会哭。”
莎雅说:“是,你胆子最大。深更半夜跟着个陌生男人跑,若不是我,你早被狼叼走了。”
沈稚音说:“我才不怕狼。”
莎雅非要戳穿她:“那阿木尔呢。”
沈稚音便不说话了。
她想起那人在月光下朝她扑来的样子,后背还是一阵发凉。
莎雅见她不吭声,又凑过来,小声道:“我逗你的。你很厉害。你接我箭的时候,我便想,你若肯嫁给我,与我一同走商,我死也值了。”
沈稚音忍不住伸手去捏她的脸,说:“你再胡说。”莎雅便笑着躲。
两人又闹了一会儿,直到外头的天光又亮了几分,莎雅才正了神色,说:“我送你回去吧,待将你送回去,我便回马场去。”
沈稚音拉住她:“你还要回去?”
莎雅却说:“我若不回去,阿木尔先一步回去报信,那老畜生便知我救了你。他知道消息泄露,一定先杀我。”
沈稚音当即说:“那我不回去了,我同你一道去马场。”
莎雅摇头:“你不许去。你听着,你若不回客舍,便沿河滩往北走。过了那片骆驼刺林,有一截横倒的老胡杨木。你从那儿翻过去,再走半刻钟,便能看见你夫君的人。他们这几日一直在那附近游荡,像鬼一样。我猜他们今晚就要动手。你若能找他们报信,说马场后头另有埋伏,你便立了功。”
“那你怎么办?”沈稚音并不怪罪她有利用自己之心。君子论迹,莎雅今日救她一命,此乃事实,她感恩她的救命之恩,不忍心见她受苦。
“我去追阿木尔。阿木尔是来调人的,那老畜生能在甘州横行,从不只靠明面上那些人。他养着一支极小的夜行队,专在夜里运货杀人。今晚他们若发现你那侍卫的人,定会放信号。那信号一起,马场后山的人便会抄近路下来,从后头包过去,害了你那侍卫,还会将我与你们勾结的事告诉他,到时候便麻烦了。”她这样说。
沈稚音越听心越凉,她死死抓着莎雅的手,说:“那你更不该回去。太危险了。”
莎雅却笑了。
那笑极艳,似这昏沉天地间唯一一把火:“我活着就是为了报仇的这一天。我去拖延时间,多拖一刻,你那侍卫便多一份擒住那老畜生的可能。若能大仇得报,我死也不要紧。”
她这一团火,燃着只为这一天。
沈稚音到底还是松了手。
她只是轻轻说:“你有没有吃过桂花汤圆?等你回来,我做给你吃。”
莎雅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回来,却还是低下头来,额头与沈稚音的掌心轻轻一碰:“好。”是个极短极轻的告别。
枣红马一声长嘶,便朝马场方向去了。
沈稚音望着她的身影消失,便抹掉眼泪,转身朝河滩方向奔去。
她跑得极快。
上一回跑的这样快,还是在五台山的密林中。
夜风灌进她口鼻,脚踩在碎石与草根上,早已没了知觉。那身宽大的短打被风扯得猎猎响,似一面在黑暗里挣动的小小旌旗。
沈稚音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
快找到二哥。快告诉他后山有伏兵。快派人去接应莎雅。
所以她不能被恐惧追上,她的二哥还在等她,她新交的朋友正一个人冲向最险的地方。她不能停下来。
沈稚音找到那截横倒的胡杨木时,天已大亮了。
她翻身过去,目光急急地在河滩上逡巡,去找她熟悉的身影,却只瞧见满目血流,尸横遍野。
她心中惊惧,才在明晦共生之中跑了两步,便被人从后头一把扣住了腰。
她本能地要叫,嘴还没张开,便听见裴忱的声音从头顶砸下来:“稚奴。”
那声音哑得厉害,像用尽了所有力气,才没让这两个字变成别的什么。
沈稚音浑身一软,整个人向后靠进他怀里。
裴忱的手臂像铁铸的,将她箍得极紧。
他身上全是血腥气,分不清是他自己的,还是旁人的,只知道目光所及之处全是血红一片。
沈稚音只觉腰都要被他勒断了,想回头,却动不了,只能伸手去抓他的手腕。那手腕上全是尚未干透的血,沾了她一手,带得她的心猛地一抽:“二哥,你受伤了?”
裴忱没应。
他只是低下头,将脸埋进她颈窝里。
他的呼吸极沉,灼烫得如同一团火:“方才客舍旁的探子来报,说你不见了。我以为,是这些人抓了你去。”
沈稚音不敢瞒着他,将自己如何出来的事情都说了:“我瞧见他们家的人从客舍后门走,猜测他们许有旁的计划,这才来找二哥。”
说到此处,沈稚音便着了急:“马场有埋伏,后山有人,他们在调人来杀你。”她一口气说完,又补一句:“是莎雅告诉我的,她回马场去了,要去拖住报信的人。她与她阿爹不是一块儿的,当初二哥收到的信,正是她送来的。”
裴忱没说话。
他松开她,先将她转过来,上上下下地看。
小人儿脸上有几道细小的划伤,衣裳乱七八糟,鞋也跑丢了一只,罗袜早已经磨损坏了。
但人是好的。
苍天垂怜。
他收到客舍附近探子的信,几乎以为又回到彼时五台山失去她的梦魇里。
此前他不信苍天,如今却在看到她一切完好时,叹一句苍天垂怜。
裴忱定了心,望着小妻子十分焦急的目光,在空中放了一只风哨。不多时,几个黑衣劲装的人便从胡杨林里掠了出来。
裴忱吩咐下去,一路去马场,一路包后山。
那些人领命去了。
沈稚音还在望着那些黑衣人,见他们去支援马场了,这才转过头来,又仔仔细细地打量裴忱,生怕他身上有哪里受伤。
裴忱伸手,极轻地替她把散乱的发丝别到耳后。
虽他面上不显,什么也不曾说,可此刻,他的指尖却犹在发抖。
裴忱绝非情绪外露之人,往日里无论如何在乎她,也难露于面。
沈稚音看见了,怔忪片刻,才渐渐反应过来五台山那一坠,不仅仅只有她刻骨铭心。
她抓住裴忱的手,按在自己脸上。
裴忱的掌心滚烫。
沈稚音蹭蹭她的掌心:“二哥,我好好的。”
裴忱点头,仿佛无事发生。
沈稚音却依旧在一遍遍地告诉他:“二哥,我在,你别怕。”
裴忱没再说话。
他收回了颤抖的指尖,只是低下头,亲了亲她的额头:“此事一了,我们便回邺城。”
沈稚音在他怀里蹭蹭。
后来沈稚音才知道,裴忱那一夜也险极了。
城西互市的人比他们预想的多了近一倍,谢昀的人在河滩与那批暗货撞上,杀了个天昏地暗,不曾来得及去马场。裴忱带人突入时,莎雅的父亲不知去哪又弄了些人来,恐怕是那些买货的蛮子听到了风声。
所以才是那般血流成河之状,死的人绝不会少。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
眼下沈小娘子只是被裴忱抱上了马,要送她回城。
沈稚音不肯,要跟裴忱一块去。
裴忱不愿带她去涉险,说她见了血会害怕。
她却仰起脸,眼儿极坚定:“我来这里,只是因为要和二哥在一块。平安玩乐也好,今夜这般也罢,我都要和二哥在一起。”
裴忱望着她,半晌,到底还是点了头。
他将她裹进自己的披风里,策马朝马场去。
*
他们赶到时,马场已经乱了。
火光冲天。
沈稚音一眼便看见了莎雅。
她正被几个胡人围着,身上那件红衣被血浸成了暗色。她手中握着马鞭,背上还背着个人,竟是阿木尔。
沈稚音的心像被什么重重捶了一下,不由得喊了一声:“莎雅!”
莎雅在火光中回过头来。
她看见沈稚音,竟还笑了一下,似被这马场火光点燃的花:“小月亮,你瞧,我说到做到,把他捉住了,至少牵住了一半的人。”话音刚落,她便软软地倒了下去。
沈稚音几乎是从马背上滚下去的。
她跑过去,把莎雅抱进怀里。
莎雅还有气。
她伤得重,这伙人知道她救了沈稚音,和外人勾结在一块,便下了死手。莎雅背上中了两刀,血把里衣都染透了。
沈稚音从没亲眼见过这样重的伤,手都不知往哪儿放,眼泪不由得往下掉:“没事的没事的,我来了。”
莎雅靠在她肩头,气若游丝,却还在笑:“你身上好香。是给我做了你说的桂花汤圆吗?”
沈稚音说:“是。你要吃多少有多少,只要你醒着能吃,我都给你做。”
莎雅吃吃地笑,咳出血来:“真好,我真想吃。”笑着笑着便没了声音。
沈稚音吓得魂飞魄散,抱着她大喊道:“莎雅!莎雅!”
裴忱与谢昀已带人清完场。
谢昀着一身红衣。
不知什么时候起,他便总是这样,如同成亲了一般,着红袍披披红,远远见她哭成这般模样,便蹲下,先探莎雅的鼻息,又看她的伤口,劝道:“莫伤心,她还有救,先送她回城。”
沈稚音不住地点头。
她把莎雅交给裴忱的属下,忧心忡忡地埋头进裴忱的胸口,掉出好多颗泪来。
裴忱抚着她的鬓发,安抚她不怕,一定会好。
那一夜,甘州城外的烟火燃到了天明。
*
莎雅被送回客舍后,裴忱找来了军中最擅长治外伤的医官。
沈稚音不放心,守了她一天一夜。
莎雅在鬼门关上走了几圈,最终还是活着回来了。
她醒来的第一句话是:“好险,差点让我死了,我还没吃上你的桂花汤圆呢。”
沈稚音扑过去,又哭又笑,把一碗温着的桂花汤圆捧到她面前。
莎雅就着她的手吃了两个,又吐了一个。
沈稚音急得掉泪,要再请医官,莎雅拉住她,苍白的小脸儿笑眯眯地说:“不是伤。你这汤圆太甜了,我这乡下人没吃过。”沈稚音见她还有闲心与她打趣,这才终于放下心来。
后来案子便结了。
莎雅的父亲逃出去不远便被捉,走私盐铁兵刃,人赃并获,又牵出了这些年拐卖汉女、强占民财的许多旧案,数罪并罚,裴大都督直接接手了甘州官衙,判了个车裂,命全城围观,并念诵其罪名,罄竹难书。
阿木尔亦没逃掉,判了个斩立决。
相关人等一应捉了,全部连根拔起,塞外与他买货的鞑子也被裴忱与谢昀提前安排好的人查了个一清二楚,女帝盖印,展大将军已大军开拔,要拿这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族杀鸡儆猴,以儆效尤,免得这一路丝绸之路,总有作乱。
沈稚音十分担心莎雅,好在莎雅带伤作证,指认其父多年罪责,又因早有检举之功,被免了连坐。
沈稚音问她以后打算,是否还想继续跑商,继承家业。
莎雅想了想,却说:“我去跑商,只不过是想证明我比那老畜生的其他儿子强,要夺了他的家业再杀了他。如今他已死了,我也并不喜欢跑商。我想去寻我阿娘的遗骨,再带她的遗骨回乡。我阿娘说,她故乡有好多水。我想去找那个地方。有水的地方,大约也能养桂花,我自己做些桂花汤圆,我也尝一尝。”
沈稚音说:“那我每年给你寄东西来。”
莎雅笑眯眯地点头:“好。等我找到了地方,我写信给你。信上画一只小骆驼,你便知道是我。”
沈稚音说:“一言为定。”
莎雅伤一好,便启程去长安寻骨了。
沈稚音去送她那日,天似洗练。
莎雅骑在那匹枣红马上,颈间戴了一串沈稚音编给她的花环。
她回过头挥了挥手,说了几句逗趣话,便走了,没有回头。
沈稚音站在城门口,望着那团红影渐渐融进天边的光里。
裴忱立在她身侧,替她把被风吹乱的发丝慢慢理顺。
沈稚音仰起脸来,依偎到他怀里:“二哥,她一定会找到有水的地方。”
裴忱说:“会。”
沈稚音看着被北境军接手后秩序井然的甘州城,只觉甘州一梦:“真奇怪,我忽然得了一个友人,又亲眼送她离去。”
裴忱垂眼看着小妻子。
她靠在他身上,面上有些惆怅,却很快笑起来,眼睛亮晶晶的,似这整片大漠里最温柔的一捧月光:“没关系,有缘来日还会相逢。”
裴忱便也笑了一下,极轻极轻。
他牵起她的手,说:“稚奴,我们回家吧。”
沈稚音点点头。
她最后望了一眼那已经看不见的红影,在心里默念了一句:阿日那,你便好好地,向着太阳去吧。
*
要离开甘州,回邺城前,裴忱便带小妻子去,将她想做还不曾做的,一一实现。
城门口的小贩还站在老地方,头顶一筐无花果,依旧扯着嗓子用半生不熟的官话叫卖。
沈稚音远远看见,眼睛便亮了,哒哒哒地跑过去。
裴忱走过去,替她挑了一小篮。那无花果个个饱满,皮薄得能看见里头的红。沈稚音等不及回客舍洗,拿了一颗在袖口上蹭了蹭,便要往嘴里送。
裴忱眼疾手快,从她手里把果子拿过来,从怀中取出帕子,仔仔细细地擦净了,才重新递给她。
沈稚音咬了一口,甜得眼睛都眯起来:“二哥,这个比家里吃的那些果子都甜。”裴忱便为她解释:“这里的日头好。白日里热,夜里却冷,瓜果会比中原更甜的多。”
沈稚音还不知他会这些,眨着眼睛听他说,心里不由得悄悄地冒出个小念头,只觉得二哥是她的夫君,真好。
她这样想着,孺慕地听着他说话,又擦干净了一颗无花果,送到他唇边,要他也吃。
裴忱拗不过她,低头吃了一个,品评曰:“尚可。”
沈稚音便学着他的语气,压着嗓子老气横秋道:“尚可,就是很好吃的意思。”
裴忱看她一眼,也没反驳。
她便笑得更厉害了,把小篮抱在怀里,一口一个,吃得满手都是黏腻的蜜汁。
然后便去买骆驼。
沈稚音从前只在书上见过这大块头,如今真见到活的,倒有些怯。那骆驼比她想的大上许多,浑身浅黄,眼睫长而卷,正卧在地上慢悠悠地嚼着些带刺的东西,书上说是叫做“仙人掌”的,看得人心惊胆战。
她如今不再是小孩子了,不会吵闹着要把骆驼买回去,邺城也不是骆驼好住的地方,便只说骑一骑。牵骆驼的是个极和善的胡人老伯,说这骆驼性情温顺,坐上去绕着城走一圈,不颠的。
沈稚音抓着裴忱的袖子,犹犹豫豫不敢上。
裴忱怜爱小妻子,便说若她不想骑,就不骑了。
沈小娘子又觉得可惜,不肯走。
她站在那骆驼前头看了好一会儿,见那骆驼半眯着眼,一副不搭理人的样子,反倒觉得有趣,于是下定了决心:“那我要骑,二哥同我一起。”
若是从前不曾娶妻时,裴忱恐怕此生也想不到,常年纵马的他有一日会骑上这慢悠悠得与他不甚匹配的骆驼。
可小妻子发话,裴忱从来是纵着她的。
裴忱扶她先上去,自己也跟着跨上去。
骆驼站起来时,先起后腿,再起前腿,沈稚音整个人往后一仰,吓得叫了一声,正撞进裴忱怀里。
裴忱倒早料着这遭,一手扣着她的腰,将她稳稳按在身前。等沈稚音缓过神来,骆驼已经慢悠悠地走起来了。
沈稚音坐在这高高的“沙舟”上,从巷子这头走到那头。
满街的人都仰头看他们。小孩子们追在骆驼后头跑,一边跑一边笑。沈稚音被这满城的热闹包围着,忽然就有些舍不得甘州了。
她回头看了裴忱一眼,他的下巴就在她耳边,呼吸拂过她的鬓角,又稳又暖。
沈稚音还是童稚心性,开心时依赖在他身前,笑眯眯地说:“二哥,我们就这样一直骑着,骑回邺城,好不好。”
裴忱顺着她的话,无奈道:“那样橘子该不认得我们了。”
沈稚音哼了一声,说:“橘子才会,它最会认人了。”
最后,便是去买猫儿了。
甘州的市集上有个极有名的猫摊。
卖猫的是个高鼻深目的粟特妇人,怀里揣着两只,膝盖上还趴着三只。
沈稚音一眼便看中了最里头那只绿眼睛的小猫。那猫通体乌黑,没有半根杂毛,毛色油亮得像浸了层上好的墨。只有眼睛是极透极亮的碧色,像两粒掉在墨池里的绿松石。
这猫儿虽小,却不怕人,见沈稚音凑过去,便从竹篮里探出爪子来,轻轻碰了碰她的手指,拿脸儿去蹭她。
沈稚音“呀”了一声,眼睛都直了。
她回头去看裴忱,眼巴巴的,分明就是想要。
那妇人见她喜欢,便把猫儿捞出来,放入沈稚音手中。小猫比她的巴掌大不了多少,缩在他掌心,只露出一颗小脑袋,仰起脸,细细地叫叫着。
沈稚音用指腹极轻地蹭了蹭它的耳后,小猫便眯起眼,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呼噜声。
沈稚音的心都要化了。
她看猫儿,裴忱看她。
她喜欢猫儿,怜爱得爱不释手。
裴忱喜欢小妻子,亦怜爱得爱不释手。
那妇人少见英武的夫君陪着年龄尚小的妻子买猫儿的,笑眯眯地用官话问他们想好了没有,若是喜欢,可以给他们便宜些。
沈稚音连连点头。
裴忱付了钱,妇人便又给了只小竹篮,篮底垫着软布。
沈稚音把小猫放进去,那猫也不闹,自己团了团,把尾巴搭在脸上,开始打盹。
沈稚音抱着竹篮,低头看它,只觉得这趟甘州当真没有白来。
她抬起头来,问自己的卿卿夫君兼移动钱袋:“它叫什么名字好?”
裴忱不爱猫只爱她,自然说:“妹妹定。”
沈稚音想了好一会儿,忽然眼睛一亮,说:“叫阿日那。”
裴忱看她,她便解释:“阿日那是太阳的意思。它眼睛那么绿,像大漠里的太阳照在泉水上。”
裴忱“嗯”了一声,说:“好。”
沈稚音便高高兴兴地冲着篮子里的小猫喊了一声“阿日那”。
那猫耳朵动了动,没睁眼,只把尾巴尖轻轻一甩,像在应她。
回程的马车上,沈稚音抱着装猫的竹篮,身边还摊着那包没吃完的无花果,满车都是甜香。
裴忱坐在她身侧,手里替她剥着一颗无花果。
沈稚音靠在他肩头,有一搭没一搭地逗猫。
马车出了城,往东归去了。
甘州在身后一点点小下去,城门、骆驼、胡商的彩幡,都像被风吹散的画,渐渐地瞧不见了。
沈稚音有些不舍,便靠在他怀里蹭:“二哥,我们真回家了。”
裴忱把剥好的无花果递到她唇边,说:“回家了。不过,若是妹妹喜欢的话,下回还来。”
沈稚音点点头,咬了一口无花果,甜蜜蜜的汁水沾在唇角。
她没去擦,只是仰起脸来,极轻极轻地喊了一声:“侍卫大人。”
裴忱垂眼看她。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里头映着窗缝里漏进来的、大漠最后一点金光,仿佛又打着什么坏主意:“回家之后,本夫人还要罚你。你身为侍卫,一点儿也不听话,我夫君就在邺城,我要告夫君去。”
裴忱的眉梢极轻地动了一下。
他低下头,把她唇角那点蜜汁慢慢吮去了,声音低得只有她听得见:“夫人想怎么罚,属下都受着。”
“只是不知,若是夫人的夫君知道,夫人这一路半点和侍卫拉拉扯扯,如此这般这般如此,又该如何罚夫人呢?”他这样说着,便将她怀里的猫儿暂且放到一边去了。
布豪!
“还是且让属下先帮夫人调理调理,熟悉熟悉惩罚的滋味罢。”他的手目标明确地过来了。
呜呜。
怎么又是这样!